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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地說,眼下的這種生態,要說提出什么根本性的治本之策,真的是很困難
撰文丨青柳
5月30日晚,南開大學、中山大學分別對耿同學關于論文造假、學術不端的舉報做出了回應。
根據回應,兩所大學都承認存在諸如圖片、數據錯誤等問題,并認定屬于學術不端,對相關人員做出處理。
從處理結果看,相關院長、主任等責任人被免職,降低專業技術崗位等級,被取消了12-24個月不等的職務晉升、科研項目申報等資格,有博士后被解聘,也有人學位被“暫緩授予”。
消息發布后,到目前為止耿同學仍一言不發。他的最后一條視頻,還停留在5月27日。表面上看似乎耿同學“勝利”了,但很多人可能也知道,對于他個人來說,還真是前途未卜。
雖然還不知道他今后還會不會進一步舉報,但耿同學這近兩個月的風波,也已經產生了巨大的沖擊。至少學術殿堂上許許多多的招牌,恐怕再也不會那么金光燦燦了,這背后的成色和質地,怕是再難逃過審視。
01
耿同學的舉報基本都針對行業大咖。
他們是名校的各種院長、主任,是長江學者是國家杰青(國家杰出青年科學基金獲得者)。他們不僅學術名譽崇高,且身背重量級的科研經費——也就是納稅人的錢,某種程度就捏在他們手上。
耿同學并不諱言這種專挑大佬的目的:“影響力”。他說得很直接,“普通老師的問題,舉報了可能也沒人關注。但如果是名校、名教授,事情就不一樣了。”
也不是說專挑名校就只有流量效果,其實從常識來說,作為知名學者,學術能力且不說,最起碼也要愛惜羽毛、珍惜聲譽,對學術不端的代價總該更加顧忌吧?
結果卻是相當的魔幻。
從舉報的情形看,這些學術不端已經到了粗糙到令人發指的程度,甚至“沒使用隨機數生成器”。
在耿同學列出的證據里,有的一整列數據的末尾數字全是5,兩列數據之間精準相差0.3,還有的數據小數點后時而一位、時而兩位等。還有諸如給小鼠稱體重,“小數點后兩位的克數根本就稱不準”,因為小鼠的活動會影響稱重,精確到小數點后一位就可以了,但他舉報的一篇論文里196只小鼠,除了一只其余全部精確到小數點后兩位。
有人說這是肄業博士拿著幾個AI工具,一舉把行業大咖挑下馬。但看看這些造假的低級程度,還需要AI?這屬于是但凡像對工資表一樣,認真看一眼就能發現的問題。
耿同學自己的說法更是有趣,他從發現問題、核查數據、寫舉報信,到拍攝、剪輯、發布視頻,用時不過十幾個小時。
這么一長串流程下來,也不過十幾個小時,要是純看論文,估計還沒學校開一次會的時間長。
然而現狀卻是,課題組沒看出來、論文期刊沒看出來、項目審核沒看出來、長時間掛在網上沒人看出來。當然,是沒看出來還是不想看出來,那就見仁見智了。
這些文字圖片數據堆在一起的東西,就成了一些人的代表作,成了項目結項的重要成果,成了學術圈里被反復引用、層層背書的“權威”,也成了申請經費、評定職稱、獲得榮譽的重要籌碼。
02
雖說耿同學孤身一人,但他說自己不是孤勇者,相當多的線索其實來自于網友分享。
這應當是真的。
耿同學曾組建過一個200多人的微信群,供大家互相監督論文進度。“監督只持續了半個月,微信群倒保留了下來,成了聊學術圈八卦的地方。”耿同學舉報的同濟大學時任生命科學與技術學院院長王某的論文,就是來自于群友的分享,說是數據錯得離譜。
這些論文不可能是長期沒人關注的,愛刷刷短視頻的普通人或許沒什么興趣,但圈內人不可能不知道。他們要參考、要引用、要復現,也最有可能發現其中的問題。
但問題為什么是只有耿同學?一個無法忽視的原因就是,他是肄業博士,被甩出了利益共同體之外。他于2025年博士五年級的時候,因為對科研意義產生懷疑、太過“擰巴”,最后選擇退學。
如果不是他“跳出三界外”,想要舉報學術不端,成本可謂相當高昂。
有個非常典型的案例,2024年華中農業大學11名碩博生實名舉報導師教授黃某某學術不端行為的事件。舉報材料涉及篡改實驗數據、拼接圖表、虛構樣本量等造假行為,涵蓋其指導的15篇期刊論文及19篇學位論文,其中存在“移鼠接豬”等數據篡改手法。
最后,黃某某被解除聘用合同,停用其主編教材,追回涉事科研項目資金,截至2024年12月,黃某某團隊被撤稿期刊文章至少4篇。
從這件事就能看到,看似大快人心,但舉報人恐怕也要擔心承擔巨大的代價。這是他們自己的學位論文,是團隊的學術成果,也是學校的項目。
一旦導師出事,課題怎么辦、論文怎么辦、畢業怎么辦、未來找工作和繼續深造又怎么辦?很多時候,舉報的對象不僅是某個具體的人,也可能是自己的人生。
即便不是直接的利益相關者,恐怕也是風險巨大。圈子就這么大,論文作者都是熟人,未來在學術交流、推薦學生、項目合作也都可能碰到。這種情況下能有多少舉報的動力?舉報別人一次,自己的論文恐怕也會被“盯上”,又有幾個人不害怕?
