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鑰匙插進鎖孔，轉不動。
門從里面反鎖了。
我敲了三下，聽見拖鞋聲踢踢踏踏靠近。門開了，鄭婷婷穿著我的睡衣，睡眼惺忪地看著我：“嫂子，你來了啊。”
客廳茶幾上攤著一袋瓜子殼，電視開著，空氣里飄著甜膩的香水味。
我愣在原地，手機突然響了。是鄭浩然發的消息：我妹想住幾天，你別生氣。
我沒回他。
轉身下樓時，我撥通了中介的電話。
01
那天下午，我剛下班，想著去婚房量一下窗簾尺寸。
房子是兩個月前裝修好的，我媽說窗簾得挑厚實些的，遮光好，以后不怕睡懶覺。
我爸媽花了一輩子積蓄，全款買下這套兩居室，說是給我的陪嫁。我當時還覺得太破費，我爸說：“閨女嫁人，不能讓人瞧不起。”
我心里挺暖的。
可這會兒，我站在這扇打不開的防盜門前，心里頭五味雜陳。
門開了以后，我先看見的是地上的鞋。
一雙白色運動鞋歪歪扭扭躺在地上，旁邊還放著一個大行李箱，粉紅色的，拉鏈上掛著個小熊掛件。
我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嫂子，你愣著干嘛，進來啊。”
鄭婷婷站在玄關盡頭，穿著我那件米白色的真絲睡衣，松松垮垮的，一看就是沒穿內衣。
我那件睡衣花了好幾百塊，自己都沒舍得穿幾回。
“你怎么在這兒？”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發緊。
“我哥沒跟你說？”鄭婷婷打了個哈欠，“我來城里找工作，沒地方住，他說你們婚房空著也是空著，讓我先住幾天。”
她說著轉身往客廳走，邊走邊說：“你這房子真大，比咱們老家那個老破小強多了。我在網上看過了，這小區一平米要兩萬多吧？”
我沒接話。
走進客廳，我看見茶幾上擺著我買的果盤，里頭裝著瓜子殼和橘子皮。沙發墊子皺巴巴的，電視開著，播放著一個綜藝節目，聲音開得很大。
“你吃飯了嗎？”鄭婷婷問我，手里剝著橘子，“我煮了泡面，你要不要來一包？”
“不用了。”我說，“你什么時候到的？”
“昨天下午。”她把橘子瓣塞進嘴里，“我哥去車站接的我，還幫我搬行李。他說你們快領證了，讓我來沾沾喜氣。”
沾沾喜氣？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哥呢？”我問。
“上班啊。”鄭婷婷理所當然地說，“他又不像我，現在是無業游民。”
她笑了，笑得沒心沒肺。
我站在客廳中間，看著她穿著我的睡衣，用著我的果盤，躺在我的沙發上，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外人。
“我先走了。”我說。
“哎，嫂子，你不多坐會兒？”鄭婷婷坐起來，“我還想問問你，這附近有沒有什么好工作推薦呢。”
“改天吧。”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我聽見她在后面喊：“嫂子，你拖鞋真好看，在哪兒買的？”
我沒回頭。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靠在樓道墻上，長長地呼了口氣。
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鄭浩然的消息：你下班了？晚上一起吃飯？
電梯來了，我走進去，看著樓層數字一層層往下跳。
到了一樓，我走出單元門，坐在小區樓下的長椅上。
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照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我掏出手機，翻出相冊里和鄭浩然的合照。
那是去年秋天拍的，我們倆在公園里，他摟著我的肩，笑得很開心。我靠在他身上，覺得這輩子就是這個人了。
可現在想想，好像很多事都不是我想的那樣。
我爸常說，看一個人不能看他戀愛時對你好不好，得看他遇到事兒時怎么對你。
我以前覺得我爸想多了，這會兒才明白，我爸看得真準。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我媽。
“雨薇，窗簾尺寸量好了沒？我明天帶你去看看布料。”
我張了張嘴，想說鄭婷婷的事，又咽了回去。
“量好了。”我說，“明天再說吧。”
掛了電話，我抬起頭，看著七樓那個亮著燈的窗戶。
那是我爸媽給我買的婚房。
可這會兒住在那里的，不是我。
02
回到家，我媽正在廚房包餃子。
“回來了？洗洗手，馬上就好。”她頭也沒抬，手上的動作利索得很。
我爸坐在沙發上看新聞，看見我進門，說了句：“今天怎么回來這么晚？”
“加班。”我說。
我沒敢提婚房的事。
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翻了翻朋友圈，看見鄭婷婷發了條動態：新城市，新生活，加油！
配圖是她坐在我婚房的沙發上，對著鏡頭比了個剪刀手。
底下已經有好幾個人點贊評論。
“婷婷去城里了？真好啊。”
“這是你哥的新房吧？真大！”
“姐妹發財了別忘了我們啊。”
我心里一陣發堵。
最后還是沒忍住，給鄭浩然打了個電話。
響了好幾聲他才接，聲音有點含糊：“喂，雨薇，怎么了？”
“你妹的事，你打算怎么處理？”我開門見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她就住幾天嘛，找到工作就搬走了。”鄭浩然的聲音里帶著點討好的意味，“你別多想，她一個小姑娘，在城里沒地方住，我這個當哥的也不能不管啊。”
“那你提前跟我商量了嗎？”我問。
“我這不是還沒來得及跟你說嘛。”他解釋道，“她突然說要來，我就想著反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讓她住幾天也沒什么。”
