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時過早，孤軍奮戰：美國抽身之際，法國為應對俄羅斯做準備

巴黎埃菲爾鐵塔對面、位于時尚的第七區歷史悠久的軍事學院內的征兵中心，貼滿了武裝部隊的宣傳海報。在大廳里，我遇到了26歲的夏洛特，她目前在一家私營公司從事市場營銷工作，但正考慮加入法國軍隊。

“地緣政治局勢激勵我報名參軍，用我的技能為國效力，”她告訴我，“我有時會想，我為什么要做市場營銷，我本可以成為軍隊里的語言專家或情報機構的一員。”

她所說的地緣政治局勢，對法國人來說顯而易見。法國一直站在歐洲應對美國對北約和歐盟盟友態度變化的最前沿。

應本人要求，我僅以夏洛特的名字指代她以保護其隱私。她告訴我，她學過俄語，認識到歐洲人需要變得更加“獨立自主”，因為他們不能指望美國總統特朗普來保衛歐洲大陸免受俄羅斯的威脅。她已準備好貢獻自己的力量。

特朗普繼續激怒美國的傳統歐洲盟友，正如他本月早些時候接受媒體采訪時所稱，他貶低這些盟友為“軟弱”和“衰敗的國家集團”。而法國則想證明他錯了。

和許多其他歐洲國家一樣，法國將俄羅斯視為歐洲大陸日益增長的威脅。因此，法國正準備應對該國國防參謀長法比安·曼東將軍所說的未來三到四年內俄羅斯可能發起的“暴力考驗”，屆時法國可能幾乎得不到或根本得不到華盛頓的幫助。為此，法國正在增加軍費開支、擴大武器生產并擴充預備役部隊。

從明年起，法國還將為年輕人重新引入志愿兵役制，主要針對18歲和19歲的人群。目標是明年夏天招募3000名新兵，2030年招募1萬人，2035年招募5萬人。

這些國防舉措出臺之際，大多數歐洲國家正不得不以自冷戰結束以來最有意義的方式重新審視其安全態勢。

挑戰更高的是，歐洲國家越來越清楚，它們不能再將美國作為主要的安全提供者。過去十年，包括巴拉克·奧巴馬和喬·拜登在內的美國歷屆總統都警告稱，華盛頓最終將不得不把重點放在印太地區而非歐洲，但特朗普政府已將此言付諸行動。

這使法國成為焦點，法國是歐盟唯一的核國家，擁有獨立的武器制造商，長期以來一直警告歐洲應在技術和國防等領域變得更加自主。

據巴黎政治大學公共研究大學國防政策專家紀堯姆·拉加內稱，法國和德國這兩個歐盟最大的國家在未來幾個月和幾年里的應對方式，將決定其他歐洲國家是會求助于它們來保衛歐洲，還是會試圖以犧牲歐盟和北約團結為代價來維持與華盛頓的雙邊關系。

“如果法國和德國提出可信的方案，歐洲國家可能會猶豫，否則它們不會，”他說，“如果只有美國的保障可信，它們會盡一切努力獲得這種保障。”

他補充說，為了樹立可信的領導者形象，法國可以考慮在德國或波蘭部署具備核打擊能力的“陣風”戰斗機；彌補美國可能留下的能力缺口；以及用法國軍隊取代離開歐洲的美國士兵。

他們將需要很多像夏洛特這樣的人。在巴黎的權力走廊里，法國精英們一直知道這一刻會到來。

“我們既不感到驚訝，也不震驚，更不會否認，”一位法國高級國防官員在接受采訪時告訴我，“我們的第一個短期考驗是烏克蘭。我們歐洲人必須組織起來面對這一現實，并適應它，以免措手不及。”

過去一周，我一直在巴黎和其他地方與法國和歐洲官員交談，以了解他們如何應對來自華盛頓的敵意。在許多情況下，我同意不透露他們的姓名，以便他們在與美國和歐洲盟友關系高度緊張的時刻能夠更坦率地發言。

