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成年的流浪者，都需要一個內在的家

*本期督導老師：Jeanne老師。

*本期督導內容來自曾奇峰心理工作室-有彌聯合心理咨詢師內部團督，經過改編，隱去了來訪者的個人信息，督導文章主要用來交流與學習。歡迎投遞簡歷加入有彌聯合心理，參與我們的內部督導。

“健康的人不是沒有問題的人，而是能夠恰當地應對問題的人。”這是資源取向療法提倡的觀點。這一觀點其實放在很多情境都適用。

或許這也是為什么，在心理咨詢中，咨詢師不僅要關注來訪者脆弱、受傷的部分，也需要關注來訪者有力量的部分。傳統醫學模型容易陷入“缺陷取向”，主要關注病人的癥狀與障礙本身。如果在心理咨詢里，咨詢師只關注負面的，有癥狀的部分，或許會在無意識中促進和強化癥狀。能看到來訪者內在、外在的“資源”，也是治療中很重要的部分。

圖為Jeanne老師在給公司咨詢師做內部督導

01

一位成熟的、有能力的來訪者進入咨詢，我們依舊可以從此前提到的幾個層面來思考。

首先，思考來訪者身上嬰兒化的部分，了解來訪者的個人成長史，聽一聽過往經歷里與那些重要他人之間的關系是怎樣的。從這些內容里，思考來訪者內在防御是如何運作的，也就是在面對情緒感受時，那些防御性的或者保護性的部分是什么，來訪者是如何應對這些感受的。

從過往漫長的歷史里，來訪者感受到的是無人在意自己。身邊也許還有一兩位會考慮自己的重要他人，但總體的感受是長久地被忽視，得不到需要的照顧。這種感受會使一個人內在分裂出一種很脆弱的感覺。這是一個受傷的、總被欺負又沒人保護的自己，而或許是這種無人保護的感覺太過強烈，使內在形成另一個扮演著拯救者角色的自己，總是試圖拯救、幫助身邊的人。

這種拯救，并不是真的救贖，而是把自身嬰兒化的部分投射到其他人身上，似乎這樣做就不用體驗自己的脆弱，并且能維系自己有力量的感覺了。

Jeanne老師以四歲的孩子舉例。小孩子到了四歲左右，如果家里又有了新生兒，這個四歲的孩子可能會往搖籃里放一個洋娃娃，學著媽媽的樣子去照顧洋娃娃。這一方面是孩子對媽媽的投射性的認同，另一方面，也是這個孩子在把自身嬰兒化的感受投射到了洋娃娃的身上。假如家里有小貓或者小狗，這個孩子也可能會把這種嬰兒化的感受投射到家里小動物的身上。

很多有過強烈的被忽略、無人照料、或者被剝奪體驗的成年人，為了排解內在空無一人以及空空蕩蕩的感受，會用一些不良行為自我照顧。比如成癮性的行為：賭博、電子游戲、吸煙、酗酒還有濫用藥物等；另外一類是為自己尋找各種關系來撫慰自己，通常這些關系都沒有經過深思熟慮，并且在關系里會濫用自己的身體去交換一些感受。Jeanne老師認為，這些行為本質都是抗抑郁的舉動，它們像抗抑郁藥一樣，目的是去抵抗心理層面的痛苦。當然，這些行為最終都是無效且會帶來更多傷害的。但這些行為也在說明，有一些抑郁的感受是在內在某個地方懸浮著、存在著。當一個人沒有辦法與另一個人建立一種令人滿意的好關系時，就可能會訴諸這類不良的自我照顧行為。

看到了大致核心的脆弱部分，還需要看看來訪者內在在情感上真正有力量的部分。

Jeanne老師說，曾經她在和自己的分析師工作時，她的分析師會在初始評估時邀請她講述自己的故事，在第二次會面時分析師會提一些問題，對Jeanne提供的信息查漏補缺。當了解到一個相對完整的故事后，分析師會提供一個概念化的解釋，會向Jeanne描述她對自身脆弱的部分的感受是什么，以及Jeanne當下是在用什么方法照顧那些脆弱的部分。接著，分析師會在描述Jeanne用什么方法保護自己不被心理層面的痛苦侵擾的同時，還會描述Jeanne身上有智慧的，能夠深度思考的部分，這些有力量的部分是能夠幫助Jeanne維系住治療的部分。

