錢穎一：學術研究的品味

3月25日，校黨委書記邱勇調研經管學院，文科資深教授錢穎一圍繞“學術研究的品味”作了主題發言。“清華文科”公眾號經錢穎一老師授權發布此文，以饗讀者。

學術研究的品味

清華大學 經濟管理學院教授 錢穎一

錢穎一教授

圖源：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官網

在經濟學研究中正在出現一個問題：文章發表的越來越多，但是越來越多的文章越來越沒有意思，對我們理解經濟問題沒有什么幫助。這與改革開放早期的情況不同。那時研究中國經濟的經濟學家，無論是在國內還是在海外，研究的都是重大問題，文章有新意，有洞見（insight），能夠引起廣泛興趣和共鳴，對政策也有影響。現在論文發表數量比過去增加了很多，寫的也很規范，但是文章沒有什么意思，有些甚者很無聊。

問題出在哪里了？是學術評價體系出了問題。但這只是現象，本質上是學術研究的目的問題。我覺得可以把它歸為學術研究的品味（taste）問題。朱邦芬老師在2021年9月楊振寧先生百歲座談會上的文章《楊振寧先生的品味和風格及對其教育思想的影響》，講品味對物理學研究的意義。楊先生說他的品味決定他的研究風格，又決定了他的研究成果。這是一個一般性問題，在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都一樣。

什么是品味？品味有關偏好和追求。我這里說的品味還不是口味的差異，比如中餐和西餐之間口味不同，但沒有高低之分。不過品味在快餐、正餐、國宴之間，就有鑒賞的高低、審美的高低、眼界的高低。清華國學院導師王國維曾經提出過人生從低到高有三重境界。我把學術研究的品味高低也分為三重境界：第一重境界：追求論文發表；第二重境界：追求頂刊論文發表；第三重境界：追求研究重要問題，做出原創性貢獻。這三重境界，反映了三種不同高度的學術研究品味。

學術品味的第三重境界，是追求學術研究的終極目的，那就是為了搞清楚事實，為了理解復雜現象，為了探究真理。為了這個目的當然要通過發表論文的形式來展現新發現和新成果，引發進一步的研究。這就是第一重和第二重境界。不過論文發表只是研究的傳播方式，不是研究的目的。如果把傳播方式當作目的，那就是品味的不同了。

與學術品味的第一、二重境界共生并互為因果的是指標激勵。現在的指標考核越來越多，越來越精細，指標激勵越來越強。雖然這種激勵可以促成三流二流，但也只能是三流二流，因為只有三流二流才與指標激勵相容。過強的指標激勵既是促使文章發表大增的原因，也是做重要問題研究、做原創性研究的障礙。這是因為它同時也激勵了好大喜功、急功近利、追蹤熱點、追求短平快，它導致內卷，并容易滋生學術腐敗和學術不端。

杰瑞·穆勒（Jerry Z. Muller）的書《The Tyranny of Metrics》（中文翻譯《指標陷阱》）列舉了使用指標激勵在教育、醫療、軍事、商業等領域中很多負面例子。指標陷阱在我們這里有眾多具體表現。比如教師數字化，把教師等同于A類期刊論文發表的篇數，發表N篇A類文章的教師就好于發表N-1篇A類文章的教師。過去我們批評學生是“數K”（即掙多少錢），現在我們對待教師也是“數A”。又比如，教師長聘條件中要求最低論文發表數量原本只是一個門檻，過了門檻之后就要根據真實學術貢獻來評價教師。但是在實踐中，門檻+1或+2或遠超過門檻就會成為評價教師的理由。再比如，一位老師發表了一篇論文，微信群里立即充滿了祝賀，不過祝賀的是論文發表在某某刊物，完全不說它的內容和貢獻，因為刊物進入到指標體系，而內容卻不會。這種指標激勵可以促進論文發表，甚至頂刊論文發表，但是不利于做重要問題研究，更不利于做原創性研究。而做這種研究，對像清華這樣的學校來說，尤為重要。

根本問題是我們的學術品味只是追求有利沒利，而不是追求真理。如果我們的學術品味是研究重要問題，做原創性研究，那就不能單靠指標激勵。還需要靠什么呢？我覺得必須靠人的內在動力（intrinsic motivation），比如好奇心，靠內在動力下的自由探索。人生來都是具有內在動力的，特別是選擇從事學術研究的人。但是，越來越精細的指標考核嚴重擠壓甚至完全扼殺了人的內在動力。人的內在動力和學術研究上的自由空間是原創研究的必要條件，不是可有可無。《清華大學章程》上寫道：學校“在學術上倡導‘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這十個字出自陳寅恪紀念王國維的碑文。我認為，這就是在學術品味的三重境界中，與第三重境界相容并存的條件。這是我們應該大力倡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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