攜程是如何鯨吞旅游業(yè)復蘇紅利的？

近年來，各地政府傾力發(fā)展旅游業(yè)，推動了旅游市場的強勁復蘇。數據顯示，2024年，國內居民出游56.2億人次，同比增長14.8%；國內居民出游總花費5.8萬億元，同比增長17.1%。

每逢假日，高速堵車、景區(qū)堵人，出行人數率創(chuàng)新高，旅游消費儼然成為這兩年難得的消費熱點。

地方政府高度關注旅游業(yè)，無疑是為了發(fā)展本地經濟、改善財政狀況。盤活多年積累的基建家底，提高財政收入，都需要各路“財神爺”幫一把。

可是，人流如織、花錢如水的旅游經濟并沒有帶來想象中的“潑天富貴”。市場繁榮、供需兩旺的花好月圓之下，卻是實體企業(yè)“旺丁不旺財”的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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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潑天富貴”的紅利，花落誰家？

旅游行業(yè)的實體企業(yè)，無疑是旅游經濟的主體。企業(yè)利潤增加了，才能產生更多的稅收，創(chuàng)造更多的就業(yè)，吸引更多的投資。可是，旅游業(yè)復蘇強勁的“潑天富貴”，并不屬于這些實體企業(yè)。產業(yè)鏈上下游的大小企業(yè)，幾乎都是賺了流量虧了錢。

航空業(yè)就是典型的“旺丁不旺財”。2024年A股7家上市航司共實現營業(yè)收入5870.26億元，同比增長13.63%，實現凈利潤-36.25億元，明顯呈增收不增利的特征。三大航司的旅客周轉量均超過了2019年水平，卻還是巨虧。

旅游企業(yè)的日子也不好過。手握天山景區(qū)等大IP的西域旅游，2024年營業(yè)收入與上一年度基本持平，但是凈利潤8651萬元同比下降18.06%。“國字頭”的中國旅游集團中免2024年的業(yè)績表現更糟，營收同比下降16.36%，凈利潤同比下降36.5%。其他頭部旅游企業(yè)的經營情況也大同小異。A股32家上市旅游企業(yè)中，14家企業(yè)的營收同比增長，實現利潤同比增長的僅10家，可以用“慘淡”形容。

酒店業(yè)的日子也是過得苦哈哈。2024年，酒店業(yè)的頭部企業(yè)整體RevPAR（每間可供租出客房產生的平均實際營業(yè)收入）全年都在下降，業(yè)績表現全線下滑。中青旅控股全年營收同比增長3.34%，凈利潤同比下降17.29%。金陵飯店全年營收同比增長1.95%，但凈利潤僅同比降45.77%。2024年，希爾頓、萬豪、凱悅等國際酒店品牌在全球市場呈上漲趨勢，唯獨在大中華區(qū)的RevPAR出現下滑。

2024年的旅游市場紅紅火火，但是出行、住宿、景區(qū)運營等實體企業(yè)卻是“假復蘇”。唯有OTA平臺才是風景獨好的真復蘇，甚至用復蘇都不足以形容各大平臺的潑天富貴。

執(zhí)行業(yè)牛耳的攜程集團，2024年全年實現凈營業(yè)收入533億元人民幣，同比增長19%，還算中規(guī)中矩的好。但是，凈利潤表現十分出彩。全年怒賺172億元，同比大幅增長72%?，創(chuàng)近五年最佳業(yè)績。

同程旅行的業(yè)績沒有攜程那么夸張，但也足夠好。2024年營收173.41億元，同比增長45.8%；凈利潤27.85億元，同比增長26.7%。

連途牛也實現了上市以來首次全年盈利。

顯然，旅游市場復蘇的經濟紅利，幾乎都流向了OTA平臺。尤其是攜程，稱之為中國最賺錢的企業(yè)也不為過。OTA平臺的超強盈利能力，是修煉了什么神功？

02

攜程的“一家卷一行”

攜程的毛利率從2022年起則一直保持在75%以上，2023年和2024年連續(xù)兩年更是破“8”。足以讓騰訊、阿里巴巴、字節(jié)跳動、拼多多、百度等一眾大廠心悅誠服。跨行業(yè)比較，更是超過了奢侈品行業(yè)。奢侈品頭部品牌LVMH在2024年的毛利率在67%左右，愛馬仕也只有73%左右。