Jeanne老師也沿用了自己分析師的工作方式。

如果來訪者是第一次進入咨詢室，來訪者呈現出的力量是想要找一位好的客體來照顧自己，想要了解自己內在的困惑，想要改變，無論是哪一種，這都是來訪者內在的資源和力量。

而如果來訪者此前有過失敗的咨詢經歷，休整后再次進入咨詢室，這意味著上一段無效或者說沒能成功建立的關系并沒有擊碎來訪者的勇氣。事實上這是一件很需要勇氣的事。來訪者在出了問題之后仍然想要找到一個可以與自己同調的咨詢師。這是首先需要被看見的力量。

其次，在來訪者過往經歷中，那些努力工作的時刻、完成學業的時刻，那些也許看起來像是大部分都會按部就班完成的階段任務，如果來訪者也順利完成了，這些都是力量的體現，說明在來訪者內在有一些基本的內在結構是能夠支撐來訪者完成這些任務的。

02

來訪者是如何照顧自己脆弱的部分，又有哪些內在的力量，咨詢師看見的這些部分都可以描述給來訪者。在描述的同時，可以向來訪者介紹自己的咨詢工作的方式，以及這是一件需要承諾與投入的事，讓來訪者能明白要如何與咨詢師一起工作。這看起來像是在介紹設置，但事實上談論設置并不意味著跟來訪者談論規則，而是在理解來訪者大致的痛苦和掙扎后，向來訪者描述怎樣的方式才可能是好的，是有效的，而抵達這種好的轉變，是需要來訪者和咨詢師一起在工作中給予承諾的。這樣的描述，能讓來訪者意識到規律地見咨詢師是一件治療性質的事。

Jeanne老師做了描述的示范，她也建議咨詢師需要思考自己要使用怎樣的語言，怎樣的詞語來描述這一切：

“也許我們可以一起試著在你內心構建起一個心里的家，給你的心靈建造起一個家，能把所有的東西都放在里面。我們可以在這個家里一起思考你的感受，理解你是誰，幫助你可以去使用和擁有你自身真實的自己的所有部分。”

接著，Jeanne老師會向來訪者描述在整個工作過程中，咨詢師的位置是什么：

“為了能夠給你的心靈建造一個好的家園，為了能給你內在多有的部分建造一個能讓它們都住進去的家，我工作的辦法就是每周拿出固定的時間跟你見面，一起來做這個工作。我期待你也可以做同樣的事，每周拿出固定的時間，在未來至少一年的時間里，我們一起來做這件事。我會期待你能出席我們所有的會面的時段。

當然，我理解剛才這個部分對你而言可能會有困難，因為我注意到在你內心有非常強烈的被忽視的感覺，你感到自己需要去控制所有的一切。也許對你而言，在內心為自己所有的感受搭建一個心靈之家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我想也許正因為你感到這件事很困難，才會來找我。

所以我能理解，在過去你需要控制所有的一切，以此來應對自己的感受。我想，如果我們一起工作的話，我會和你一起試著找到一種不同的照顧和應對感受的方式。當然我也理解，對你而言，相信我或者信任我也是很困難的。在我們的工作中，你需要做的就是定期出席，除了假期之外（咨詢師可以介紹自己休假的方式）。我會期待你可以把我們的見面當作是去上學，在學校里度過一個學期，我期待你定期來上所有的課程，除非有緊急的情況。我們雙方都需要做出承諾，拿出我們各自生活中的一些時間，讓你能夠跟我一起，給你的心搭建起一個家。

而此刻，我能看到在你的內心充滿了很多淚水，這些淚水沒有被照顧到，這些正在流淚的情感和體驗是很有分量的，以至于你會把它們放到別人身上去照顧其他人。而在我們的相處中，我會幫助你去照顧你內心的憤怒和眼淚。”

這些語言是在怎樣的場景下，一次性講完還是分次講，面對不同情況的來訪者要做怎樣的調整等等，這些操作層面的細節并不是最重要的。也許從Jeanne老師的示范里，去體會她對設置的理解，設置在工作開始之初扮演著怎樣的角色是更有價值的。Jeanne老師在談設置，但又不僅僅在談設置。為來訪者建立起穩固的結構，讓來訪者能夠意識到這個穩固結構對其自身的重要性，是工作聯盟建立的很重要的一環。事實上很多來訪者依然分不清咨詢工作里的治療性質和服務性質，而Jeanne老師的示范，是在以理解的姿態傳達出心理咨詢這件事的特殊性質，這為治療氣氛的構建很有幫助。

