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龍蝦”引爆的生存焦慮

《同甘共苦》

人工智能時代的無力感莫過于：第一批養“龍蝦”的人已經準備卸載了，而自己還沒學會怎么安裝。

最近，一款名為openclaw（俗稱“龍蝦”）的產品，成為最近網上風頭最勁的AI應用。

它可以集成電腦里的所有數據，具備學習和調動信息的能力，幫我們完成從整理會議紀要到編程的各種事項。像一個任勞任怨的數字管家，只等著我們下達指令。

隨著人們對這款應用的了解加深，才發現它的能力并不如最初想象的那般萬能。但“龍蝦”刮起的旋風，充分暴露了我們害怕在人工智能時代掉隊的焦慮。

沒有人敢在這場技術浪潮中缺席。但人工智能時代的悖論或許在于：你不跟上，遲早會被它淘汰；跟得太緊，是在幫助它更快地找到替代自己的路徑。我們的每一次調教和訓練，都在為那個“不再需要你”的未來添磚加瓦。

人工智能以前的工具，是為了讓人更好地發揮自己的潛能。而人工智能的出現，卻以“排除”人的方式發揮其作用。為了適應人工智能，我們的思考方式、工作流程已經逐漸被馴化成更適合人工智能處理的樣子。我們以為自己在使用工具，實際上卻在不知不覺中按照工具的邏輯重塑自己。

“龍蝦”的出現，讓一個問題變得緊迫：在人工智能時代，究竟是我們使用工具，還是工具在重新定義我們？

下文摘自《人的境況》，漢娜·阿倫特 著

01

AI會要求人的進一步服從嗎？

如今，機器對于我們的存在，已與工具和器具之于以往各個時代一樣，成為不可或缺的條件，所以，我們爭論的意義，并不在于它所糾纏的那個偽問題——“人應當適應機器，還是機器應當適應人”——而在于，這樣的問題竟然能夠被提出。

因為，在人類歷史上從未有人為此煩惱，沒人會問，人是否必須適應他所使用的工具，或反過來，是否應當讓工具更符合人性、讓工具變得更像人。這樣的說法聽起來就像是在建議人和他的手之間要建立一種合適的關系，聽起來同樣可笑。

但機器在此卻與工具完全不同。工具在制造的每一個瞬間都服從于手，作為手的手段。然而，機器則要求勞動者去服從它，要求他去操作它，要求他把身體的自然節奏調整到機械運動的節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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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意味著，像人們常常誤以為的那樣，人因此被機械化，或被貶為機器的奴隸。但它確實意味著，只要人在機器上勞動，機械的節奏便取代了身體的自然節奏。

技術的真正意義，也就是工具和器具被機器徹底取代的意義，似乎也只有在我們今日預先看到的這一發展即將到來的終極階段才會終于顯現出來。這終極階段就是自動化。

如果我們從這個預期的終點回望現代技術的發展，它大致可分為以下幾個階段。在第一個階段，由蒸汽機主導并直接引發工業革命的時期，人們借助機器模仿自然過程，或直接利用自然力來實現目的。

在下一個階段，電力與世界的電氣化登上了舞臺中心，技術的發展進入了新的層面。我們至今仍處在這一階段之中，至少在日常生活的范圍內，畢竟我們的生活尚未被自動化或核能的運用徹底改變。

然而，這種目的和手段的關系，在當今已不再構成技術的本質。此時的問題已不再是，如何在自然中提取或奪取我們所需的材料，我們也已不再僅僅通過毀滅某種自然之物、“人工地”中斷某個自然過程，或“人工地”模仿自然過程，來干預自然。

在過去的所有這些情況下，人類都是為自身在世界中的目的去改造自然，或者說，是以人工方式使自然“去自然化”，人所建造的世界與自然仍然涇渭分明、相互界定。

自20世紀初以來，我們在技術上所做的事情則完全不同。我們已經開始在某種意義上制造自然過程。也就是說，我們釋放出那些若無我們介入，本不會發生的自然進程。

這一發展歷程的最后階段，就是自動化。它如今的確照亮了“整個人類機械化的歷史”。即便將來會出現一個依賴核能技術的原子時代，自動化仍將是這一發展的頂點。因為只有自動化，不需要核能，而只依賴電力，仍然遵循著自工業革命以來所確立的基本規律。

02

機器被制造出來，不是為了人

現在那些不同類型的原子彈，作為原子技術的第一批裝置，已經擁有足以摧毀地球上全部有機生命的毀滅力量，它們初步預示了若把技術改由原子能驅動，將會以怎樣的規模改造我們所熟知的世界。

在一個由原子技術主導的世界中，我們所面對的將不再是自然原始力量的解放，也不再是那些不會出現在自然秩序中的自然過程的釋放，而是在地球與人類的日常生活中，操縱那些原本只存在于地球之外、在宇宙之間的力量。

從某種意義上說，類似的事情今天已在發生，但僅限于原子物理實驗室那種被嚴格界定與隔離的環境之內。如果現代技術的特點是把自然的力量引入由人類所建構的世界，那么未來原子時代的技術可能意味著，把宇宙中那環繞并包覆我們的天體力量，引入地球的自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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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這樣的未來技術，是否會像現代技術改變了人類世界的世界性那樣，甚至以更大的程度改變自然的秩序，今天還沒有人能夠知道。

