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不思想
受訪者丨海德格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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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爾
維塞爾:我們的時代恰恰是絕大多數人對科學寄予厚望的時代,覆蓋整個世界的電視節目也向他們表明,通過技術,人們喜歡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在這樣一個時代,您關于科學和技術之本質的思想讓許多人傷透腦筋。第一,當您認為科學不思時,您到底想說什么?
海德格爾:是為了首先從傷透腦筋開始,我覺得這完全健康!當今世界還傷腦筋得很不夠,根本無思想可談,這同樣與遺忘存在相關。
回到那句話上,我在弗萊堡的課上講了一句“科學不思”的話,這句話引起諸多爭議,它的意思是:科學不在哲學這一維中活動,但科學卻不知不覺地在這一維上被證明。
比如:物理學在空間、時間和運動中活動。但什么是空間、什么是時間、什么是運動,作為科學的科學并不能做出規定。在此一意義上,科學不思是指科學用它的方法根本就不能思。
例如,我就不能用物理的方法說什么是物理,我只能在哲學追問的方式中思索什么是物理。“科學不思”這句話并非指責什么,而只是對科學內在結構的確認:科學一方面在哲學思想中被證明,但另一方面,他自己卻遺忘了值得去思的東西,也不注重這些值得去思的東西,這兩方面都內屬于科學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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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塞爾:第二,對當今人類而言,比原子彈更大的危險是技術法則(das Ge-setz der Technik),照您的說法,技術的基礎特征是“座架”,現實物要在預制(Bestellen)的方式中作為組件(Bestand)來解蔽,換句話說:一按電鈕就全完了。您的這些話是什么意思?
海德格爾:至于技術,我對技術本質的規定至今尚沒有人理解。具體地說,現代自然科學植根于現代技術本質的展開,而不是相反。
首先必須說明,我并不反對技術。我從未說過反對技術的話,也沒有說過反對所謂技術的魔鬼(D?monische der Technik)的話。我只是嘗試理解技術之本質。
如果您從原子彈的危險性以及技術的更為嚴重的危險性角度引用這一思想,我就想到當今生物物理學的進展,在可預見的未來,人類將被擺到可制作的位置上,就是說,人們需要什么就能在純粹的有機體內制造出什么:精干的抑或笨手笨腳的、機靈鬼抑或傻子。離這一天已經不遠了。今天已經具備了技術可能性,一些諾貝爾獎獲得者已經在林道召開的一次學術會議上吐露了這個想法,幾年前我在梅斯基爾希的一次報告中引用過這些話。
一句話——我拒絕好像我反對技術的誤解。
我在技術中,尤其在技術的本質中看到,人被向人挑戰的勢力所覆蓋,且不能從此一覆蓋中解放出來——這里吐露了某種尤其與人的存在相關的東西,且此一相關物自行隱蔽在技術的本質中,也許終有一天在它的無蔽中大白于天下。
是否如我料定的那樣發生,我不知道!但我在技術的本質中看到了那個隱匿得更深的、我稱其為“原形”(Ereignis)的秘密的先兆。說我抵觸或貶斥技術,根本無從談起。我的真正用意是:理解技術的本質和技術世界。依我之見,只要人們在哲學層面在主-客體關系中進行活動,就不可能理解技術之本質。這就是說:從馬克思主義出發,技術之本質就不可能被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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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塞爾:您的一切思慮都起于并歸于同一個問題——您的哲學的基礎問題——“存在問題”,您總是一再指出,您并不想給已有的存在見解再增加一種新的見解。恰恰因為人們對存在的規定已足夠五花八門,例如,視存在為屬性,為可能性和現實性,為真理,甚至作為上帝,您才追問一種可理解的存在的回聲;并且不是在綜合的意義上,而是直追存在的意義。
您曾問:為什么存在者存在而不是無(Warum ist Seiendes und nicht vieImehr Nichts)?通過您思想的什么路徑可以抓住這一追問的答案的苗頭?