“那是我爸媽買的房子。”我加重了語氣。
“我知道啊，但咱們不是快結婚了嗎？你的不就是我的嘛。”他說得很輕松。
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你別生氣了，明天我請你吃飯，好不好？”鄭浩然哄我，“婷婷那邊我會跟她說的，讓她注意點，別把你家弄亂了。”
我掛了電話。
眼睛盯著天花板，心里頭像壓了塊石頭。
第二天上班，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同事小張看出我不對勁，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昨晚沒睡好。
快下班時，我又收到鄭婷婷的朋友圈。
她發了一張照片，是我放在衛生間的護膚品，配文是：嫂子用的東西就是好，我也買了一套！
那套護膚品是我剛買的，花了我半個月工資，自己還沒開封。
我氣得手都在抖。
下班后，我沒回家，直接去了婚房。
這回我有鑰匙，門沒反鎖。
打開門，一股油煙味撲面而來。
鄭婷婷正在廚房煮東西，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嫂子，你來了！”她看見我，笑嘻嘻地說，“我正煮螺螄粉呢，你要不要也來一碗？”
“婷婷，”我盡量讓自己語氣平靜，“你什么時候找好工作？”
“急什么啊，我剛來，總得先熟悉熟悉環境吧。”她一邊說一邊往鍋里倒調料包，“我哥說了，讓我別著急，慢慢找。”
“你住在這里，我跟我爸媽還沒說。”我說。
“那有什么好說的？”鄭婷婷回頭看了我一眼，“反正以后也是我們家的房子。”
“這是我爸媽買的房子。”我一字一句地說。
“那又怎么樣？”她撇撇嘴，“你嫁給我哥了，這房子不就是你們倆的嗎？我住幾天怎么了，我又不白住，我還幫你們看家呢。”
我被她這幾句話噎得說不出話來。
她也看出我臉色不好看，放下勺子，走過來拉著我的手：“嫂子，你別生氣嘛。我知道這房子是阿姨叔叔買的，我感激還來不及呢。我就是覺得，咱們都快是一家人了，不用分那么清楚，對不對？”
她說話的語氣很真誠，眼神也亮晶晶的。
我一時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我哥說了，等以后我們有錢了，也給爸媽買一套。”她繼續說，“到時候，我也幫他看房子。”
我掙開她的手：“你吃完記得收拾干凈，別把油煙弄得到處都是。”
“知道了知道了。”她笑著答應，又轉身回去煮粉。
我在客廳站了一會兒，看著這個突然闖進我生活的小姑娘，心里頭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正準備走，鄭婷婷突然從廚房探出頭來：“對了嫂子，我媽說明天要來城里，說要幫你們籌備婚禮。”
我愣住。
“她說她住客房就行了，不用你們操心。”鄭婷婷笑著說，“反正房子這么大，人多熱鬧嘛。”
03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到凌晨三點。
最后還是決定，把這事跟我媽說了。
我媽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雨薇，你打算怎么辦？”
“我不知道。”我說。
“那房子是你爸媽拿一輩子積蓄買的，你要是讓她們就這么住進去，以后有你受的。”我媽的語氣很平靜，但我聽得出她在忍著火氣。
“可是婚期都定好了，還有五天就領證了。”我說。
“那是小事。”我媽說，“一輩子的大事，才是大事。”
我沒說話。
“你現在還喜歡浩然嗎？”我媽問。
“喜歡。”我說。
“那他這人，你覺得靠譜嗎？”
我又沉默了。
“你自己想想吧。”我媽說完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給鄭浩然打電話，說想跟他談談。
他答應了，約在咖啡廳見面。
我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他。
他遲到了半小時，來了以后一個勁道歉：“路上堵車，不好意思啊。”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有點陌生。
“浩然，你妹的事，我想跟你認真談談。”我說。
“她是不是又惹你生氣了？”他坐下，點了杯咖啡，“你別跟她一般見識，她就那樣，被家里慣壞了。”
“那你媽要來城里的事，你知道嗎？”我問。
他愣了一下：“我媽要來？”
“你妹昨天跟我說的，說要來幫我們籌備婚禮。”
鄭浩然撓了撓頭，露出一個尷尬的表情：“我媽可能是想來看看，她一個人在家也沒什么事。”
“所以你們都安排好了一切，就是沒人跟我說一聲？”我問。
“這不是還沒來得及嘛。”他說，“再說了，我媽來，也是好心。”
“是好心還是添亂？”我說，“婚房里有你妹住著，現在你媽也要來，你讓我怎么跟我爸媽交代？”
“那就直接說唄。”他理所當然地說，“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你爸媽應該也能理解吧？”
我看著他的表情，突然覺得跟他說話好累。
“浩然，你知不知道，那套房子是我爸媽一輩子的積蓄買的？”我說，“他們自己還住在老房子里，省吃儉用給我買的這套房子，是為了讓我以后有個保障。可你倒好，你妹說住就住，你媽說來說來，你們家有沒有尊重過我？”
鄭浩然臉上的笑僵住了。
“雨薇，你這話說得就有點過了。”他的語氣變了，“我妹住幾天怎么了？我媽來幫忙籌備婚禮怎么了？你這還沒進門呢，就開始搞分裂了？”
“我沒搞分裂。”我說，“我只是想要一個尊重。”
“那你的意思是，我們家不尊重你？”他反問。
我沒說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很苦，我就著苦咽下去。
