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幾億人不了解幾億人

前天寫了一篇《農民不愛土地》，轉發到微博看到一條留言，是一位理發師和他的客人的對話，非常精彩，全文摘抄如下：

大約十年前俺與客人聊天談到農村問題，鑒于她的工作與職級性質，我挺想了解一下她這級別類型的怎么看法。我說農村經濟很差，七零后開始沒什么人種地更別說八零九零后了，農村情況很嚴峻。

她問為什么他們都窮都不愿意種地？

我反問：以你的工作層面了解到的，你認為是什么原因？

她回答：是他們太懶惰嫌苦嫌累吧

我當時的內心：（這回答令我震驚確定不是在逗我？）那我說說我的看法，應該不是因為懶惰怕吃苦。

她問：那是因為什么，愿意吃苦勤勞就能致富的啊…

我：所有城市最臟最苦最累待遇最差的活都是他們在干吧？不在家舒舒服服種地背井離鄉風吹日曬被人歧視的來干這些活，怎么看都不像是吃不了苦不夠勤勞啊？

她：這么說也是啊，那你說是為什么呢，他們有土地還有宅基地，按說只要勤勞應該挺滋潤的啊…

我：家庭耕地太少，一家幾畝地，普通家庭人均一畝甚至不到一畝，即使豐收總產量也極其有限，農作物蔬菜出地價格太低，所以總收入就很低，除了餓不死人，上學看病建房子或者事故等大額支出就根本沒錢。所以沒有人愿意種地了。

她：地少的話可以科學種植提高產量啊。

我立即知道她在想什么：你是指立體種植之類的吧？

她說對呀，這樣產量不是就可以翻番…

我說這段話“非常精彩”，不是說很少見，其實很常見，這種“常見”再加上背后的“荒謬”，就變得“非常精彩”。

我不想批評她的話多么無知，雖然我可以這么做，但這樣的人和這樣的言論實在太多了——相比之下，這種普遍現象才是更重要的事情。換句話說，在中國，有幾億人對另外幾億人的生存狀態是不了解的。

寫那篇《農民不愛土地》我就有點猶豫，因為在幾億農民和有農村生活經驗的人眼里，“農民不愛土地”這不是廢話嗎？人家寫東西，都要寫人所未見，我倒好，寫幾億人都知道的常識，我寫這些干嘛？

但又確實還有幾億人不知道，他們不知道農民不愛土地，不知道農村老人一個月養老金只有一兩百塊錢，更加不知道農民的生存狀態是怎樣的——正如開頭那位。對很多生活在大城市的人來說，他們對美國日本的了解比中國農村還要多，他們興高采烈地跟外國人對賬，就好像幾億農民不存在似的。

一個國家，幾億人不了解幾億人，仔細想想，這是多么不可思議，多么不正常的一件事。我們經常把國比喻成“家”，一個家庭中，有一半的人不了解另外一半的人，這還是一個家嗎？把國比喻成“家”并不準確，但作為一個“共同體”這樣也不對勁：不知其處境，自然不知其需求，如何提供支持，社會談何進步？

我并沒有過多批評個人的意思，因為有客觀的因素在：這就是城鄉二元體制造成的惡果。設身處地站在城里人的角度，如果想不犯開頭那位的錯誤，可能需要兩個條件：要么一個社會足夠平等，你不需要了解他人非常多，直接代入自己就行；要么社會雖然不平等，但關于其他群體的信息足夠充分，獲取非常容易。

現在看來，這兩點不成立，就拿養老金來說，懸殊就有十幾倍幾十倍，而這么重要的事情，按道理應該天天說，但主流媒體上一年難得說一次，還要夾雜各種干擾信息里面。城鄉二元體制造就了城鄉隔膜，而這種隔膜在輿論場上又被嚴重忽視了。

我剛進新聞這行的時候就很不理解，為什么農村那么嚴重的問題在電視上看不到，北京一件很小的事情就上了央視？后來才明白，一方面不是你想說就能說，另一方面也不是你想說別人就想聽，再有就是方便，北京的事兒，上午出門拍完，下午就能播了，多省事兒。

慢慢地，農村人的生存狀態就不再是新聞。以我近二十年來的新聞觀察，要能成為公共話題，要么是農村人闖入城市，發生了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肖志軍事件、徐純合事件；要么是城里人淪落農村，極其偶然的情況下被發現，比如卜小花事件。其他時候，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而即便進入大眾視野，輿論場上的主流觀點，也不會站在農民/農村的角度思考問題：卜小花事件普遍是女權視角，極少有人會考慮農村公共服務缺失；肖志軍事件關注的是醫院簽字制度，他本人的行為動機不重要；徐純合推老人小孩，還襲警，就有人拿美國的例子來論證他被打死沒什么不對。概言之，都是以城市的視角和文明的名義進行評判，熱鬧過后，大家對農村還是不了解。

至于現在，不要說農民問題，很多重要的事情都退場了，各種雞毛蒜皮的事情占據舞臺中心，你方唱罷我登場，最后落得一地雞毛。

我不是在抱怨，而是分析這一切是怎么造成的，然后想想我們能夠做點什么。前面談到城鄉隔膜背后的社會不平等與信息不流動，我們可以把順序倒過來：通過信息傳播來消除城鄉隔膜，進而消除城鄉不平等。

不管怎樣，你得說出來別人才知道，你不說，別人怎么知道？舉個例子，我之前寫過一篇關于四川涼山的文章，當時很多人把涼山彝族人的貧窮歸結于他們太懶惰，還有建議學習科學種植的（跟開頭那位很相似）。我正好去過涼山，有一天看到遠處一個彝族人爬山，山很高，爬得也不快，過了幾個小時我又去看，他還在爬——這個時候，我才知道“高山”意味著什么？因為親眼所見，才明白“貧窮源于懶惰”是不對的，至于科學種植更是笑話，你把化肥扛上去試試？

所以我一直說，作為農民的孩子，有義務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講出來，尤其是識文斷字，有一定表達能力的人。

首先它有意義。為什么要去講幾億人都知道的常識？我后來想通了，我不是在講廢話，而是在幫幾億人講給另外幾億人聽，天底下還有比這更有意義的事情嗎？而且因為事情足夠重大，你會有寫不完的角度，不會寫幾篇就寫不下去了。前面說過，現在的輿論場充斥各種雞毛蒜皮的事情，能夠避免陷入那些無聊的話題，對于一個寫作者來說是非常幸運的事情。

然后它有受眾。無論是農民還是農民的孩子，都會支持你。今時不同往日，不再是那個媒體掌控話題的時代了，人人都有手機，只要你的發言是他關心的，就會有人看。我寫農民養老金問題的文章，流量都會比其他話題要好一些，因為有很多人幫忙轉。不瞞你們說，連打賞都會多一些。

最后它也是有效果的。昨天我看到一位朋友轉發了一條視頻，配了這么一段文字：“如果他們這些70歲以上的老農，都有每月500元以上的養老金，還要這么辛苦嗎？”

點進去一看，這明明是一條正能量暖新聞，講一艘渡船幫助老農進城賣菜，但很多人在討論農民養老金問題，很多人在說當初農民交公糧的往事，說應該把城里人的養老金封頂，多余的發給農民，還有“吃公糧”的城里人表示贊成……這些話被其他人看到，自然會有相應的影響。

如果大家都一起來說，我相信隔膜是會慢慢消除的：幾個人幾十個人幾百個人說，當然會有無力感，但如果是幾億人給幾億人講，這事情是不是就簡單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