海德格爾:這我必須分兩個問題來回答。第一,必須澄清存在問題。我相信,在您的提問中有模糊不清的地方。“存在問題”(Seinsfrage)這個名謂有兩層意思。存在問題的意思曾是追問作為存在者的存在者,在此一追問中,什么是存在者得到了規定。回答這一追問就要(澄清)存在的規定。
但是存在問題也可以在這種意義上理解:每一對存在者的發問奠基于何處,就是說,存在的無蔽的根基到底在哪里?例如:希臘人把存在規定為在場者的在場性。在在場性(Anwesenheit)中說出了當下(Gegenwart),當下是時間的一個環節,就是說,存在之為在場性的規定與時間相聯系。
我不過是嘗試,從時間方面來規定在場性,并且在我環顧了關于時間的思想史后,我發現,自亞里士多德始,時間在本質上就被一種已經確定的存在所規定。就是說:傳統的時間概念是不適用的。正因為如此,我在《存在與時間》中嘗試著發展了一個新的時間概念,綻出式的敞開性意義上的時間性(Zeitlichkeit im Sinne der ekstatischen Offenheit)。
存在問題的第二種追問方式萊布尼茨早就提出過,謝林又重提這個問題,我自己則在前面提到的《什么是形而上學?》這個報告中再次一字不漏地重復了這個問題。
但是,這個問題在我這里有了全新的意義。傳統形而上學觀念追問的是:為什么壓根是存在者存在而不是無?也就是說,存在者存在而不是無的原因或根據在哪里?
相反,我問的是:為什么壓根是存在者存在而不是無?為什么存在者優先?為什么沒有把無與存在作為同一的來考慮?也就是說,為什么遺忘存在獲得了統治地位,以及遺忘存在從何而來?
這是與形而上學問題全然不同的問題。就是說:我追問“什么是形而上學”時,我追問的不是一種形而上學的問題,而是追問形而上學的本質。
如您看到的,此一發問異乎尋常地難并且對慣常的理解來說根本就無法企及。它需要一系列的“傷透腦筋”,需要對偉大傳統的漫長經驗并獲得真正意義上的闡釋。如今,我們思想的巨大危險之一恰恰是思想——在哲學意義上的思想——已不再真正地、原初地指向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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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塞爾:很明顯,對您來說,一切都在于要拆解主體性,當今的那些人類學的、人類中心的大部頭無關緊要,那些觀念,亦即認為處于出于自身的認識中并且處于由他所完成的行動中的人,已經把握了人的本質,是無關緊要的。與之不同,您提示人類關注此-在(Da-sein)的經驗,在此一經驗中領略到人自己是開放存在的事件,并且存在也作為無-蔽顯示給人。證明從此-在經驗中獲得的人類存在這一轉變的必然性貫穿了您的全部著作。
這一必然要思的東西,您已看出其現實的預兆了嗎?
海德格爾:思的命運,究竟如何,無人知曉。1964年,我在巴黎做了一個報告,我不是用法文做報告,而是配有法文翻譯,這個報告的名字叫《哲學的終結與思的使命》。如我理解的那樣,我(在報告中)在哲學亦即形而上學和思之間做出了區分。
在這篇報告里用來替代哲學的思——這個過程首先是通過澄清希臘語的aletheia(真理)獲得的——就事情自身而言,它與形而上學的關系遠比哲學與形而上學的關系單純,但正由于其單純性,做起來就較為困難。
這需要對語言悉心呵護,就像我曾想的那樣,不去發明什么新的術語,而是奮力返回到我們本真的,但一直被僵化地把握的語言中去。
也許,某位將來的思者領受了這一思的使命,真的肩負起我試著準備的思,他必將服膺海因里希·馮·克萊斯特寫下的一句話,原話是:“他還沒有面世,我就因他而退下,先他一千載,我已虔恭于他的精神。”
選自1969年理查德·維塞爾(Richard Wisser)對海德格爾進行的電視采訪片段,陳春文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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