他見我不說話，語氣又軟了下來：“雨薇，你別想太多了。我媽她們都是農村人，不懂城里這些規矩，你多擔待一下，行不行？”
“那你呢？”我看著他，“你懂不懂規矩？”
他愣住了。
“你們家的事，你從來不跟我商量。”我說，“你妹住進來，你媽要來，都是先斬后奏。浩然，這不是一家人應該有的相處方式。”
“那你要我怎么樣？”他急了，“我妹來了，我能把她趕出去嗎？我媽要來，我能不讓她來嗎？”
“起碼先跟我說一聲，讓我有個心理準備。”我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最后說了一句讓我心涼的話。
“雨薇，你變了。”
我笑了。
“不是我變了，是我以前太懂事。”
04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出租屋里發呆。
窗外的路燈照進來，昏黃一片。
我手里握著手機，屏幕上是我和鄭浩然的合照。
那是我生日那天，他帶我去吃火鍋，在店里拍了這張照片。我靠在他肩上，他摟著我，兩個人笑得傻乎乎的。
那時候我覺得，這輩子就這樣吧，挺好的。
可是現在想想，好像很多東西都不是我想的那樣。
第二天中午，我媽打來電話。
“雨薇，你爸讓我問你，你跟浩然的事，怎么打算的？”
“那房子的事，你跟他說明白了嗎？”
“說了，沒用。”我說，“他們覺得都是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楚。”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說：“雨薇，媽跟你說件事。”
“什么事？”
“你姥姥當年嫁給你姥爺的時候，你姥爺家也是一大家子人。”我媽的聲音很輕，“你姥姥嫁過去以后，你姥爺的弟弟妹妹全住在她家，她一個人伺候一大家子，累得半死。后來你姥爺生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積蓄，他那些兄弟姐妹，一個幫忙的都沒有。”
我沒說話，靜靜聽著。
“媽不是嚇你。”我媽說，“媽只是想告訴你，嫁人不是嫁一個人，是嫁一家人。他們家是什么樣的人，你以后就得過什么樣的日子。”
我握著手機，眼淚忍不住往下掉。
“媽，那你覺得我該怎么辦？”
“你自己想清楚。”我媽說，“不管你做什么決定，媽都支持你。”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上，哭了很久。
哭完了，我擦干眼淚，打開手機通訊錄。
找到一個號碼，猶豫了一會兒，撥了過去。
“喂，小陳嗎？我是李雨薇。”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聲：“李姐，好久不見啊，找我有什么事？”
“小陳，我那套房子，還在你那邊掛著嗎？”
“掛著呢，怎么了？你要賣了？”
“嗯，幫我掛牌吧。”
“李姐，你不是快結婚了嗎？怎么突然要賣房？”
“別問了，幫我掛吧。”
“行，那您說個心理價位。”
“按市場價掛，越快越好。”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夜色，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第二天一上班，小陳就給我發了房源鏈接。
我點開一看，照片拍得很好，客廳、臥室、廚房、衛生間，都拍得很清楚。
文字說明寫著：兩室一廳，精裝修，全明戶型，適合新婚小兩口。
我心里五味雜陳。
下班后，我又去了婚房。
這回，鄭婷婷不在家。
我用鑰匙開了門，走進屋里。
客廳收拾得還算干凈，茶幾上擺著鄭婷婷的化妝包，沙發上扔著她的外套。
臥室的門開著，床上被子沒疊，床頭柜上放著手機充電器和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我在屋里站了一會兒，突然聽見門口傳來聲音。
“嫂子，你回來了？”
鄭婷婷推門進來，手里拎著一袋子菜。
“我今天買了排骨，晚上給你燉湯喝。”她笑嘻嘻地說，好像我們之間什么都沒發生過。
“不用了，我一會兒就走。”我說。
“哎，別走啊，我都買了菜了。”她把菜拎進廚房，“我媽明天就到了，咱們先慶祝一下。”
“你媽明天到？”我問。
“對啊，她昨晚給我打電話了，說今天晚上的火車，明天早上到。”鄭婷婷一邊說一邊往冰箱里塞東西，“對了嫂子，我媽說她帶了些家里的特產，到時候給你們嘗嘗。”
“嫂子，你怎么了？”鄭婷婷轉過身看著我，“你這幾天怎么老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沒什么。”我說，“我先走了。”
“哎，嫂子，等等。”她叫住我。
我回頭看她。
“嫂子，我知道你不高興我住這兒。”她突然說，“可是我也沒辦法啊。我在老家找不到工作，我對象嫌我沒城市戶口，跟我分手了。我哥說城里機會多，讓我出來闖闖。可我沒錢租房子，他說你們婚房空著也是空著，讓我先住幾天。”
她說著說著，眼眶有點發紅。
“我也不容易啊，嫂子。”她說。
我看著她，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看起來確實很可憐。
可是，那不是我該承擔的責任。
05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鄭浩然的電話。
“雨薇，我媽到了，你來不來接站？”
“我在上班。”我說。
“那晚上一起吃個飯吧，我媽說要請你吃飯。”
我想了想，說：“好。”
晚上六點，我到了約好的飯店。
鄭浩然和他媽已經到了，鄭婷婷也在。
鄭蕾看見我，笑著站起來：“雨薇來了，快來坐。”
我坐下，點了個菜。
“雨薇啊，聽說你爸媽給你買了套房子？”鄭蕾主動開口。
“嗯。”我點點頭。
