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從何而來?
她來自格拉丹東冰川融化。涓滴匯流成沱沱河、通天河,最終奔涌成橫貫中國的母親河。
這條壯闊的河流,在她的源頭,卻是由一個個普通人、一件件小事寫成。5月,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走進長江源,探訪這些守護在長江源的普通人,觸摸這條大江最開始的溫度,記錄下他們與長江源共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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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江水源頭之一。
一個輔警16年的業余時間
江文朋措是治多縣公安局一名輔警,2010年起至今,整整16年,他把業余時間全部交給了草原與河流。
2010年前的治多縣,沒有垃圾處理廠,沒有正規清運車,全縣只有一輛拖拉車轉運垃圾。牧民的生活垃圾,游客的塑料瓶子、破舊衣物,總是被隨手堆在或丟在草灘上、小河邊、坑洼里。
“心里不舒服。”江文朋措說,那時,山坡上丟了很多廢瓶子,不少蟲子困死其中;小河邊漂著很多白色垃圾,水流受阻。牛羊誤食塑料死亡、蹄子被玻璃劃破的事時有發生。
就是這份不舒服,讓江文朋措從一個人、一雙手、一個編織袋開始,走上撿垃圾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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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文朋措在長江水源頭撿垃圾。
江文朋措剛開始撿垃圾時,每天下班花一兩個小時蹲在縣城周邊。沒有工具,就徒手;沒有車輛,就用私家車拉;沒有經費,垃圾袋、手套全自掏腰包。冬天寒風刺骨,手凍得開裂;夏天紫外線強烈,皮膚曬得脫皮。有人不理解,笑他:“撿瓶子難道比挖蟲草更賺錢嗎?”他也笑笑。
一個人力量太小,他開始發動家人、朋友、同事投身其中。慢慢的,這支隊伍壯大了,從一個人,到四五個人,再到幾十人,到了現在,三江源國家公園治多生態環保協會已經有了近200人的志愿者團隊。團隊成員有牧民、教師、干部、學生、退休老人,有生態管護員,還有普通商戶。
16年來,這支隊伍清理過長江的50多個水源頭。他們自制垃圾桶,立起水源保護告示牌;把廢舊塑料瓶做成花盆、筆筒,變廢為寶;走進校園宣講,讓孩子從小知道“水是生命之源”。江文朋措說,他們不圖錢、不圖名,只接受物資幫扶,不拿現金補助,怕初心變味。
他們碰到的最難清理的垃圾,是埋在地下的陳年垃圾。基于歷史上環保意識不強的原因,一些塑料、布料當年被無規則填埋,歷經這些年雨水沖刷又裸露出來。對這些垃圾,要一點點重新挖出、清洗、分類打包。打包用的是超大編織袋,最多的時候一個晚上要用掉上百個。他們沒有專業垃圾車,就自己湊錢雇拖拉機,你50元、我50元,請人把垃圾運走。
如今的治多縣,草原干凈,河道清爽。江文朋措和志愿者集體出去撿垃圾的頻次,由以往的每天一撿,變成現在的一星期一撿。
他是一名輔警,值班出警、處理警情,凌晨有狗熊擾民、群眾求助,他照樣起身奔赴。但只要有空,他還是會走向河邊——不是任務,而是習慣。
16年過去,他從青年撿到中年,把一條條臟臭的溪河“撿”回到清澈。
對普通人來說,守護長江,并不是豪言壯語、巨大奉獻,而只是每天看到垃圾時彎一下腰,或者把自己產生的垃圾投進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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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文朋措記錄下同一水源頭的變化。
沱沱河畔的守望者
如果說江文朋措守的是長江源的“毛細血管”,那退休教師新文守的就是長江正源沱沱河的“主動脈”。
在格爾木市唐古拉山鎮,記者跟著新文走在沱沱河邊。雪后初晴,河道邊白茫茫一片,河道里水流清澈。很難想象,十多年前這里會是另一番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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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沱沱河。
新文曾格爾木市民族中學教師,病退后,2014年回到沱沱河老家。他說,一到河邊,自己就愣住了,塑料、破布、雜物堆在河岸邊,沒有清潔工,沒有垃圾場,牧民和游客的垃圾無處可倒,全往河邊扔。這條河,正是鎮上居民的生活水源地——夏天直接取河水,冬天鑿冰化河水。
“河臟了,我們喝的水就臟。”新文拿起袋子就開始撿。2017年底,唐古拉山鎮推行河長制,設立民間河長,新文主動報名成為沱沱河鎮第一位民間河長。這一當,就是近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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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文在沱沱河發現以前被掩埋的垃圾。