現代技術所引入世界的那些自然力量，首先已經摧毀了這個世界特有的目的性，也就是說，它摧毀了那個如今已過時的事實：工具與器械原本是為了制造器物這一目的而被設計出來的。

一旦開始，便能自行繼續，無須意志或目的的干預——我們把一切這樣的運動稱為“自動”。在自動化中，這種意義的“自動性”終于在生產中真正實現了。因此，從嚴格意義上說，在自動化的制造過程中，生產過程與產物之間已再無區別。由此，那種認為“制造出的對象優先于制造過程”或“過程只是為目的服務的手段”的觀念，便變得毫無意義、徹底過時。

有關技術問題的論述，或者說，關于機器的引入如何改變生活與世界的論述，往往在一個奇特而不恰當的視野中進行，因為這些討論始終圍繞著“技術對人有何用”這一問題展開。這些討論預設的是，一切工具與器械的目的，都是為了使人的生活更加輕松，使人的勞動擺脫辛勞與困苦，它們的有用性被完全以一種以人為中心的方式來理解。

然而，任何工具或器械在設計之初，其所服務的直接目的并不是“人”，而是一個“物”，一件要被制造出來的東西。這種工具的“人類價值”僅僅局限于人作為勞動之獸在使用這些工具時所體現的用途，因為勞動之獸本身并不會制造工具。換言之，造物之人發明了工具，是為了借此建立一個世界，而不是，或者至少并非主要是，為了幫助人類的生命過程。

因此，“我們究竟是機器的主人，還是它們的奴隸？”這種問法本身就是錯誤的提問。真正恰當的問題應當是，機器是否仍然服務于“世界”及其世界的“物性”，抑或相反，機器是否已經開始支配這個世界，把它所生產出的對象重新吸入自身的自動化過程之中，從而正是在這一過程中摧毀了它們的物性。

有一點如今已經可以確定，那種連續、自動化的制造過程，不僅推翻了那種“未經證實的假設”，也就是“由人類頭腦指揮的人手能達到最高效率”，它更根本地摧毀了另一種更重要的假設：我們周圍的世界之物，都是由人類設計出來的，并且必須符合人類某些關于美與有用的尺度。

如今，“用途”已被“功能”取代。制造物的外觀，主要由機器自身的運作過程決定。那些機器制造出來的產品仍需履行的“基本功能”，當然仍然是個體與社會生命過程中的功能，因為除了這種“功能”之外，沒有任何其他功能在原則上是“必需”的。

因此，制造物本身，包括同一產品的各種變體，還有“向一種新品類的轉換”，乃至“究竟應當生產哪些東西”這一問題，都完全取決于機器的可能性。

03

技術，是一個宏觀的生物過程

如今，按照機器能夠做到的生產方式來設計物品，而不是去發明適合制造某種特定物品的機器，這確實是對曾經的目的和手段之間關系范疇的徹底顛倒。即便是那種直到最近仍被普遍承認的、極為普遍的機器目的，例如減輕人的勞動、提高社會生產力，如今也已被視為過時且次要。

因為這樣的目的，在面對機器那“令人驚異的性能提升潛能”時，仍顯得不相稱，甚至會對其構成限制，這種限制來自人類消耗能力的自然有限性。以當下的情形來看，我們去詢問這個機器世界是否有目的性，已經變得毫無意義，就像我們去問自然“你是為了產生樹木而孕育種子，還是為了結出果實與種子而創造樹木？”那樣荒謬。

隨著機器過程變得越發自動化，它們就越類似于自然過程。它們之所以能達到這種連續的自動性，正是因為我們已經把那些原本循環往復、無始無終、無目的的自然過程，引入了一個由人類目的所決定的世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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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完全可以設想，一個完全自動化的機器時代，盡管它或許會摧毀那個由人手建構的世界的世界性，它仍然會成為人類種族同樣可靠、同樣無限多產的供給者，給人類提供生存所需。正如在遠古之時，當人尚未“疏離”自然、尚未在自然之中建起一個庇護自身并隔絕自身與自然的世界之前，自然曾扮演的角色。

在勞動社會中，機器的“世界”取代了真正的世界。這種偽世界永遠無法完成世界最根本的任務，為必死的凡人提供一個比他們自身更為持久穩固的棲居之所。

在其發展的最初階段，那套器械構成的世界仍然保留著一種顯著的屬于世界的特征：現代伊始，勞動者被投入一個新的環境，這個環境由工具與器具的獨立存在所支配，勞動生活開始需要依賴這些工具與器具，這些物在持久性上超越了所有的活動本身。

然而，這一屬于世界的特征在現代工廠中已經徹底喪失：工廠由機器晝夜連續的運轉決定，那些為機器的運轉提供能量的自然過程，正使這種機器過程越來越成為生命過程的一種變體。

我們曾經能夠自由操控的那些器械，如今確實已經開始融入我們的生物性生命之中，以至于仿佛人類這一物種不再屬于哺乳動物的范疇，而正在轉變為一種“開關動物”——似乎我們周遭的那些器械“已經像蝸牛的殼或蜘蛛的網那樣，不可避免地成為人類自身的一部分”。

從這種預示著現代技術走向自動化的視角來看，技術幾乎已不再顯得是人類為了擴張物質力量而進行的自覺努力的產物，而更像是一種“宏觀層面的生物過程”，其中人類有機體內原本潛在的結構不斷地被外化、轉移到人的環境之中。也就是說，技術是一個生物學層面的過程，因此也就超出了人類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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