“那可真好。”她笑著說，“你們城里姑娘就是享福，爸媽給買房買車，不像我們農村的，什么都得靠自己。”
“媽，你別說這些了。”鄭浩然在旁邊打圓場，“菜來了，快吃吧。”
“我跟雨薇說說話怎么了？”鄭蕾瞪了他一眼，又轉向我，“雨薇啊，媽跟你說，以后咱們就是一家人了，你可得幫襯著婷婷。她是你小姑子，以后你們要互相照應。”
“媽，你就別操心了。”鄭浩然說。
“我怎么能不操心？”鄭蕾說，“你看婷婷，一個人跑來城里，沒工作沒住處的，我這個當媽的能不心疼嗎？”
“阿姨，婷婷住在我那邊，也不是長久之計。”我終于開口。
鄭蕾的表情僵了一下：“怎么了？你是不想讓她住？”
“不是不想讓，是我那房子，可能要賣了。”我說。
“賣了？”鄭浩然愣住了，“你說什么？”
“我今天讓中介掛牌了。”我平靜地說。
“雨薇，你瘋了嗎？”鄭浩然站起來，“那是咱們的婚房！”
“那是我的房子。”我看著他說，“是我爸媽出錢買的，我想怎么處置，是我的自由。”
“你這孩子怎么這樣？”鄭蕾也急了，“都快結婚了，你賣什么房子？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們家？”
“阿姨，我沒什么意思。”我說，“我只是覺得，既然大家都覺得那是一套空房子，誰都可以住，那我不如把它賣了，換成錢，至少錢不會讓人隨便占便宜。”
“李雨薇！”鄭浩然的聲音里帶著怒氣，“你把話說清楚，什么叫占便宜？”
“浩然，你別激動。”鄭婷婷在旁邊拉著她哥，“嫂子肯定不是那個意思。”
“你給我閉嘴！”鄭浩然甩開她的手，瞪著我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家都是窮親戚，你嫌棄我們？”
我看著他氣紅了的臉，突然覺得很平靜。
“我沒嫌棄你們，是你從來沒尊重過我。”
“我怎么不尊重你了？”他喊，“我妹住你那房子幾天，我不尊重你了嗎？我媽說要來幫你籌備婚禮，我不尊重你了嗎？”
“你什么都不跟我商量，這叫尊重？”我說，“你妹住進去前沒跟我說，你媽要來也沒跟我說，你們一家人是不是覺得，這房子是你們家的？”
“李雨薇，你別太過分了！”鄭浩然拍了一下桌子，周圍的人都在看我們。
“我過分？”我站起來，“我爸媽花了一輩子積蓄給我買的房子，你們家連招呼都不打就住進去了，現在說我過分？”
“那你去賣房就是對的？”鄭蕾接過話，聲音尖利，“你這還沒進門呢，就想跟我們老鄭家劃清界限！你要是真不想嫁，現在就分手，別耽誤我兒子找別人！”
“媽！”鄭婷婷喊了一聲。
“你閉嘴！”鄭蕾瞪了女兒一眼，又轉向我，“李雨薇，我告訴你，你那個房子，你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你要是敢賣，這個婚不結了！”
我看著她氣急敗壞的樣子，突然笑了。
“阿姨，這個婚，您說不結就不結了？”
她愣住了。
“那我說個條件吧。”我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這是什么？”鄭浩然問。
“婚前協議。”我說，“里面寫得很清楚，婚后男方不得擅自讓原生家庭成員長住婚房，若因此導致感情破裂，男方凈身出戶。”
“你！”鄭蕾氣得臉都發白了，“你這不是罵人嗎？”
“我沒罵人。”我說，“我只是想看看，鄭浩然，你能不能為了我，簽了這份協議。”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鄭浩然。
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06
那頓飯不歡而散。
我拎著包走出飯店，鄭浩然追了出來。
“雨薇，你等等。”
我沒停步，他追上來拉住我的胳膊。
“你放開。”我說。
“雨薇，你到底想怎么樣？”他的聲音里帶著疲憊，“我妹住幾天，我媽要來，你就至于這樣嗎？”
“你自己沒看出來嗎？”我看著他，“你們家根本沒把我當自己人。”
“那你呢？”他反問，“你把我當自己人了嗎？你賣房子的事，跟我說過嗎？”
“我昨天才讓小陳掛牌的。”我說，“我今天不就告訴你了嗎？”
“你告訴我？”他笑了，“你是通知我，不是跟我商量。”
“那你妹住進來的事情，你是跟我商量了嗎？”我說，“你媽要來的事情，你是跟我商量了嗎？”
他語塞了。
“浩然，我問你一句話。”我說，“你到底是要跟我過日子，還是跟你媽過日子？”
“你這是什么意思？”他問。
“意思就是，你能不能在必要的時候，站在我這邊？”我說，“不是無條件偏袒我，而是至少在咱們兩個人的事情上，給我一個該有的尊重。”
他沉默了很久。
“雨薇，她們是我媽和我妹。”他說，“我沒辦法不管她們。”
“沒人讓你不管。”我說，“但你得有個界限。這個界限就是我。”
他沒說話。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說，“明天下午三點，中介公司，我等你。”
“等我干什么？”
“等你來簽字。”我說，“簽了協議，咱們繼續。不簽，咱們就分手。”
說完，我轉身上了出租車。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看見他站在路燈下，表情很復雜。
回到家，我媽還在等我。
“談得怎么樣？”她問。
“不太好。”我說，“我給他們下了最后通牒。”
我媽看著我，嘆了口氣：“雨薇，你要是真喜歡他，就別逼得太緊。”
“媽，不是我在逼他。”我說，“是他一直沒想清楚。”
她沒再說話，轉身去睡了。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睡不著。
手機亮了，是鄭浩然發來的消息。
“雨薇，對不起。”
我看了很久，沒回。
第二天，我請了半天假。
下午兩點半，我到了中介公司。
小陳看見我，笑著說：“李姐，來了？昨天有好幾個客戶看房，都挺感興趣的。”
“嗯，下午他們來簽合同嗎？”我問。