攜程超強的盈利能力，源于其“一家卷一行”的市場統治力。

首先，攜程以行業(yè)先行者、老大哥的先發(fā)優(yōu)勢，在行業(yè)中占有接近六成份額，市場壟斷優(yōu)勢明顯。即便是三大航司這樣的巨無霸，對攜程也要禮讓幾分。

2024年航空市場客流回升至2019年水平，但是暑運旺季和國慶假期的經濟艙票價均有所回落，就有OTA平臺頻繁推出低價促銷活動的“倒逼因素”。

連三大航司都不得不看攜程的臉色，沒有獨立渠道的中小酒店業(yè)更沒有與平臺的博弈能力，喪失了自主定價權。

攜程這么多年建起的“鼠標+水泥”帝國，并非徒有虛名。其對中小商家的控制能力，恐怕電商平臺也自愧弗如。

比如，攜程按照“特牌、金牌、銀牌”等等級，給酒店分了三六九等。等級越高，在攜程的搜索、流量分配中越有優(yōu)勢。但對應的，酒店必須承受巨大代價：一是傭金要比普通商家高出5%以上，二是必須在攜程獨家供給，不能再上其他平臺。

違反者，輕則限流，重則摘牌。這種方法，本是上是通過線上流量，變相捆綁線下實體商家，構建成攜程獨家的護城河。

早在幾年前，周末酒店就曾炮轟攜程濫用市場支配地位實施二選一，提到的正是攜程要求酒店下架其他平臺，否則摘牌、限流等處罰。

此外，攜程有一個秘密武器“調價助手”，其“智能化水平”高得匪夷所思，竟有店家和消費者不知情的情況下自動調價功能。

6月14日，有媒體曝光，貴陽市中華中路一家酒店就受到了攜程調價助手的影響，其負責人說，有幾名外地游客來到他們酒店，說是在攜程APP訂的房，顯示的價格是180元/房，而到了這家酒店，被告知價格是210元/房，游客需多付出30元的差價才能入住。這家酒店的負責人介紹，從今年4月份以來，這樣的情況多次發(fā)生，起因是攜程“調價助手”自動調低價格，并未通知酒店，導致雙方信息不對稱，給游客帶來不便。

這并不是個案。在網絡投訴平臺上，就大量中小酒店在投訴攜程通過“調價助手”單方面修改酒店價格。

更不可思議的是，這個“調價助手”不僅“請神容易送神難”，而且還能請走后又自動跑回來。比如媒體報道，今年3月以來有酒店要求攜程關閉“自動調價”功能，但提交多次都被駁回。

中小酒店與平臺的博弈中本，來就是弱勢方。平臺還不過癮，還不依不饒地上手段，“自動調價”直接把中小酒店降格成了“無視方”。不僅失去了自主定價權，連自由退出權也沒了。這是“霸總劇”里才有的劇情。

攜程的市場優(yōu)勢地位轉化為商家不用不行的技術優(yōu)勢，后者又成為其維護市場優(yōu)勢地位的強大工具。這就是攜程強大的“市場統治力”

——不僅能占領市場，還能把控市場，全自動的壓價操作行云流水，

攜程以“全網最低價”實現了“一家卷一行”。

03

備受爭議的高傭金

正是如此強大的“市場統治力”，讓攜程賺得盆滿缽滿。“全網最低價”保證了攜程“全網最賺錢”。“最好的食材只需要最簡單的料理”，攜程遠超行業(yè)水平的盈利能力，卻是以最簡單的方式實現的，那就是高傭金。

據光大證券測算，攜程從酒店收取的傭金高達42.6元/間夜。 方正證券此前在研報中指出，2023年攜程來自華住/如家的傭金分別為2.48/1.29億元，較2019年分別增長了244%、42%。

另據媒體報道，攜程的抽傭在業(yè)內仍屬于高水平，如舒適型酒店中，抖音和飛豬都是8%；攜程舒適型以上酒店傭金為12%起，高線城市的高星酒店則是15%起，金牌商家為15%，特牌商家為20%。

其實，攜程的高傭金從來都不是秘密。央視、南方都市報等主流媒體都有過專門的報道。但是，攜程依然我行我素，走到哪兒收到哪兒。2018年，“華虹酒店管理”爆料，在攜程收購“去哪兒”后，已在客棧、民宿、公寓行業(yè)將傭金調至20%以上。

