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作者 / 伯勞
編輯 / 輕舟
排版 / Rinz
“是否可以認為，在這個信息時代，人類已經利用互聯網制造了屬于這個時代的、新的神話？”
長久以來，歐美資本出品、名監督/腳本+大規模宣發的日本動畫，似乎自帶了某種debuff：這些作品通常都有著亮眼的Staff陣容，一看就非常不錯的畫面，和......
通常一言難盡的故事。
《泡泡》
《泡泡》是這般，《拉撒路》也是這般，長此以往，許多動畫愛好者一見到這華麗陣仗就提高了警惕：這通常意味著噱頭大于實際的動畫內容，雖說不會爛得驚世駭俗，但也會淪為庸作被人遺忘。
去年下半年，有一部動畫電影引起了人們的關注：預告片中，由早見沙織配音的白毛美少女演唱著經典的Vocaloid神曲《世界第一的公主殿下》（ワールドイズマイン）的Remix版，并展示了大量的概念元素：網絡游戲、虛擬歌姬、日本神話.......畫面效果十分震撼。
它就是由山下清悟執導的動畫電影《超時空輝夜姬！》。
PV一經公布就引起了軒然大波，輿論明顯分為兩派：其中一派如前文所說，認為著名動畫人山下清悟的初作+鋪天蓋地的宣傳，簡直是debuff拉滿；而另一批人則認為，網飛出資在事實上給了動畫制作下限的保障，加上山下清悟在此前的履歷，即使是初監督作品同樣令人期待。
如今結果已然明了：這部長達兩個半小時的“超大杯”動畫電影以其優秀的作畫和演出、中規中矩但是依舊看點頗多的劇情，取得了豆瓣8.4、Bangumi 8.1的好成績，在網飛全球非英語電影榜單中名列第七。
它到底有著何種魅力，能夠打動一眾觀眾？
01
在輝夜姬外殼下的，互聯網時代大亂燉
《超時空輝夜姬！》的故事框架取自日本著名的神話故事《竹取物語》。作為日本傳統文學作品中的經典，其影響力已超越國界，被多國人民所熟知：
一位伐竹為生的老人在竹芯中發現了一個小女孩，為她取名輝夜姬，意為能照亮夜晚的美麗女子。女孩三個月就長大成人，到了成婚的年紀，五個貴族乃至天皇都想追求輝夜姬，但沒有一人能通過輝夜姬的考驗，最終都未能如愿。
某個夜晚，輝夜姬向養父母坦白了真相：她并非人間之人，而是來自月亮世界，到了十五日滿月，月亮的使者就會來接她回去。得知此事，竹取翁和天皇試圖阻止輝夜前往月亮，可無論人間的武士如何防守，都完全無法抵抗月亮來的人。
月亮使者給輝夜姬換上了月之羽衣。穿上羽衣的瞬間，她對人間的一切情感漸漸淡去。臨行前，她留下了兩樣東西：給天皇的一封信和一瓶不死之藥。最終，她向養父母告別，隨使者升上月亮。
這個帶有一定諷刺意味和物哀氣質的故事是ACG領域重要的改編母本，著名的彈幕射擊游戲系列《東方Project》第八作《東方永夜抄》便以《竹取物語》為基礎進行改編。
《東方永夜抄》中的蓬萊山輝夜
要說到這些改編中最為出名的作品，當屬高畑勛執導并編劇的《輝夜姬物語》。
這部作品在《竹取物語》的基礎上進行了大量的改編，整體的故事走向依然遵循了原作。輝夜姬被發現后，本在鄉村田園間自由的生長，卻因為竹取翁堅信其是貴族之后，被強行帶離鄉村，被迫過上了沒有選擇的貴族人生，直至回到月球。
本片制作長達八年，共耗資51.5億日元，是吉卜力所有作品中制作周期最長，成本最高的作品，總作畫量達到了50萬張，可以說是吉卜力的最高杰作之一。它收獲了一致好評，被諸多動畫獎項提名，但最終票房表現不佳，成為了一部叫好不叫座的作品。
而《超時空輝夜姬！》對原作《竹取物語》的改編，已難以用簡單的“大刀闊斧”來形容。雖然整個故事的前三分之二依舊遵循了原作框架，但本作對故事進行了完全的重構。
故事發生在離現在不遠的近未來，因為與單親媽媽關系不好而一個人在東京生活的酒寄彩葉，是一個喜歡音樂、虛擬偶像和VR游戲的女高中生。
一天晚上，她在自家門口的電線桿里撿到了輝夜姬，這個小孩在三天的時間里就成長得和彩葉一樣大，兩個人鬧騰的日常生活就開始了。
電線桿中的小輝夜
