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泰豫元年四月十七，34歲的宋明帝劉彧躺在床上，肚子脹得像面緊繃的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
侍醫跪在床邊，額頭上的汗比皇帝還多。
他們勸過無數次，說陛下您的脾胃早已不堪重負，再這么吃下去……話沒說完就被拖出去了兩個，一個砍了頭，一個剖了腹。
宮里人都知道，這位皇帝的嘴，是碰不得的逆鱗。
很多人只記得劉彧是被撐死的“豬王”，卻忘了他曾經是個溫文爾雅的王爺。
少年時的劉彧愛讀書，能屬文，編過《江左以來文章志》，還注過《論語》。
那時他雖不算清瘦，卻也絕沒到后來那種需要五人才能抬動的地步。
轉折發生在他侄子劉子業登基那年。
那個16歲的少年天子，把三位叔父裝進竹籠稱重，劉彧最肥，得了"豬王"的稱號。
劉子業掘地為坑，灌上泥水，讓劉彧脫光衣服跳進去，再把雜食拌進木槽，逼他像豬一樣用嘴去拱食。
有一次，劉子業說要殺豬，把劉彧綁起來，若非建安王劉休仁機智解圍，他早就成了刀下鬼。
那些日子，劉彧學會了忍。
他趴在泥水里，吞咽著混雜著屈辱的食物，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
他看著劉子業的笑臉，聽著滿殿的哄笑，把所有的羞恥都咽進肚子里。
這種吞咽，后來成了他最熟練的動作。
466年冬天，劉彧終于等到了機會。
他勾結劉子業的近侍，在華林園竹堂殺了那個折磨他的少年。
登基那天，他穿上龍袍，卻覺得渾身不自在。
他看著滿桌的珍饈，突然想起了木槽里的豬食，胃里一陣翻涌，卻又忍不住抓起了筷子。
權力并沒有治愈他的恐懼，反而讓它瘋長。
他開始瘋狂地吃東西，仿佛要把過去虧欠的、失去的，都用食物補回來。
《南齊書》里記著，他“素能食，尤好逐夷，以銀缽盛蜜漬之，一食數缽，啖臘肉嘗至二百臠”。
逐夷就是河豚肉，蜜漬之后甜膩滑嫩，他一頓能吃好幾缽，臘肉切成小塊，他一次能吞下兩百塊，還不滿足。
宮里的廚師劉休最得他寵，不是因為廚藝有多高，而是因為能跟上他的食量。
劉彧吃飯從不用小碗，都是用銀盆、金盤，裝滿了肉，堆滿了魚，他低著頭，不停地往嘴里塞，像在完成一項神圣的儀式。
有時吃到噎住，憋得臉色發紫，太醫趕緊用酢酒灌下去，緩過來后，他抹抹嘴，接著吃。
有人說他是貪吃，是昏庸。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食物填的不是胃，是心里的窟窿。
他殺了劉子業的所有兄弟，二十八個侄子，一個不留。
接著又開始殺自己的兄弟，那個救過他命的劉休仁，被他賜了毒酒，死前想見他一面，他避而不見。
還有劉休祐、劉休若，一個個都成了他的刀下鬼。
怕那些被他殺死的人來找他，怕自己的皇位坐不穩，怕有一天也會像豬一樣被人宰割。
每到深夜，他都覺得宮殿里鬼影幢幢，那些冤魂在黑暗中盯著他，讓他無法入睡。
只有吃東西的時候，他才能暫時忘記這些恐懼，胃里的飽脹感帶來一種虛假的安全感。
他開始迷信鬼神，忌諱越來越多，連“禍”、“敗”、“兇”、“喪”這些字都不能提，官員犯諱就被挖心剖肚。
他造器物，一定要造九十件備用，分為正用、備用、次備用，仿佛這樣就能抵御所有的不測。
他甚至借種生子，把寵妃送給親信，懷孕后再接回來，十二個兒子，沒有一個是他親生的。
這些瘋狂的舉動，都沒能填補他內心的空虛。
他的身體越來越差，肥胖讓他失去了生育能力，也讓他行動不便，連龍椅都坐塌過幾次。
太醫說他是“內熱攻心、氣血不暢”，其實就是吃得太多，把五臟六腑都撐壞了。
泰豫元年正月，他病倒了，開始是腹痛，接著是發熱，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
可他的食欲絲毫未減，病重時還能一口氣吃下好幾升食物。
最后那幾天，他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卻還是要吃。
蜜漬鱁鮧送上來，他用盡力氣吞咽，差點噎死，救過來后，又喝了三升糟汁酒。
那天晚上，他躺在龍床上，肚子脹得像要開。
他想起了劉子業的木槽，想起了劉休仁的眼淚，想起了那些被他殺死的人。
他想喊，卻發不出聲音，只能感覺到生命一點點從身體里流失，不是被刀槍奪走，而是被自己這張嘴，一點點吞噬掉。
34歲的劉彧，最終死在了自己最放縱的欲望里。
他從豬圈里爬出來，坐上了龍椅，以為能掌控一切，卻沒想到，最致命的武器，竟是自己的一張嘴。
這件事其實很有意思。
歷史上那么多死于權力、死于刀劍的帝王，偏偏他，死于自己的食欲。
或許對他來說，吃，是他對抗恐懼的唯一方式，也是他能完全掌控的唯一事情。
只是他忘了，過度的掌控，往往意味著徹底的失控。
很多人會忽略這里。
劉彧的暴食，從來都不是簡單的貪吃，而是一種心理的自我毀滅。
他被侄子當作豬養，后來卻真的活成了豬的樣子，用食物填滿自己，最終也被食物埋葬。
這大概是命運最殘忍的玩笑。
放到那個局面里，未必真有更好的辦法。
南朝宋的宗室相殘，早已成了傳統，前有劉裕殺晉帝，后有劉劭弒文帝，劉子業屠戮宗親，劉彧不過是延續了這個血腥的循環。
他的恐懼，并非空穴來風，而是那個時代所有皇室成員的集體宿命。
只是他選擇的應對方式，太過慘烈。
那張曾經吞咽過屈辱的嘴，最終吞咽了自己的生命。
1.《宋書·明帝本紀》（南朝梁·沈約）
2.《南齊書·良政傳·虞愿》（南朝梁·蕭子顯）
3.《南史·宋本紀下》（唐·李延壽）
4.《太平廣記·卷第二百三十四食》（宋·李昉等）
5.王仲犖《魏晉南北朝史》（中華書局，2016）
6.陳寅恪《金明館叢稿初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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