他的巡河區域,從沱沱河大橋開始,來回三四公里,跑一趟要兩三個小時,沒有報酬。起初,他自己配備交通工具、勞動工作。后來,政府給他配備了電動車、夾子、垃圾袋。夏天暴曬,冬天風雪,他幾乎天天出門,不但要巡查是否有新扔的垃圾,還要“靜待時機”處理陳年垃圾:河邊的垃圾往往裹著淤泥,一時半會兒扯不出來,硬扯還怕斷,那就扯一點、讓它曬干一點、再扯一點、再讓它曬干一點,慢慢地把它全部扯出。
新文不光撿垃圾,還當宣傳員、監督員。以前有游客隨手扔垃圾,他不厭其煩,一一相勸:“這是長江源,垃圾帶走,別留下。”大多數人都配合。慢慢地,亂扔的少了,主動帶走的多了。
如今的沱沱河,肉眼可見的干凈。新文說,大概從2016年開始,河水明顯變清,到2026年,幾乎實現零污染。唐古拉山鎮副鎮長王晉介紹,清華大學與青海大學聯合設立的水文監測站數據顯示,沱沱河源頭污染數據為零,“水干凈了,我們看著舒心”。
新文今年62歲,盡管離開教師崗位已有年頭,但在家鄉沱沱河又上了崗。有人問他什么時候真正“退休”?他說:“走不動了再說。”
離開家鄉后,每個月又回到家鄉
唐古拉山鎮黨委書記白瑪多杰說,當地牧民常說的一句話是,愛家鄉的方式就是離開家鄉。
長江源頭生態脆弱,過度放牧、人為擾動,都會讓草原退化、河水渾濁。2004年,為保護源頭生態,國家實施生態移民,唐古拉山鎮6個村中的128戶、407名牧民,整體搬遷到400多公里外的格爾木市,成立“長江源村”。
搬遷,意味著放棄祖祖輩輩的放牧生活,變賣牲畜,離開草原,住進新村。白瑪多杰介紹,當時工作很難做,誰都舍不得故土,但牧民們最終還是懂了——源頭毀了,整條江都受影響。最終,大家響應退牧還草政策,搬離核心區,讓草原休養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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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古拉山鎮黨委書記白瑪多杰
搬走不代表放棄。這些牧民有一個共同身份:生態管護員。按照“一戶一崗”制度,每戶至少1人擔任管護員,每月巡護不少于18天。由此,他們每個月都要從長江源村回到曾經的草場,撿垃圾、巡河道、看護野生動物、制止破壞行為。
“我們雖然搬離了草原,但我們的根還在,河還在。”白瑪多杰說,牧民們常說一句話,“源頭一滴水,世界一條江”,他們把對家鄉的愛,化作定期歸來的守護。
長江大保護十年來,格爾木市從制度層面構建“市—區—鎮—村”四級河長制,實現“官方管護+民間河長+牧民管護員+志愿者”工作體系,責任到段,責任到人,要求禁捕、草畜平衡、全域無垃圾。
退牧還草政策實施以來,唐古拉山鎮牲畜存欄量從十多萬頭削減到7萬頭左右。看上去牧民的收益會有減少,但由于當地水質好、草原好,牛羊品質提高,該鎮的牦牛、藏羊產品獲得有機認證,價格從原來的每公斤80元漲到200多元,在高端市場走俏。
綠水青山,真正變成了金山銀山。
記者手記
我記錄的一條河的重生。
在長江源,我所了解的一條河的重生是來自無數次的彎腰。
從長沙出發前,我想象過長江源的壯闊、冰川的圣潔、草原的遼闊。這趟采訪走下來,最打動我的,是風景,更是人——是那些日復一日、彎腰守護河流的普通人。
長江大保護十年,在很多人眼里,是政策、是工程、是數據。但在源頭,它就是一個輔警16年的下班時間,是一位退休老師10多年的巡河步子,是一群牧民離開家鄉的不舍與無數次的回眸。
治多縣公安局的江文朋措,給我看十多年前的照片:河道被白色垃圾覆蓋,水是黑的,牛羊在垃圾堆里覓食。如今,實地探訪草原與河流,干凈得讓人不敢相信。
他講得最多的詞,是“習慣”“應該”。我問他最難的是什么,他說不是苦和累,是剛開始沒人理解,是力量太小。后來,人越來越多,從一個人變成一群人,從一群人變成一座城的自覺。
在沱沱河畔,我跟著新文老師巡河。雪覆蓋河床,風很大,他走得慢。我問他,十幾年天天撿,煩不煩?他說:“這是我們的河,我們不護,誰護?”唐古拉山鎮副鎮長王晉說,這里零污染。這份“零”,背后是新文10多年的日復一日,是無數個像他一樣的普通人的付出。
為保護長江源,唐古拉山鎮128戶牧民離開故土,搬遷到數百公里外的新村。他們的愛,竟然是離開——給草原休養生息的時間,給河流自由流淌的空間。更讓人動容的是,他們每月往返,回來當生態管護員。
我在長江源水生態環境保護站,看到來自全國各地的志愿者,不計報酬,處理垃圾,宣傳環保。
我在草原上,看到牧民主動把垃圾帶走,看到游客自覺遵守規則。
我在長江一號郵局,看到孩子們寄往上海的明信片,上面寫著對長江源的熱愛。這條河,她連接從源頭與入海口的守護。
我在沱沱河邊,看冰雪融化,水滴匯聚,向東流去。這一路,我記錄的不只是一條河的變化,更是一群人的初心,是一個國家十年守護的縮影。
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吳雨晴 胡珊 肖天健 楊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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