除了現實世界外，故事中另一個重要的舞臺是由超級人工智能虛擬主播八千代制造的虛擬現實游戲（或者說是元宇宙）“月讀”。八千代宣布，在一定時間內漲粉最多的主播，可以和八千代一同在這個虛擬世界中舉辦Live。于是，成為主播漲粉就成了整個故事的主線。
虛擬世界月讀
如果不說這是根據輝夜姬改編的，除了撿到輝夜這一段和原作比較像，從故事中已經很難看出還有多少竹取物語的影子。不過，《超時空輝夜姬！》吸引人的點也不在其對故事母本的還原。
本作的劇情實際稍顯薄弱，其主要看點，更接近芳文社的kirara系作品：女主角們之間的日常互動與關系性，以及制作團隊在其中摻入的大量流行文化私貨。
在訪談中，監督山下清悟坦言道，因為輝夜姬的故事背景為人熟知，所以他們有更多機會把視角放在角色上，并插入更多的要素。
《超時空輝夜姬！》幾乎把當今時代流行的的元素一股腦全都加了進來。虛擬主播八千代在動畫中有和現實中的虛擬主播一樣的Live2D皮套，其形象幾乎把“我是初音未來”寫在臉上；而虛擬現實游戲“月讀”一方面讓人想到曾經《刀劍神域》暢想的那種全沉浸的VR游戲，另一方面則讓人想到了近年來流行的VRChat。
我去，_ _ _ _！
在故事中期，彩葉的哥哥帝明向輝夜發起的求婚決斗，其場地和游戲也可以找到一些原型：兵分三路+推塔的設計幾乎是市面流行的MOBA游戲的翻版，而三人小隊和游戲的畫風又不由得讓人想到在日本市場爆火的《APEX》和堡壘之夜等作品。
三條兵線的經典MOBA游戲地圖布局
在角色關系性上，彩葉既是“二次元宅女”，也是以東京大學為目標的優等生，即便在放假時，她也為自己安排滿了學習和打工任務，簡直是自我push第一人，比起日本高中生更像是個小鎮做題家；
而輝夜的性格則恰恰相反：所有事情都以有趣為前提，她活潑，充滿熱情，喜歡美食，和彩葉構成了經典的“沒頭腦和不高興”。
這樣的角色設計手法簡單，但卻有效，兩個性格鮮明的主角很快就能在觀眾的心中留下印象，從而自然而然地引導大家將注意力集中在二人的互動之上。
故事中也使用了大量的細節來突出二人的關系，這些內容一方面體現在主線故事里，另一些則體現在日常生活的各種小細節中，如兩人商量假期時間如何分配，分享喜歡的食物，以及故事中彩葉生病由輝夜照顧的橋段。
其他的配角也各有特色，不管是女主的兩個好閨蜜，還是女主的哥哥和朋友組成的男團Black onyXX，盡管他們戲份不多，但是也有著鮮明的人設和特色，給觀眾留下了不錯的印象。
駒澤乃依，其實是男孩子
02
簡單劇情背后的，流行文化的集大成
盡管前文說《超時空輝夜姬！》的故事稍顯薄弱，但是，這主要是與本作豪華的制作相較而言的，并不代表本作的故事不好。雖然本片在性別議題、虛擬與現實的關系等議題上淺嘗輒止，不過考慮到本作作為一部“娛樂大片”的定位，其劇本質量依然遠超及格線。
筆者在此不過多劇透，只提一點：本作的結尾對于原作的改編非常之大，引入了時間穿越等元素，回收了前文的大量伏筆，不禁使筆者驚呼“這就是百合版你的名字”，使其劇情觀感遠比預期要好。
在故事層面，本作的討論主題算不得多么深刻，但是在部分設定上，《超時空輝夜姬！》卻展現出了一種先鋒性和包容性，這使得如果深挖本作的部分背景設定，也可以得到大量的思考空間。
首先是本作的主角輝夜。相比于《竹取物語》中符號化的美麗女性和寓言載體，她被賦予了更多的人性，這種設計像是某種對《輝夜姬物語》的延續。
而相對于其他的輝夜故事，本作的輝夜有更明確的主體性：在故事的開篇，輝夜就用自己的嘴說出了自己討厭輝夜姬的故事，并且想要一個“美好結局”。
在設定上，本作則通過一種更具先鋒性和破壞力的方式，深化了輝夜姬這一命題對父權結構下傳統婚姻關系的批判。
不同于大部分日本百合作品的遮遮掩掩，本作幾乎使用直球點出了兩位主角的性取向。輝夜和彩葉之間的同性愛，無疑成為了本作童話敘事中的重要一環。
此處原臺詞為:“也許我應該和你結婚啊，彩葉”