面對外界聲討，攜程的姿態(tài)放得很低，首席運營官孫茂華曾表示，“攜程做流量很辛苦，還有3萬多名員工要養(yǎng)活，一不小心可能就虧損了，希望酒店能夠理性看待傭金這個問題。存在即合理，攜程希望維持現有的傭金標準”。

可是，高達百分之七八十的毛利率、百分之三十的凈利率擺在那兒，好像也不沒那么“辛苦”，得多不小心才能“虧損”？

這樣的“存在”，真的“合理”嗎？

攜程的“王朝鼎盛”之下，有近憂，也有遠慮。

04

強有力的挑戰(zhàn)者，是攜程的“近憂”

高利潤是市場競爭的發(fā)令槍。市場挑戰(zhàn)者前赴后繼，是攜程的近憂。

早在2017年，飛豬入局定制旅游賽道時，就以2%~8%的“低傭金策略”對于攜程構成威脅。

當時有供應商表示，如果飛豬的傭金比例能維持在5%左右，許多供應商恐怕就要重新站隊了。這位供應商對飛豬寄予厚望的看法頗具代表性。

飛豬之外。更強勁的對手源源不斷地進場。

布局最深的當屬美團。2014年，美團正式成立酒旅事業(yè)群，整合酒店、門票等資源，初步形成“外賣高頻流量帶動酒旅低頻消費”的戰(zhàn)略雛形。十年磨一劍，到店酒旅已經成為美團的核心業(yè)務，是其重要的收入來源。2025年第一季度財報顯示，今年一季度，美團核心本地商業(yè)板塊（美團外賣、美團閃購、美團到店、美團酒旅等）實現收入643.24億元，同比增長17.8%。

創(chuàng)新度最高的是抖音。2023年，抖音將“酒店旅游”升級為與到店業(yè)務平行的部門，順勢把酒店和旅游產品搬進了直播間。還憑借其流量優(yōu)勢，迅速提高了低端市場的占有率。

目前攜程面臨的最強有力的挑戰(zhàn)則是京東。2025年，京東重啟酒旅業(yè)務，以3倍薪資挖角OTA行業(yè)人才，主打“無捆綁機票”和酒店補貼，計劃獨立事業(yè)部運營。2025年6月18日，京東正式官宣進軍酒旅行業(yè) 會員商家最高可享三年0傭金，大有整頓行業(yè)的態(tài)勢，矛頭直指攜程。

京東最大的優(yōu)勢是擅長“價格戰(zhàn)+輿論戰(zhàn)”，這是一套在外賣等市場演練嫻熟的組合拳。攜程的“獨家”“高傭金”，是道德攻勢的現成靶子。“巧合”的是，此前就有不少酒旅業(yè)內人士呼吁，東哥加入酒旅行業(yè)，降低傭金，讓商家也獲得利潤增長。大有“天下苦攜程久矣”的造勢之意。

資本市場反應迅速，據華爾街見聞6月19日的報道，同程旅行股價跌近6%，攜程跌超3%。

反觀攜程的現狀，高市場份額、高傭金、高利潤固然給攜程更多的競爭優(yōu)勢，但是也造成了承平已久的惰性。攜程躺在“三高”的舒適區(qū)太久，有服務意識下降、口碑滑坡的跡象。

中國電子商會旗下消費服務保障平臺的數據顯示，2024年在線旅游相關投訴量高達83,019件，其中攜程以19,362件的投訴量位居榜首。瀏覽黑貓投訴平臺，攜程相關的投訴量已達到驚人的85722條。這些投訴涉及捆綁營銷、退款難、售后服務欠缺、亂收費、霸王條款、涉騙、虛假宣傳、價格問題等多種問題，反映了攜程的用戶體驗存在諸多的不足。

打破市場壟斷優(yōu)勢的最佳方式，是激活市場競爭。吸引競爭火力的最強“磁石”，就是高利潤。攜程的“存在即合理”，在這些強有力的競爭者挑戰(zhàn)之下，能繼續(xù)“合理”嗎？

