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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巨頭通過占據用戶數字生活的入口,掌握了定義產品、分配價值乃至影響用戶金融行為的主動權。它們未必想要成為銀行,但它們完全可以,也正在讓銀行為其生態服務。
——馨金融
洪偌馨、伊蕾/文
一、
2026年開年,信用卡行業又傳出了「壯士斷腕」的消息。
最近,廣州銀行信用卡中心佛山、東莞、中山、惠州、珠海、江門、深圳七家分中心,獲廣東金融監管局批準終止營業,相關業務由總行層面統一運營。
這意味著,在短短一個月時間內,該行信用卡線下分支機構全部關停,成為近年來城商行中對信用卡業務組織架構調整最為徹底、力度最大的一個案例。
作為一家城商行,廣州銀行的信用卡體量雖然無法與全國性銀行比肩,但也曾是業內矚目的一匹「黑馬」——自2012年正式發行信用卡之后,到2018年,其信用卡資產規模、營業收入、月均活卡量、總交易筆數及云閃付用戶量均位居城商行第一位。
只是,信用卡業務的滑落顯然比擴張來得更快,也更猛。
2024年,該行信用卡貸款余額驟降至704.42億元,同比大幅下降18.11%。手續費及傭金凈收入下降18.52%。其信用卡的「不良率」也在2023年飆升至4.88%,在兩年多時間里增長了兩倍有余。
規模收縮與風險暴露并行,銀行不得不舍棄。
其實,信用卡業務越來越不好干,這不僅是中國銀行業面臨的困境,放在全球范圍也同樣如此。
就在不久前,華爾街金融巨頭——高盛宣布提前終止與蘋果合作的信用卡業務Apple Card,并將該項業務出售給摩根大通,黯然離場。這場始于2019年的合作,讓高盛付出了不菲的代價。
加拿大皇家銀行資本市場分析師在報告中指出,自2020年初以來,高盛在消費貸款業務上的稅前虧損已超70億美元。這還沒有算上,高盛因該業務所支付的合規成本、聲譽及市值上的損失。
二、
要理解當下的局面,需要先回到高盛與蘋果合作的起點。
2019年蘋果推出信用卡服務時,其條款對金融機構而言極為苛刻:無年費、無任何隱藏費用、利率不高,并且鼓勵用戶提前還款、申請門檻極低。
如此苛刻的條件,也難怪當初華爾街各大主流銀行都曾與蘋果公司有過接觸,但他們在評估后紛紛知難而退,只有高盛選擇了「迎難而上」。
但這也導致后來,作為蘋果合作方的高盛將承擔幾乎全部的信用風險,同時又難以通過利息和費用獲得足夠覆蓋成本的利潤,不得不提前終止了合作。
高盛CEO蘇德巍(David Solomon)在最近接受采訪時談到,當初進軍信用卡業務的核心動機之一是希望補齊高盛在零售業務上的短板,可以為公司提供更穩定的支撐。
「我們一直是全球最大的批發投行,但這并非我們想長期固守的標簽。」
如今回過頭去看,當時的高盛確實有著強烈的轉型焦慮。老對手摩根士丹利已經成功轉型為以資產和財富管理為核心的買方機構,摩根大通則穩步構建起龐大的「全能銀行」體系。
相比之下,高盛盡管仍在投行和交易業務上保持領先,但這些業務波動性大,且在金融科技浪潮下面臨增長挑戰。
因此,彼時的高盛亟需通過進軍零售業務打開新局面,而洶涌而至的數字化浪潮,似乎提供了一條彎道超車的路徑。
恰在此時,蘋果伸出了橄欖枝。
對于渴望打開零售市場、打造數字金融平臺的高盛而言,與全球最具影響力的科技品牌合作,無疑是一個極具誘惑力的跳板。為此,高盛還專門成立了「平臺解決方案」部門,押注信用卡、商戶融資等非傳統優勢業務。
事實上,雙方的合作也經歷了一段「蜜月期」。一上線,Apple Card便迅速成為了美國增長最快的信用卡之一。
短短三年,總客戶數即突破1000萬大關。據Flagship(旗艦咨詢合伙公司)估算,到2023年,蘋果信用卡在美國潛在合格客戶群體(符合承銷條件的成年用戶)中的滲透率已達18%,成績斐然。
可是,隨著業務規模的持續擴張,合作之初的「不對等」也被逐漸放大,成為了不可彌合的裂痕。
對蘋果而言,Apple Card不僅通過免息分期促進了硬件銷售,獲得了寶貴的用戶交易數據,還以此為基礎衍生出儲蓄賬戶、「先買后付」等服務,完美融入了蘋果日益擴張的服務生態,極大地提升了用戶黏性。
可是,光鮮的另一面,是高盛在負重前行。
蘋果對用戶體驗的極致要求,轉化為了高昂的運營成本。例如,蘋果公司要求賬單周期必須與自然月對齊,因此,高盛無法采用錯峰賬單周期以分散客服呼叫壓力。此外,還有即時現金返還獎勵,以及實體卡的專屬設計等。