此外，我想讀者們也能從Jeanne老師的表達里體會到一種對咨詢師身份、位置的穩定且深刻的認同，這也是很值得體會的部分。

03

心理咨詢工作的穩定和規律的重要性，是很值得一再強調的。

Jeanne老師認為可以這樣對來訪者說：

“我在仔細的思考我們之間可以如何一起更有效的工作，而在思考過后，我的想法是這樣的，我覺得在我們的工作中，我們需要更多的可靠性來讓你更能夠相信你是可以被照顧的。如果我們沒有辦法規律的見面，這種讓你相信能夠被照顧的感受就很難發生，因為修復需要的是一種規律性。”

如果來訪者不認可這一點，說這不是自己想要的，咨詢師就需要進一步與來訪者討論，為什么規律性對于信任是非常重要的事。規律性也意味著，可以幫助來訪者找到信任咨詢師的辦法。如果咨詢師沒有辦法幫助來訪者理解設置對于建立信任的重要性的話，咨詢師就可能會失去這位來訪者。

穩定、規律的治療能夠幫助來訪者從無意識層面相信，確實有一個地方、一個人是能夠對自己內在這些困境做些工作的。假如來訪者對邊界有恨意，咨詢師就可以與來訪者討論其對邊界的恨意。也可以分析來訪者對于依賴咨詢師后最終又要分離的恐懼等等。

對于擅長用掌控的方式照顧自己的來訪者，穩固、規律的咨詢就更加有必要了。當然，設置和邊界也會激起來訪者對失控、無法掌控的憤怒和復雜感受。來訪者可能會期待那種隨用隨約的服務方式，這背后表達的依然是對掌控的需要，這是來訪者熟悉且舒適的方式。

而如果來訪者內在有一個嚴重被忽略的，感到無人在意自己的小孩，也許在潛意識里來訪者也很難相信咨詢師會始終在期待自己、等待自己。有時這樣的來訪者會用遲到、臨時更換時間、臨時增加或者減少咨詢的方式來呈現內在的復雜感受。比如遲到，似乎是在說如果自己是晚來的那一個，就不用忍受等待的感覺了。

Jeanne老師認為，時刻觀察來訪者在使用的防御方式是很有必要的，防御的背后隱藏著來訪者真實的感受。比如，當來訪者開始變得理智，用理性思考的方式來保護自己，意味著或許此刻來訪者在抵御內心深處的脆弱及無助。因為理性的思考能夠把自己與感受分開。

而如果一個很受忽略的來訪者跟咨詢師說，自己很喜歡獨立，喜歡依靠自己的感覺，享受孤單，咨詢師需要對此保持質疑，甚至一秒都不能相信這樣的說辭。因為真實的感受很可能是來訪者痛恨獨自一人的感覺，這是全能控制，因為不知道如何應對這個局面，內在沒有好的心靈之家來幫助自己去觸碰這些感受，因此把這種痛恨的感覺扭轉為自己主動的選擇。

最后，Jeanne老師談到，這些設置和邊界是非常重要的，但在維護邊界的部分上咨詢師要帶著善意。比如在結束一節咨詢時，好好地與來訪者告別，告訴來訪者下一次會在什么時間見面，雖然是約定好的固定時間，但這樣的表達在傳遞著咨詢師把來訪者放在心里的感受。我們需要在分離的時候帶著最大的善意，就像對待那些我們很在意的人那樣對待自己的每一位來訪者。

本期督導老師：Jeanne Magagna博士

• 嬰兒觀察與兒童心理專家 、塔維斯托克模式傳承者

• 倫敦塔維斯托克診所三重認證治療師（兒童青少年/家庭/成人心理治療，博士級）

• 塔維斯托克培訓體系創始團隊核心成員、副主席、聯合協調員

• 前倫敦大奧蒙德街兒童醫院（GOSH）心理治療服務部主任

• 曾任教于英國、歐洲多國，擁有豐富的幼兒園、學校及醫院工作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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