“有個客戶說下午三點來看房，您要是不介意，我把鑰匙給她？”
“不用，我自己等。”我說。
小陳看了我一眼，沒多問，給我倒了杯水。
我坐在中介公司的沙發上，看著墻上的掛鐘一分一秒地跳。
兩點五十。
兩點五十五。
三點整。
門推開了。
進來的人，不是鄭浩然。
是鄭蕾。
后面跟著鄭婷婷。
“李雨薇，你這是鬧哪出？”鄭蕾一進門就沖我嚷嚷，“你昨天說賣房，我還不信，沒想到你真來！”
“阿姨，這是我的房子，我想賣就賣。”我說。
“你！”她氣得渾身發抖，“我兒子哪里對不起你？你非要這樣？”
“你兒子沒有對不起我，是你們對不起我。”我說，“你們家的人，一點邊界感都沒有。”
“什么叫邊界感？”鄭蕾大喊，“都要結婚了還分什么你家我家？你這還沒進門就想把我們老鄭家當外人！”
“媽，你別說了。”鄭婷婷在后面拉她媽。
“你別管！”鄭蕾甩開她，指著我說，“李雨薇，我告訴你，這房子你不能賣！你要是敢賣，我就不認你這個兒媳婦！”
“阿姨，我還沒嫁給你兒子呢。”我說。
“那你現在就走！”她喊，“我兒子不娶你了！”
“行啊。”我說，“那正好，省得簽協議了。”
話音剛落，門又被推開了。
鄭浩然站在門口，滿頭大汗。
“媽，你怎么在這兒？”他看見鄭蕾，愣住了。
“我來攔著她賣房子！”鄭蕾說，“浩然，你看看你找的什么女人，還沒進門就想把家底掏空！”
“媽，你先出去。”鄭浩然說。
“你說什么？”鄭蕾以為聽錯了。
“我說你先出去。”鄭浩然重復了一遍，語氣堅定，“這是我跟雨薇的事，你別摻和。”
鄭蕾愣住了，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媽，走吧。”鄭婷婷拉著她媽的胳膊，“咱們先出去。”
鄭蕾被她女兒拽著，一邊往外走一邊回頭罵：“沒出息的東西！我養了你這么大，你就這么對你媽！”
門關上了。
中介大廳里，只剩下我和鄭浩然。
07
“你想好了？”我先開口。
“想好了。”他說。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是我昨天給的那份婚前協議。
他把它在桌上攤開，上面已經簽了字。
“我簽了。”他說，“雨薇，對不起，是我讓你失望了。”
我看著那張紙，上頭鄭浩然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但好歹是簽了。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我問。
“我知道。”他說，“以后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我一分錢都拿不走。”
“不是錢的問題。”我說，“是態度的問題。”
“我知道。”他低著頭，“我以前太窩囊了，什么事都順著我媽，從來不敢說個不字。可昨天你走了以后，我想了很多。”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眶有點紅。
“雨薇，我沒想過要傷害你。我只是不懂得怎么處理這件事。我怕我媽生氣，怕我妹不高興，就是沒怕過你難過。”
說到最后一句，他的聲音有點哽咽。
我看著他，心里頭突然涌上一股說不出的酸楚。
“你知道你昨天走了以后，我媽說了什么嗎？”他繼續說，“她說我跟你還沒結婚，就被你拿捏住了，以后肯定沒好日子過。”
“那你覺得呢？”我問。
“我覺得她說得不對。”他說，“婚姻是兩個人的事，不是誰拿捏誰。你要是真想拿捏我，不會等到今天才提這個協議。”
“雨薇，我知道錯了。”他說，“你給我一次機會，行不行？”
我看著他那張臉，想起這兩年跟他在一起的點點滴滴。
他對我好的時候，是真的好。
下雨天騎半小時自行車給我送傘，我加班到深夜他在樓下等我，我生病了他熬粥送到我出租屋門口。
可是他對我的不好，也是真的不好。
遇事就躲，一碰到他家里的事就變沒主見，永遠都是“她們就那樣，你別計較”。
“浩然，我問你一個問題。”我說。
“你問。”
“以后你媽要是再干涉我們的事，你怎么辦？”
他沉默了幾秒。
“我會跟她說明白。”他說，“咱們的事，咱們自己做主。”
“你妹呢？她沒地方住，你怎么辦？”
“我給她租房子。”他說，“我自己的妹妹，我管，但不是用你的房子管。”
我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心里頭突然有一點松動。
“雨薇，我知道你要的不多。”他說，“你就要一個態度。我給了。”
說著，他指了指桌上那份協議。
“我也不要求你現在就原諒我。”他說，“但房子的事，能不能先緩緩？”
“你說賣房的事？”
“嗯。”他點點頭，“那房子是你爸媽的心血，你要是真賣了，他們該多難過。”
他這么一說，我反倒愣了一下。
是啊，我爸媽花了那么多錢買的房子，真要賣了，他們心里肯定不好受。
“那你有什么打算？”我問。
“先讓婷婷搬出去。”他說，“我跟她說了，讓她這一兩天就收拾東西，我給她找個短租房先住著。”
“你媽呢？”
“她愿意住就住，住酒店也行。”他說，“但她不能再插手咱們的事。”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
“雨薇，我不求你馬上原諒我。”他說，“但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證明給你看，我會改。”
我轉過頭，看著窗外。
街上人來人往，陽光明晃晃地照在地面上。
“協議我先收著。”我說，“如果你真的做到了，這張紙就是廢紙。”
“那你就是原諒我了？”他的眼睛里冒出光。
“沒有。”我說，“我是給你一個考察期。”
“行，考察期就考察期。”他笑了，笑得像個傻子。
我們正要說話，門突然被推開了。
鄭蕾又沖進來，后面跟著鄭婷婷。
“浩然！你跟我走！”鄭蕾拉著她兒子的胳膊，“這個婚咱不結了！你跟我回去！”
“媽，你別鬧了。”鄭浩然掙開她的手。