一個值得玩味的細節是,有分析師估算,高盛要為每一個Apple Card用戶向蘋果支付數百美元的費用(比如特許權使用費),這也算得上是「天價獲客」的典型代表了。
而在收入端,最初設定的零年費、零滯納金的政策,已經剝奪了信用卡傳統的風險緩沖和利潤來源。更為關鍵的是,其信貸損失率顯著高于行業同行。
Flagship數據顯示,2022年,高盛信用卡凈損失率達3.46%,幾乎是摩根大通(1.47%)和美國銀行(1.60%)的兩倍;2023年第三季度,這個數字進一步攀升至 6.2%。
除了市場因素之外,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可能在于,為了配合蘋果低門檻、廣覆蓋的發卡策略,高盛采用了相對激進的市場策略,高風險借款人占比過高。
2022年第二季度,高盛信用卡貸款余額中超過四分之一流向FICO低于660分的客戶;2023年第三季度,這一比例升至 35%,遠高于花旗(15%)、大通(14%)等競爭對手(注:FICO評分范圍為 300-850分,660分以上為良好至優秀,660分以下為一般至極差)。
這場以轉型為初衷的豪賭,最終成了一場投入與產出嚴重失衡的漫長消耗戰。
三、
高盛與蘋果從攜手到分手的歷程,也折射出了金融機構的轉型之痛。
金融業的傳統壁壘,正被科技力量以另一種方式繞過和瓦解。
科技巨頭通過占據大眾數字生活的入口,掌握了定義產品、分配價值乃至影響用戶金融行為的主動權。它們未必想要成為銀行,但它們完全可以,也正在,讓銀行為其生態服務。
這一點,在中國的互聯網貸款生態中被體現得淋漓盡致。
不過,在高盛與蘋果的合作中,科技巨頭的強勢并不是壓倒高盛的「最后一根稻草」。2023年,高盛還曾對該合作協議進行了「延長和修正」,將雙方的合作關系延長到2029年。
有市場分析認為,蘋果大概率在費率上做出了讓步。也有觀點認為,雙方合作能夠延續的根本原因還是高盛對于拓展零售業務并未死心。
只是很快,市場給高盛上了更深刻的一課。
2024年10月,因為高盛和蘋果在合作中存在客戶服務故障和虛假陳述行為,美國消費者金融保護局(CFPB)公布了對兩家公司的處罰,命令高盛支付至少1980萬美元的補救和4500萬美元的民事罰款,蘋果也要支付2500萬美元的民事罰款。
另外,CFPB禁止高盛推出新信用卡,除非它能夠提供一個可信的計劃,表明該產品將真正符合法律。
蘇德巍在前述采訪中表示,高盛最終退出合作的核心原因是監管政策發生了巨大變化,「我們和其他金融機構都在應對監管政策的調整,而這個業務想要靠內生增長,擴張到真正能盈利的規模,變得越來越難。」
對于這家零售經驗并不豐富,甚至是極度匱乏的頂級投行而言,想要在兼顧客戶體驗的同時滿足合規要求,成為了無法跨越的挑戰。
這也為高盛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輿論沖擊、聲譽影響。「這個業務的收入占比還不到公司總收入的5%,但外界對它的關注度卻仿佛它占了公司40%的收入和40%的資本投入一樣。」蘇德巍如是總結道。
在他看來,更重要的是,面對全球資本市場波動加劇、挑戰升級,高盛決定重新聚焦于核心業務。「這個決定幫助公司厘清了戰略重心,讓外界的注意力重新聚焦到公司正在推進的那些優質業務上。」
事實上,隨著美股IPO強勢復蘇,高盛全年利潤達到172億美元,創下歷史第二高水平,較2024年增長27%。同時,高盛還錄得歷史第二高的全年凈營收和投行業務手續費收入。
四、
如今,作為全球信用卡業務的領導者,摩根大通接下了這一棒。
相比于高盛,摩根大通在信用卡以及整個零售業務上的經驗和優勢顯而易見。
作為全美首屈一指的信用卡發卡行,它有著無可匹敵的信用卡業務規模、成熟的風險定價模型以及強大的交叉銷售能力,也有著豐富的并購與整合經驗。
再加上,它在2023年收購了第一共和銀行,進一步擴大了自己在零售業務上的領先優勢。
值得注意的是,摩根大通計劃用長達兩年的時間來完成整合Apple Card業務,這一周期甚至超過許多銀行并購案。
這可能從另一個側面證實了信用卡業務的復雜性——無論是在客戶運營、系統架構、產品設計還是衍生服務層面,都遠超傳統的標準化金融產品。
當最具實力的零售銀行巨頭,與最具影響力的科技生態主導者合作,結局又會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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