法國對美國的不信任可以追溯到1956年，當時美國總統德懷特·艾森豪威爾迫使法國和英國放棄軍事干預，從埃及手中奪回蘇伊士運河的控制權，這讓巴黎感到被背叛和羞辱。

自那以后，與大多數其他歐洲國家不同，法國的國防政策一直基于這樣的假設：美國不是一個可靠的盟友，這個西歐國家必要時應該能夠獨自保衛自己。蘇伊士事件促使法國前總統夏爾·戴高樂決定退出北約并發展自己的核計劃。

現在，歐洲各國首都——直到現在還不愿考慮沒有美國的歐洲安全架構——開始越來越多地意識到，法國可能一直都是對的。

“法國的立場得到了一種知識層面的認可，這種認可認為盟友之間的利益并不總是趨同，美國參與歐洲安全是利益一致的結果，而這種一致并非永恒，”巴黎國際關系研究所安全研究中心主任埃利·泰南鮑姆說。

自從特朗普今年1月重新掌權以來，華盛頓對歐洲的疏離——甚至蔑視——的跡象已難以忽視。

在該戰略發布前的幾個月里，特朗普政府一再質疑美國對北約集體防御條約《北大西洋公約》第五條的承諾，并宣布從前沿國家羅馬尼亞撤軍。更引人注目的是，美國威脅要武力吞并格陵蘭島，并正在與俄羅斯拉近關系，包括就結束烏克蘭戰爭進行和平談判。

特朗普重返白宮不到一年，在歐洲最親美的國家之一德國，有影響力的聲音已不再將華盛頓視為盟友。丹麥軍事情報部門現在已將美國列為安全風險。

在這種背景下，較小的歐洲國家期望較大的國家挺身而出。

“我們需要大國帶頭，”一個中等規模國家的歐洲國防官員在一次私人簡報會上強調，“法國在這方面一直很堅定，德國也很重要。如果它們以身作則，總是有幫助的。”

一位駐巴黎的歐洲外交官呼應了這種對法國領導力的呼吁：“我們需要馬克龍在歐洲防御問題上發揮主導作用，如果不是法國，還有誰會這么做？”另一位歐洲官員表示，法國可以成為一個“政治和軍事中心”，并補充說巴黎已準備好與倫敦、柏林、羅馬和華沙等其他首都共同發揮領導作用。

自2022年烏克蘭戰爭爆發以來，巴黎已轉向歐洲并重新投資北約。幾十年來，巴黎一直忽視這個聯盟——直到2009年才重新加入其綜合軍事指揮部——并主要關注非洲薩赫勒地區等遙遠的地方，法國軍隊最終在一系列政變后不得不從該地區撤出。

現在，法國正在羅馬尼亞領導一個北約多國戰斗群，加強了在愛沙尼亞的軍事存在，并正在談判在芬蘭部署士兵。對于前沿國家來說，有核國家在其領土上駐軍仍是對抗俄羅斯的重要威懾力量。

作為歐洲在沒有美國的情況下思考自身安全能力的首次考驗，巴黎——盡管在向基輔提供軍事援助方面行動遲緩——與倫敦一起成立了一個所謂的志同道合聯盟，為戰后烏克蘭規劃安全保障。這是歐洲主導的防御規劃邁出的重要一步，法國的領導作用在歐洲各國首都受到了歡迎。

其中許多國家仍不愿在沒有美國支持的情況下向烏克蘭部署軍事資產。

雖然法國精英們預見到了這一刻的到來，但至少目前并非所有法國人都支持。

在今年法國市長大會——一個每年在巴黎舉行的有影響力的集會——上，曼東告訴該國的地方民選官員，要為未來幾年可能與俄羅斯發生的戰爭做好準備。

他站在法國和歐盟國旗前的白色圓形平臺上警告說，除非法國準備做出犧牲，否則將面臨危險。“如果我們的國家因為不愿接受失去自己的孩子……因為優先事項將轉向國防生產而遭受經濟損失而動搖，”他說，“如果我們沒有做好準備，那么我們就處于危險之中。但我認為我們有道德力量。”

大約24小時后，這成了整個國家熱議的話題。

極右翼和極左翼政黨都指責曼東好戰和越權。他們認為，輪不到他向市長們發表講話；他的工作是執行政治命令。即使在馬克龍的陣營中，議員們私下也承認這位將軍的措辭欠妥，即使其信息是有效的。最終，法國總統公開支持了他。