“我鬧？”鄭蕾聲音都變了調，“你是被這狐貍精迷住了，連媽都不要了是不是？她讓你簽什么協議你就簽，你還有沒有出息？”
“阿姨，我沒逼他簽。”我說，“是他自己簽的。”
“你少在這兒裝好人！”鄭蕾轉身對著我，“我告訴你，李雨薇，有我一天，你就別想進我們老鄭家的門！”
“媽！”鄭浩然喊了一聲，“你要是再說雨薇一句，我以后就不回去了！”
鄭蕾愣了。
她看著自己的兒子，像看一個陌生人。
“你……你說什么？”
“我說，你要是再罵雨薇，我就不回去了。”鄭浩然又說了一遍，語氣比剛才更堅定。
鄭蕾站在那里，嘴張著，半天合不上。
鄭婷婷在旁邊，也是第一次見自己哥哥這樣，愣愣地看著他。
“媽，你先回酒店吧。”鄭婷婷拉她媽，“咱們先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說。”
“我不走！”鄭蕾喊，“你今天不把這個婚斷了，我就不走！”
“媽！”鄭婷婷急了，“你別這樣行不行？我哥都這么大了，他自己的事他自己會做主！”
鄭蕾看著女兒，又看看兒子，突然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這是造了什么孽啊！辛辛苦苦養大你們，你們一個個都不聽我的！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我看著這一幕，心里五味雜陳。
鄭浩然蹲下去，想拉他媽起來。
“媽，你別這樣，起來。”
“你走開！”鄭蕾推開他，“你不跟她分手，我就不起來！”
鄭浩然站在那里，僵硬得像一根木頭。
我看著這個場景，突然覺得很疲憊。
“阿姨，你起來吧。”我說，“我不會跟你兒子分手的。”
鄭蕾抬起頭看著我。
“那協議呢？你把它撕了！”
“協議我不會撕。”我說，“但我可以保證，只要浩然對我好，那協議一輩子都不會生效。”
“你！”鄭蕾氣得臉發白，正要發作，門口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夠了！”
我轉過頭，看見門口站著兩個人。
我爸，我媽。
08
我媽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大衣，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我爸站在她旁邊，表情嚴肅。
“媽，你怎么來了？”我走過去。
“我不來，你被人欺負死了都沒人知道。”我媽說完，走向鄭蕾。
鄭蕾看見我媽，愣了一下，趕緊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
“親家母，你來得正好，你看看你女兒干的好事！”鄭蕾先發制人，“她居然讓我兒子簽什么婚前協議，這不是明擺著看不起我們老鄭家嗎？”
“協議我看了。”我媽說，“我覺得挺好。”
鄭蕾愣住了。
“我說，協議寫得挺好。”我媽一字一句地說，“我女兒嫁給你兒子，不是去給你家當牛做馬的。她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工作，她什么都不缺。她唯一要的，就是尊重。”
“你！”鄭蕾氣得話都說不利索了，“你們城里人就是心眼多！這還沒結婚就開始算計了！”
“算計？”我媽笑了，“你女兒住在我們買的房子里，這叫不算計？”
鄭蕾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那是她哥讓她住的！”
“她哥有什么權力讓她住？”我媽的聲音不大，但很穩，“那房子寫的是我女兒的名字，跟她哥一點關系都沒有。”
“你們！”鄭蕾氣得直跺腳，“好好好，你們城里人厲害，我們說不過你們！”
說完，她拉著鄭婷婷就往外走。
“媽！”鄭浩然喊了一聲。
“你閉嘴！”鄭蕾回頭瞪了他一眼，“你要是不跟我走，以后就別叫我媽！”
鄭浩然站在那兒，進退兩難。
“你兒子不用跟你走。”我爸突然開口了，“他是個大人了，該做什么，他自己知道。”
鄭蕾看著我爸，又看看我，最后目光落在鄭浩然身上。
“我再問你一次，你走不走？”
鄭浩然沒說話。
“好，好，好！”鄭蕾連說了三個好字，“我算白養你了！”
說完，她拉著鄭婷婷，頭也不回地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整個中介大廳安靜得像墳墓。
我爸媽站在那兒，鄭浩然站在另一邊，我站在中間。
“叔叔阿姨，對不起。”鄭浩然先開口。
“你沒什么對不起我們的。”我媽說，“你只要對得起雨薇就行。”
“我會的。”鄭浩然說，“我保證。”
我媽沒再說什么，轉身拉著我往外走。
“媽，我們去哪兒？”
“回家。”我媽說，“有些話，咱們回家說。”
回到家，我媽讓我坐下，給我倒了杯水。
“我想再給他一次機會。”我說。
“你確定？”
“嗯。”我點點頭，“他今天能為了我跟他媽吵，已經說明他變了。”
“那房子呢？還賣不賣？”
“不賣了。”我說，“讓婷婷搬出去就行了。”
我媽看著我，嘆了口氣：“雨薇，媽不是不支持你。但你要想清楚，他媽不是好惹的。就算浩然站在你這邊，以后的日子也不會太平。”
“我知道。”我說，“但是媽，我喜歡他。”
這句話說出口，我自己的眼圈先紅了。
我媽沒再說話，只是坐到我身邊，把我摟進懷里。
“傻孩子。”她輕輕拍著我的背，“媽就是怕你以后受委屈。”
“沒事的，媽。”我靠在她肩上，“最多就是受點委屈，我不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腦子里亂成一團。
手機震了一下，是鄭浩然發來的消息。
“雨薇，謝謝你。”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個字：“嗯。”
他又發了一條：“婷婷明天搬走，我已經幫她找好房子了。”
“好。”
“明天晚上，我們一起吃個飯吧。就我們倆。”