且這種情況并不局限在兩位女主：在動畫的衍生小說中，同樣給出了女主的閨蜜單戀女主的傾向，而在開播前就被大家廣泛討論的“松崗男娘”駒澤乃依也與女主角的哥哥在同居之中。可以說，本作的用一種近乎溫柔的方式展現了這種對多元性別的包容性。
另外在設定層面引人思考的便是虛擬世界“月讀”。在本作的設定當中，所謂的“月世界”應是一個難以影響物理世界的純粹精神世界，而“月讀”作為虛擬世界成為了最接近“月世界”的地方。
盡管在采訪中山下清悟對月讀空間的設計講述更多是在闡述如何設計一個充滿和風的賽博空間，不過，“月讀”在視覺表現上則與月世界來的敵人和月世界本身還是形成了對比，其中的象征性同樣值得玩味：
“月讀”的世界是真實的、多彩的，多元而包容的，而“月世界”則是一個8bit的LoFi世界，那個世界是單色的、刻薄的，就連其上襲來的敵人也是以佛教元素為主體的、單色調的敵人。
8bit的月世界
而前文也說過，這兩個世界在某種意義上是相似的，是否可以認為，在這個信息時代，人類已經利用互聯網制造了屬于這個時代的、新的神話？
在采訪中，山下清悟表示，他不想去描述一個從虛擬世界回歸現實的故事或是極端黑暗的故事，而是想要描述的是一個已經接納互聯網存在的現代。也許正是這種坦然而積極的的態度，造就了本片的包容性。
03
屬于新一代動畫人的，全力的一擊
《超時空輝夜姬！》另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點，在于本作優秀的作畫和演出。甚至在互聯網上，本片又一次掀起了對“過度演出”這一命題的討論——即，《超時空輝夜姬！》中的大量分鏡與演出，相較于其敘事規模，是否顯得過度臃腫。
盡管筆者對這種觀點持保留態度，但是這也從一個側面反映了本作在演出與作畫上的精致程度。
這種精致的演出首先服務于本作內容的多樣性。由于“大亂燉”特質，本片在2個半小時的時長內，呈現了從日常到戰斗、從現實世界到元宇宙、再到演唱會和電子游戲等諸多場景。令人驚嘆的是，本片處理不同內容時，在保證整體性的的基礎上，使用了不同的演出思路以及策略，甚至在其中加入了不少炫技式的花活。
首先從作為本作基底的日常部分看起。事實上，這個世界上沒有比日常系作品更吃演出的動畫類型了：角色之間大量的小動作與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需要大量的演出來支持，才能讓動畫顯得格外有趣。
而《超時空輝夜姬！》交上來的答卷令人滿意：大量的顏藝作畫讓美少女們的可愛直觀地傳達給了每個觀眾，同時，幾乎所有的動作都伴隨著身體其他部分的小動作，使得人物更顯流暢和自然。
具體表現為本作大量的顏藝表情包
本作在需要精簡敘事的段落中，運用了大量巧妙的蒙太奇手法。這些快速閃過的畫面并非簡單的單幀拼接，本身也包含豐富細節，暫停觀看能收獲不錯的觀賞效果。
如果說前期的日常作畫只能算是開胃菜，那么進入 “月讀” 世界后，本片真正的實力才徹底展露出來：由海量細節與有趣設定構筑的奇幻世界、令人目不暇接的華麗美術，以及發生在這個世界里的種種情節，共同構成了本片在畫面表現上的核心。
其中具有代表性的要素就是片中的live場景，大量的手繪作畫部分令人大飽眼福。在訪談中，山下清悟表示，在制作live場景時有刻意突出三人并非專業歌舞演員的質感，同時加入了大量的角色互動以強調彩葉、輝夜和八千代三人之間很“尊”（可以簡單理解為好嗑）的關系性。
戰斗作畫同樣是本作中重要的一環。片中的兩場戰斗都令人印象深刻：第一場是女主哥哥帝明引發的搶婚大戰——整場戰斗基于游戲的建模感，為觀眾帶來了極具張力的鏡頭調度。而全員保護輝夜的決戰場面則提供了非常優質的高速戰斗作畫。
作為松本憲生引入行的行業老兵，如果山下清悟的動畫中沒有精彩的戰斗作畫，對于他的粉絲來說也是某種期待的落空。
導演山下清悟雖然沒有執導過長片，卻有著豐富的從業經驗。作為最早使用數位板作畫的動畫師，山下清悟被認為是Web系作畫的開創者，數字作畫使得他可以在動畫中使用更多在傳統手繪中難以實現的效果，其作畫被作畫愛好者們津津樂道。