法國展示領導力的時刻正值歐洲重量級國家面臨挑戰之際。

“如果你過早正確，那你就錯了，”一位法國高級軍官告訴我。

馬克龍2024年倉促決定舉行大選使該國陷入了一場仍未解決的政治危機，而反北約、反歐盟的極右翼國民聯盟正在崛起，并可能最早在2027年掌權。

“從智力上講，我們在心理上已準備好理解在負擔轉移方面正在發生的事情，但我們真的沒有在歐洲層面發揮領導作用的手段，”國際關系研究所的泰南鮑姆說，并補充說德國目前處于更有利的地位來發揮領導作用。

“法國的領導地位是有道理的，鑒于我們的相對分量、經驗和能力，這是合乎邏輯的，歐洲國家也認識到這一點，但言行之間存在不匹配，”他補充說。

即使馬克龍承諾增加國防開支，法國分裂的國民議會也極不可能在12月31日前通過2026年預算。

法國總統表示，法國明年的軍事開支將增加67億歐元，使該國的國防總開支超過571億歐元。相比之下，德國議員本周批準了500億歐元的武器采購計劃——德國明年的軍事開支預計將超過820億歐元。

“未來幾年法國和德國之間將出現新的平衡，”第三位駐巴黎的歐洲外交官說。

自馬克龍2024年倉促舉行大選以來，歐洲各國駐巴黎大使館一直像盯著爐子上的牛奶一樣密切關注法國的政治局勢——尤其是在2027年總統大選前，極右翼國民聯盟目前在民調中領先。雖然德國和英國也可能出現民族主義者掌權，但它們的下一次大選預計不會在2029年之前舉行。

駐巴黎的歐洲外交官告訴媒體，國民聯盟領導人瑪麗娜·勒龐或喬丹·巴爾德拉擔任總統，在法國安全和國防政策的變化方面，可與特朗普重返白宮相提并論。

就在馬克龍承諾如果與俄羅斯簽署協議，法國將加入多國部隊在烏克蘭執行和平任務的第二天，國民聯盟領導人巴爾德拉重申了他的政黨反對派遣法國軍隊的立場。

勒龐在9月確認，如果她當選總統，將退出北約綜合指揮部。第二位法國高級軍官淡化了這一承諾，認為法國軍方高層將能夠說服她改變主意。他承認，國民聯盟拒絕向烏克蘭派兵“將成為志同道合聯盟的一個問題”。

勒龐還誓言要徹底推翻馬克龍提出的與歐洲國家討論法國核威懾力量如何為歐盟安全做出貢獻的提議。為了展示領導力，法國總統目前正與一些國家就法國核武器在法國境外威懾俄羅斯的作用進行談判。

當被問及她是否愿意在波蘭和德國儲存法國核武器時（這是連馬克龍都沒有提出的建議），她回答說：“別開玩笑了。這絕對不行，因為核力量屬于法國。”

一些歐洲國家想盡可能多地與馬克龍合作，以預期2027年可能出現政策劇變。

另一些國家則對法國的政治未來感到擔憂，擔心領導層的變化會如何影響巴黎的承諾。

據一位參與國防政策的法國有影響力的議員稱，波蘭最近決定將潛艇合同授予瑞典而非法國，部分原因是華沙對法國的政治未來感到擔憂。“法國政治生活的不穩定令人恐懼。波蘭對巴爾德拉怕得要死，”這位議員說。

像羅馬尼亞這樣的國家繼續將法國視為至關重要的安全提供者，并歡迎更多部隊來彌補離開的美軍。但這個東南歐國家的官員知道，巴黎的參與可能有期限。“兩年后有一次選舉，馬克龍的繼任者將不太愿意在法國境外駐軍，”其中一人告訴我。

在不確定性籠罩之際，法國軍隊將繼續努力加強武裝部隊的實力，并吸引像夏洛特這樣的年輕人。

她仍在決定是否真的想參軍，而且無論2027年誰當選總統，地緣政治環境都不太可能改善。“我們的這一代人必須了解并知道如何為國家服務，這非常重要，”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