我想了想，回了一個：“好。”
關了手機，我閉上眼睛，想著白天發生的一切。
突然覺得，好像一切都還在正軌上。
只是那條軌道，比我以前想的曲折多了。
09
第二天下午，我下班后去了婚房。
到的時候，鄭婷婷已經收拾好行李了。
一個箱子，一個背包，挺寒酸的。
“嫂子，你來了。”她看見我，表情有點尷尬。
“嗯。”我點點頭，“東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她說，“我哥幫我租了個單間，離這兒不遠。”
她說話的語氣，比前幾天老實多了。
沒有那種沒心沒肺的笑了。
“嫂子，對不起。”她突然說。
我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高興我住這兒。”她說，“可是我當時也沒辦法。我媽說讓我來城里，她說你那兒有房子，不住白不住。”
“你媽讓你來的？”
“嗯。”她點點頭，“她說讓我來占個位置，省得以后你有意見。”
我聽了這話，心里頭一陣發涼。
“那你自己呢？你當時怎么想的？”
“我？”她苦笑了一下，“我自己想找個工作，不想在老家待著了。可我沒什么本事，根本租不起房子。”
“那你現在打算怎么辦？”
“我找了個工作，在商場賣衣服，一個月三千五。”她說，“雖然不多，但夠養活自己了。”
我看著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突然覺得她其實也挺可憐的。
從小在重男輕女的環境里長大，又被母親當槍使。
“婷婷，以后有什么困難，可以跟我說。”我說，“但前提是，你得靠自己。”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有點紅。
“嫂子，謝謝你。”
我擺擺手：“趕緊收拾吧，別讓你哥等急了。”
她點點頭，拎起箱子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突然轉過身來。
“嫂子，我哥是個好人。”她說，“他對你是真心的。”
“我知道。”我說。
“我媽那個人……你別跟她一般見識。”她說，“她就是那個脾氣，改不了了。但我哥不一樣，他真的會改。”
我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心里頭有點觸動。
“我知道。”我又說了一遍。
她笑了笑，轉身走了。
鄭婷婷走后，我一個人站在婚房里，環顧四周。
房子還是那個房子，但好像干凈多了。
茶幾上沒了瓜子殼，沙發上沒了化妝品，空氣里也沒了那股甜膩的香水味。
我坐在沙發上，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婷婷搬走了。”
“搬走了就好。”我媽說，“那協議呢？”
“還在我這兒。”
“浩然那邊怎么說？”
“他晚上約我吃飯，說想談談。”
“那你好好跟他談。”我媽說，“但記住，心軟可以，腦子不能軟。”
“我知道了，媽。”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夕陽，長長地舒了口氣。
晚上七點，我和鄭浩然約在一家小飯館。
他比我早到，已經點好了菜。
都是我愛吃的。
“你點這么多干嘛，吃不完。”我說。
“難得請你吃一頓好的。”他笑著說。
我坐下，夾了一塊糖醋排骨。
“今天下午，婷婷搬走了。”他說。
“我知道，我去了。”我說。
“她還跟我道歉了。”我說，“說是你媽讓她來占位置的。”
鄭浩然的表情僵硬了一下。
“我知道。”他說。
“你知道？”我抬起頭看著他。
“我知道。”他重復了一遍，“我媽跟我說過，讓我把婷婷安排進去，省得以后你一個人占著房子，不讓我家的人住。”
“那你還讓她住進去？”
“我沒辦法。”他說，“我跟我媽說不行，她就罵我沒出息，說我不聽她的話。我拗不過她。”
“那你現在怎么又拗得過了？”
他看著我的眼睛，很認真地說：“因為你比我想象的重要。”
我沒說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雨薇，你覺得我這個人怎么樣？”他問。
“挺好的。”我說，“就是太軟。”
“我知道。”他說，“我從小到大，都是聽我媽的。她說東我不敢往西。可跟你在一起以后，我開始慢慢想明白一件事。”
“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他說，“我不能讓我媽替我活一輩子。”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他好像真的變了。
不是嘴上說說的那種變。
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認識。
“那你打算怎么辦？”我問。
“我跟我媽說了，以后我們的事，她別再插手。”他說，“她要是能接受，那她還是我媽。她要是不接受，那我也沒有辦法。”
“你這話是不是說得太絕了？”
“不絕不行。”他說，“我試過她想讓我走的路，走了二十多年，越走越累。跟你在一起這兩年，我才活得像個人。”
他說完這句話，低下頭，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里，嚼得很用力。
我心里頭涌上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酸酸的，又帶著一點甜。
“浩然，那協議……”
“你不用撕，也不用收著。”他打斷我，“就當是一個承諾吧。我答應你的事，就是簽了字的事。”
我看著他，笑了。
他也笑了。
可就在這時，我的手機突然響了。
一看，是鄭婷婷打來的。
我接起來，聽見她帶著哭腔的聲音。
“嫂子，我媽……我媽她住院了。”
10
“你說什么？你媽住院了？”