除了來競爭者挑戰(zhàn)的短期壓力，攜程“一家卷一行”的長期負作用也不容小覷。透支市場潛力的短期行為，有反噬的風險。

05

透支旅游業(yè)可持續(xù)發(fā)展?jié)摿Γ?/strong>

是攜程們的遠慮

在商言商，OTA平臺賺錢無可厚非，頭部平臺市場優(yōu)勢地位創(chuàng)造的超額紅利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接受。

但是，竭澤而漁的利潤追求，有透支了行業(yè)發(fā)展?jié)摿Φ娘L險。

這兩年，國內酒店、旅游等實體行業(yè)的日子都過的不容易。好不容易迎來文旅復蘇，卻馬上陷入到價格大戰(zhàn)之中。

商家競爭的你死我活，平臺坐收漁利，“通道費”“流量稅”賺到手麻。攜程一家的凈利潤，加起來比國內幾大酒店集團、上市旅行社的利潤綜合還要高。

產業(yè)上下游的伙伴苦苦掙扎，只有攜程一家躺賺，長久來看這也不是健康的市場現象。

攜程有超強的盈利能力，卻是高傭金創(chuàng)造高利潤的“一招鮮”。這意味著攜程要實現持續(xù)盈利，就要不斷逼迫酒店“卷低價”。這是不符合旅游行業(yè)發(fā)展規(guī)律的。

旅游行業(yè)最注重的是體驗，是典型的“性價比”行業(yè)。過度壓價，壓縮的不僅是酒店的利潤空間，也壓縮了服務水準的提升空間。

“性價比”的分母和分子同時縮小，并不是“性價比”的提高。極限壓價最終只會導向“便宜無好貨”的體驗感下降，促使消費者轉向其他娛樂方式的替代。比如露營、徒步等新的戶外休閑方式興起，正在成為傳統旅游休閑方式的競品。這些新的戶外休閑方式對傳統旅游配套設施的依賴度較低，對OTA平臺的依賴度更低。當年輕一代更多地從小紅書、B站上找自助攻略，而不是從OTA平臺購買服務，OTA平臺還有多大的商業(yè)價值？

平臺濫用“市場統治力”，不但會導致需求端客源流失，還會造成供給端則是結構失衡。還會導致供給端的結構性失衡。缺乏博弈能力的中小企業(yè)深受“全網最低價”之害，造成了酒店行業(yè)“強者恒強”的市場格局固化。長此以往將會造成中低端市場的供給不足。目前“卷價格”的巨大壓力已經導致酒店業(yè)的中端供給加速塌陷。

2024年全年，超過1000家中檔及以上酒店停業(yè)，接近95%為泛中檔酒店。如果繼續(xù)極端卷價格，那么壓力還會下沉至中低端、低端，最終只剩下付得起高傭金的高端酒店。這不是正常的市場淘汰，而是酒店業(yè)的生態(tài)崩潰。真到了這一步，OTA平臺的經營也難以為繼。

攜程作為行業(yè)龍頭，不能為了眼前的短期利益，犧牲整個行業(yè)的長期潛力。高傭金的單一盈利模式，是不可持續(xù)的。

結語：堅持“長期主義”才是正解

本質而言，OTA平臺通過高傭金追逐高利潤的短期行為與旅游行業(yè)格格不入。因為旅游業(yè)的發(fā)展高度依賴長期主義。優(yōu)質的旅游景點、完善的基建、良好的服務意識，無一不是長期積累、沉淀的產物。旅游經濟也要在長期磨合中才會形成合理的利益分配機制。

OTA平臺對自身的定位應該有清醒的邊界意識，線上的中介服務只是旅游產業(yè)中的一個部門。在線服務替代不了實體服務。沒有其他部門的實體企業(yè)提供的服務，OTA平臺有什么商業(yè)價值？又有什么利潤來源？

OTA平臺靠市場壟斷地位獨占產業(yè)的經濟紅利，是竭澤而漁的不智之舉。一味以壓價、高傭金的方式攫取壟斷利潤，不可持續(xù)。高得離譜的利潤，不是企業(yè)長期發(fā)展的好兆頭。

為了旅游經濟的長遠發(fā)展，也為了應對迫在眉睫的市場競爭，攜程應該放下短期利潤追求的執(zhí)念，采取主動降低傭金等讓利措施，誠信服務消費者和合作商家。否則，當存在不再合理時，就會徹底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