進入業界后，山下清悟順利圓夢，參與了《火影忍者 疾風傳》的制作，并負責了著名的六道佩恩“一袋米要扛幾樓”片段，貢獻了單集動畫5500張的作畫奇跡。
“我的痛苦在你之上！”
山下清悟，1987年生人，受到松本憲生在《火影忍者》中精彩的作畫影響而選擇成為一名動畫師。
在之后的工作中，山下清悟逐漸發現自己制作動畫短片的特長，幾乎成了一名“OPED”專業戶。甚至，請山下清悟來做OP成為了某種大制作人氣動畫的標配：從《咒術回戰》到《鏈鋸人》，山下清悟的名字出現在了各大片場，可是原創長片對他來說，卻是第一次。
這份工作對于山下清悟來說并不簡單。從鏡頭的取舍到多媒體聯動企劃的安排，他充分認識到了自己擅長哪部分、不擅長哪部分：與漫畫小說等其他領域的研修工作，以及撰寫劇本、作畫等等，對于山下清悟來說是比較開心的工作；而包括音頻合成在內的視頻合成內容則相對不那么拿手。
而本作制作如此精良，除了監督以外，還要歸功于參與制作的諸位年輕動畫人們，以及允許他們放手去干的雙引擎公司。
04
屬于大人們的，商業上的聯合
雙引擎（TWIN ENGINE），由前富士電視臺倒A檔創始人山本幸治于2014年成立。
該公司自誕生之初就帶有某種異類感：他們反對動畫制作被投資方和電視臺檔期主導，希望類似“雙引擎式”的動畫企劃公司能夠成為動畫制作的決策層，弱化制作委員會在動畫制作流程中的作用。
雙引擎的創始人山本幸治
同時，作為動畫企劃公司，雙引擎格外重視動畫創作者本身，因此始終積極招賢納士，并陸續成立了多個動畫制作團隊——從早期的 Genostudio，到如今負責本作的 Studio Colorido。在雙引擎看來，為導演與原畫師持續提供創作機會，培養優質人才，遠比打造單一爆款動畫更為重要。
這樣的思路與網飛進入日本動畫業界時所采用的“全面項目合作合同”模式高度吻合，雙方也確實有著長期且密切的合作。
網飛進行投資，由雙引擎及旗下動畫工作室全權制作動畫，按常理來說，這應當是一件好事，動畫公司能夠充分解放自己的制作能力，而網飛可以快速獲得大量由日本動畫生力軍制作的優秀作品。
事實卻是，這一模式下誕生的作品并不盡如人意，原創動畫更是其中的重災區。以雙引擎自己為例，此前企劃的動畫電影《想哭的我戴上了貓的面具》《漂流家園》全部不功不過，沒有掀起什么太大的水花。
《想哭的我戴上了貓的面具》，本作同樣由Studio Colorido制作，動畫請到岡田麿里擔任劇本，但最終反響平平
這就導致了人們在本作開播前的懷疑態度。就連網飛自己也在不斷碰壁中逐漸放棄了這一模式，轉而成為傳統的制作委員會制度下的普通出資方，或是購買已被市場驗證的動畫劇集。
網飛投資到底對日本動畫產生了什么影響，筆者暫時難下判斷。但僅就本作而言，網飛與雙引擎的合作實打實起到了正面作用。
在目前的市場情況下，傳統的日本投資方恐怕很少愿意投資一部兩個半小時原創動畫電影，估計也鮮少有影院愿意冒險上映本片。而恰恰是網飛的投資和雙引擎的開放態度，才使得這個奇跡般的作品最終能夠誕生。
不過關于網飛投資作品質量的爭吵，比起把這些歸咎于網飛這個投資商，更多的，還是應當把視線對準那些真正制作動畫的動畫人們。
05
總結
《超時空輝夜姬！》是筆者個人心中2026年度動畫的有力競爭者之一。一方面，筆者確實是所謂“女女關系性”動畫的受眾之一，但是更多的，則是因這部動畫展露出的某種新的信號。
一方面，《超時空輝夜姬！》的成功向所有人證明了，制作頂級的原創動畫在如今日漸保守化并以改編為主的日本動畫市場中，依舊有著自己的一席之地。
另一方面，《超時空輝夜姬！》帶來了一種新風，一種屬于新一代制作人的新風。在本片中，他們已經初露鋒芒，展現的不僅有優秀的動畫技術，還有對如今這個時代文化的肯定與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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