“嗯。”鄭婷婷在電話那頭哭著說，“她回去以后就說不舒服，今天晚上突然肚子疼得厲害，我送到醫院，醫生說是急性闌尾炎，要手術。”
“那現在怎么樣了？”
“在做檢查，醫生說情況還好。”鄭婷婷抽噎著說，“可是嫂子，我媽一個人在老家，我……”
“你別急。”我說，“你跟你哥說。”
我把手機遞給鄭浩然。
他接過來，聽了一會兒，臉色變了。
“我馬上回來。”他說完掛了電話。
“怎么了？”我問。
“我媽急性闌尾炎，要做手術。”他說，“我得回去一趟。”
“那你趕緊回去吧。”我說，“需要我陪你嗎？”
他愣了一下，看著我。
“你愿意去？”
“都這種時候了，還說什么愿不愿意。”我站起來，“走吧，我跟你一起。”
我們趕到醫院的時候，鄭蕾已經被推進手術室了。
鄭婷婷坐在手術室外面，抱著胳膊，眼睛紅紅的。
“怎么樣了？”鄭浩然問。
“醫生說問題不大，就是個小手術。”鄭婷婷說，“可是媽一個人在里面，我有點怕。”
“別怕。”鄭浩然拍拍她的肩膀，“我跟雨薇都在這兒。”
鄭婷婷抬起頭看了看我，眼神里帶著一點驚訝，也帶著一點感激。
手術很順利，一個多小時就結束了。
醫生說，休息幾天就好了。
鄭蕾被推出來的時候，麻藥勁還沒過，閉著眼睛，臉色蒼白。
看著她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我突然覺得心里頭有種奇怪的滋味。
這個人，昨天還在對我大喊大叫。
可這會兒，她只是一個需要人照顧的病人。
“雨薇，你明天還要上班，先回去吧。”鄭浩然說。
“你呢？”
“我在這兒守著。”他說，“婷婷一個人我不放心。”
“那我也不回去了。”我說，“明天請個假就行。”
鄭浩然看著我，眼睛里帶著感謝。
“謝謝你，雨薇。”
“別謝我，我不是為了你。”我說，“我是為了你妹。”
鄭婷婷在旁邊聽到這句話，眼眶又紅了。
“嫂子……”
“別哭。”我說，“去給你媽買點粥，等她醒了可以喝。”
“哎，我這就去。”她擦擦眼淚，跑了出去。
手術室外面，只剩下我和鄭浩然。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遠處的護士站傳來隱隱約約的說話聲。
“雨薇，我想好了。”他突然說，“以后，我不能再這樣了。”
“什么不能這樣？”
“不能什么事都讓我媽做主。”他說，“她生我養我，我該孝順她。但我不能讓她管我一輩子。”
“你能做到嗎？”我問。
“能。”他說，“我剛才在手術室外面想了很多。要是今天我不在，我媽出了什么事，我連個后人都沒有。可是我在，我還能給她簽字。”
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神很堅定。
“所以我得學會自己拿主意。哪怕她是錯的，我也得敢說個不字。”
我看著他，說實話，心里頭挺感動的。
這個男人，終于長大了。
“那協議我還留著。”我說，“但我希望，它永遠用不上。”
“用不上的。”他說，“我保證。”
走廊盡頭，鄭婷婷端著粥回來了。
“嫂子，粥買好了。”
“好。”我接過來，“你去看看你媽醒了沒。”
她點點頭，推門進了病房。
鄭浩然看著我，笑了笑。
“雨薇，咱倆的婚期，還繼續嗎？”
“繼續。”我說，“日子都定好了，怎么能改？”
“那房子的事……”
“不賣了。”我說，“你把婷婷安頓好就行。”
“那協議呢？”
“留著。”我說，“但不是為了防你，是為了讓我自己安心。”
他點點頭，沒說什么。
病房里傳來鄭婷婷的聲音：“媽醒了！”
我們倆對視一眼，一起走進病房。
鄭蕾躺在床上，看見我們進來，表情有點復雜。
她看了看鄭浩然，又看了看我，嘴唇動了動，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
“媽，你好好休息。”鄭浩然說，“醫生說沒什么大問題，休養幾天就好了。”
“嗯。”鄭蕾應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我和鄭浩然退出來，站在走廊里。
“你說，你媽會接受我嗎？”我問。
“會的。”他說，“她只是需要時間。”
我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窗外的天已經亮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半個月后，我和鄭浩然去領了證。
婚禮那天，鄭蕾沒有來。
鄭婷婷來了，她穿著我送的一條裙子，站在人群里，沖我笑。
我爸媽坐在主桌上，我爸喝多了，拉著鄭浩然說了很多話。
鄭浩然喝了酒，臉紅紅的，一個勁點頭。
“你爸說什么呢？”我湊過去問他。
“他說，讓我對你好點。”鄭浩然看著我，“他說，你什么都不缺，就缺一個真心對你好的人。”
“那你呢？”我問，“你能不能做到？”
他把我的手握緊了，放在他胸口。
“你感受到了嗎？”
“什么？”
“心跳。”他說，“以后，它就只為你一個人跳。”
我笑了，笑得很傻。
眼淚也差點掉下來。
婚房，我沒賣。
窗簾換成了我媽看中的那塊厚實的布料，當天晚上，拉上窗簾，我躺在嶄新的婚床上，舒舒服服地閉上眼睛。
床頭柜上放著那份婚前協議，旁邊是我們倆的結婚證。
一切，好像都挺好的。
只是鄭蕾那邊，還一直沒有消息。
手機亮了一下。
是一條微信，備注名是“婆婆”。
我點開，里面只有兩個字。
“恭喜。”
我愣了愣，看著那兩個字，笑了。
然后把手機遞給鄭浩然。
他看了一眼，也笑了。
“她終于想通了。”他說。
“也許吧。”我說。
我們誰也沒再多說。
只是那天晚上，婚房的燈，一直亮到很晚。
窗簾外面，是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
窗簾里面，是我們新生活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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