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開「Museum of Imaginary Musical Instruments」的首頁,迪爾德麗·拉夫里奇和托馬斯·帕特森兩位音樂學者建造的這個在線博物館,沒有需要排隊的展廳,也聽不到任何聲響,卻塞滿了比任何真實樂器庫都要離奇的東西。這是一個專門收集和分類“想象出來的樂器”的地方,入口處只靠簡單的縮略圖排列,就引誘人一個接一個點進去。我第一個打開的,就是面目最不祥的「貓鋼琴」。
這張畫出自1883年的法國《自然》雜志,畫面里成排的貓被固定在木箱中,尾巴整齊地插進細管里。原理聽起來粗暴而精確:鍵盤的每一個琴鍵都連接一個小錘,琴手按下琴鍵,對應的錘子會擊打貓的尾巴,貓發出尖叫。為了湊出完整的音階,可憐的家伙們還被按照性別、年齡和叫聲高低排了位置。這個把活體生物當音源的樂器構思,擱在今天幾乎是動物虐待的代名詞,但在1600年前后,耶穌會學者阿塔納修斯·基歇爾卻用另一種口吻記錄了它的起源——一位發明家為了替憂郁的王子消愁,才造出這臺貓鋼琴。拉夫里奇和帕特森把這個奇怪的東西放進展廳,與其說是贊頌點子本身,不如說它逼著我們反思音樂與噪音、人與動物之間的那條古老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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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貓鋼琴早將近一個世紀的另一種幻想,則把暴力徹底剔除,轉而追求用眼睛去“聽”。1750年代前后,法國人路易·貝特朗·卡斯特爾提出,彩虹七色剛好對應音階的七個音,一旦在大鍵琴上用顏色替代音高,聽眾就可以用視覺“品嘗”旋律。卡斯特爾本人對理論更著迷,動手的興趣不大,但他還是在輿論的夾擊下搭出了一臺原型:按鍵會掀起一片片帶顏色的絲綢或玻璃,然后用蠟燭的光從后面打亮。不過當時的目擊者記錄得模模糊糊,沒有留下圖紙,人們至今只能靠文字想象那架向眼睛彈奏的琴。到了1743年,德國醫生兼博物學者約翰·戈特洛布·克呂格爾看出了卡斯特爾設計的一個缺口:色音轉換能解決單音,卻很難表現同時按下的和弦。于是他提出改進方案,讓每個琴鍵觸發對應的色玻璃窗口,光透過窗戶打到屏幕上,低音投射大光斑,高音投射小光斑,多鍵齊按時光斑會重疊成“色彩和弦”。克呂格爾并沒有做出現成的樂器,但這份保存下來的構想圖,在博物館里靜靜證明著,18世紀的頭腦已經嘗試把音樂通感結構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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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頁面往下翻,時間快進到1850年的巴黎。發明薩克斯管的那個阿道夫·薩克斯,腦袋里裝著一座比巴黎先賢祠和圣母院還高的“塔管弦樂隊”。他想建四座巨型塔,用橋梁連起來,靠蒸汽機把氣流壓縮到五倍、十倍甚至十五倍大氣壓,再推送給安置在塔內的大規模共鳴裝置。薩克斯計算過,傳統管弦樂隊人數再多也沒法讓音量同比例增長,遙遠位置的演奏員聲音會衰減,于是他想干脆把整個城市裝進一個由壓縮空氣統御的發聲體系。不只是吹管,他打算連橋的金屬拉索、大象皮鼓、巨型的三角鐵和錢聲都當成音源。友人的規勸話說得很直白:“如果你不等人類再進步五十年就提出這個點子,大家會把你當瘋子。”
展覽中有一件物件很特殊,它既真實存在,又生活在文學的想象層里。這就是18世紀末南印度邁索爾王國統治者提普蘇丹定制的虎形管風琴。木雕的老虎撲倒一名英國士兵,搖動手柄后,內部的氣管道會分別發出虎的咆哮和人的呻吟,軀干里還藏了一架兩排管的小琴鍵,供人演奏旋律。提普在與東印度公司的戰爭兵敗身亡后,這件樂器被運到倫敦,如今安放在維多利亞與阿爾伯特博物館。但它之所以出現在這座“想象樂器博物館”里,是因為塔尼亞·詹姆斯的小說《Loot》用幻想之筆重構了它的制作過程與內部細節,把一個真實的殖民地工藝品再度放進了虛構的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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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廳的時間軸末梢,忽然跳到了2024年的社交網絡。打擊樂手喬納森·沃爾曼在自己Instagram上發了一系列用生成式AI造出來的小軍鼓圖像,磚塊、老舊電視機這些跟鼓面毫無關系的材料,都被算法渲染成仿佛真能拿來敲擊的小軍鼓。沃爾曼沒有只停留在屏幕虛擬上,他早先還發布過“Snare Scapes”系列,用紙剪出軍鼓的輪廓,架在街頭物件和自然景觀上直接拍攝。人工的、合成的、手工的路徑,在他這里重疊在一起,簡直像是把三百多年來所有那些不存在的樂器設計師,都帶進了同一條時間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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