論文并不只是學術成果,對于學術中人來說,這是身家性命,幾乎人生所有的一切都和這相關——一些偏遠高校引入人才的時候還承諾給配偶解決工作,學術成果簡直就是全家所系,哪能看作僅僅幾篇文字而已?
也正是在這個背景下,說耿同學此舉是為了流量,那也是裝外賓了。耿同學觸動的絕對是盤根錯節的利益。他是獲得了流量,就問哪個廣告商、MCN機構敢跟他合作?
他自己也說,他近期的廣告數量有所減少,因為“廣告商不喜歡不穩定因素”;而對于簽約MCN的傳聞,也因與這家MCN機構在廣告合作上存在摩擦,他也“干脆提出了解約”。
他還說,因為舉報多名學者的論文造假,家人已從最初擔心他的個人安全,轉變為擔心他們自己的安全了,“家人要求我進入任何室內場合,要在門口給他們拍個照”。
只要有生活常識,對這些完全不難理解。說白了,如果這是一種“生意”,那絕對是最差的商業模式,風險巨大,也幾乎毫無變現價值。
這些天,關于耿同學的“未來”,已經有了很多種說法,有的說限流了,有的說“招安”了,有的說迫于壓力停更了。總之,幾乎沒有人絕對看好這場打假風暴的未來。
從利益結構、風險評估的角度分析,耿同學倒真的有可能成為一個孤勇者,這種“天降俠客”,將心比心地想想,人們真的是無法要求更多、期待更多。
03
有人把論文造假的原因,歸結為一些單位唯論文的導向,非升即走地苛刻,學術圈不斷內卷的環境等等。
總之就是,都是逼的,我也沒辦法。
這么說有點道理。比如2017年有107篇中國醫學論文被國際期刊撤稿,不少作者來自大醫院。對此,確實可以部分歸因學術評價——一個天天排得滿滿當當的醫生,還要他發論文才能憑職稱,確實是有點苛刻。
但是這不能歸因全部。任何體系終歸都有指揮棒,不能因為學術圈看論文,就說造假有理。這就好像奧運會看金牌,但不能說磕興奮劑是合理的;高考看分數,也不能說作弊是合理的。無限地歸因外部,世界上就沒有道理可言了。
事實上,這種行為的出現,主要還是收益巨大、成本極低、監督困難。
收益巨大就不必說了,一篇頂刊什么分量懂的都懂;成本極低也好理解,改改數據不過動動手指的事。而監督困難也正如上面所說,普通人不看也看不懂,看得懂的人又沒法說,論文捆綁的上下游也早是利益共同體,監督動機微弱。
而這件事尤其令人失望的是,很多論文都發表在《Nature》正刊及子刊這種國際刊物。原本人們還認為這些國際期刊能有點什么操守,但現在看也是漏洞百出,讓人大跌眼鏡。
坦白地說,眼下的這種生態,要說提出什么根本性的治本之策,真的是很困難。哪一個環節突然覺醒,不留情面地向同行開刀,似乎有點難以想象。
不過耿同學自己的一個意見,倒是可以作為一個切入點。耿同學說,他以國外為例,指出民間打假在歐美已是常態,舉報哈佛大學醫學院造假的英國人肖爾托大衛(Sholto David,英國籍分子生物學家),最終獲得了稅后超百萬美元的獎勵。
這是真實的案例,英國分子生物學家肖爾托大衛舉報了哈佛醫學院附屬達納·法伯癌癥研究所相關研究中的數據和圖片問題,并在2025年通過美國《虛假申報法》吹哨人機制獲得獎勵。當時該研究所支付了1500萬美元的和解金,肖爾托大衛獲得了262萬美金的獎勵。
之所以有這么個機制,就是因為《虛假申報法》確立了一個原則,如果有人騙政府經費,只要被舉報,舉報人就能獲得相應的補償。
這能不能提供一些啟示?
確立某種保護、獎勵的機制,舉報者非但不必承擔風險,甚至還能得到“有利可圖”。而這肯定會讓所有科研人員心有余悸:知道自己的論文會被一大批兩眼放光的“勢利眼”盯上,那么一定小心謹慎,生怕翻車。
一些單位對此肯定很糾結。但仔細想想,這背后都是國家的錢,學校的聲譽,是辛辛苦苦從國外、他校挖過來的團隊,如果就這么被糟蹋了,是不是也太可惜了?
至于可不可能實現這一切,姑且期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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