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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王室翱
編輯 | 吳佩蔚
本文由長青研究社原創
2025年,范女士在8個月內被梨花聲音研修院誘導升級課程6次,累計花費6.94萬元。她按照課程要求完成練習、反復修改作品、參與所謂“試音”,甚至主動壓低報價以提高中標概率,但投出的每一單配音需求,都沒有回音。最終到手的報酬,是100元。
這不是運氣問題,也不是努力不夠。這是一套商業模型的標準輸出。
梨花聲音研修院是深圳十方融海科技有限公司旗下梨花教育的核心產品,2020年9月成立,切入聲音培訓賽道,主打“聲音變現”——告訴中老年人,他們的聲音可以錄成有聲書、廣告配音,每月穩定賺取5000到8000元。在公開宣傳中,這一模式被包裝為“低門檻新職業”,強調“無需基礎、在家接單、時間自由”。截至目前,梨花教育對外公布的累計服務用戶超2300萬,其中大部分是中老年人。與此同時,截至2026年4月,黑貓投訴平臺上與該公司相關的投訴量已達6284條,其中,涉及“梨花教育”的投訴有4994條,涉及“梨花聲音研修院”的投訴有1290條。
兩組數字并排放在一起,一邊是規模擴張,一邊是負反饋堆積,本身已經構成一種極具張力的對照。
更關鍵的是,這種投訴并非零散分布,而是在時間維度上持續增長、在內容結構上高度同質化。從2023年至2026年,相關投訴數量呈明顯上升趨勢,關鍵詞反復集中在“誘導消費”“無法退款”“接單困難”“虛假承諾”。這意味著,它并不是個別銷售或個別班級的問題,而是更接近一套被復制的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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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部分投訴截圖
(來源:黑貓投訴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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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口是1.9元體驗課,這是整個轉化鏈條中最關鍵的一環。價格足夠低,幾乎消除決策門檻,同時通過“限時名額”“僅限新用戶”等話術制造稀缺感。進入課堂后,教練在直播中對學員進行高頻正反饋,據多位投訴者描述,73歲的老人也會被稱為“尖子生”“聲音條件很好”“稍加訓練就能接單”。這種評價并不基于市場標準,而是服務于轉化目標。
信任建立之后,第三節課開始賣課:原價14800元,直播專屬優惠6000元,強調“今晚截止”“錯過不再開放”。在心理學上,這屬于典型的“損失厭惡+時間壓力”組合,用來壓縮用戶的思考時間,使其在情緒驅動下完成第一次大額支付。
第一筆錢交出去之后,“升級”才剛剛開始。教練會在課后私聊中指出學員的問題,例如“氣息不穩”“情緒表達不夠”“設備影響音質”,隨后給出解決方案——進階課程、強化訓練營、更高級別班型。這一過程中,“接單價格”被反復用作激勵:基礎班只能接低價單,高級班才有機會接“優質訂單”。于是,課程升級被包裝成收入升級的必要路徑。
設備則成為另一個重要收費節點。機構以“錄音環境會直接影響平臺派單優先級”為由,向學員推薦專業麥克風、聲卡、隔音設備,整體價格可達數千元甚至上萬元。但多位投訴者反饋,設備升級后,接單情況并未發生實質變化。換句話說,設備的作用更多是強化“專業感”,而非真正提高收入概率。
退款機制的設計同樣值得注意。前端承諾“7天無理由退款”“學不會可以退”,但在實際執行中,教練會以“課程已解鎖”“已進入服務期”“需完成考核”等理由拖延時間,一旦超過窗口期,合同條款便成為唯一依據,而其中往往不再包含強制退款條款。用戶在情緒最焦慮的階段被安撫,在規則最不利的階段被鎖定。
浙江一名學員完成了20萬字小說配音,機構以“審核未通過”“需進一步優化”為由遲遲拖延稿費;河南一名口音較重的學員在被多次鼓勵“可以通過訓練改善”后繳費1.6萬元,最終一單未接便遭拉黑。這些案例的細節各不相同,但結構完全一致:前期鼓勵、過程加碼、后期收縮。
投訴量大到一定程度,還出現了外溢效應。詐騙團伙開始針對維權人群進行“二次收割”,冒充官方發送《退費公告》,引導其進入釣魚網站操作退款。十方融海不得不公開發布防詐提示。當一個商業體系的受害者群體足夠穩定,甚至可以被第三方精準識別并再次利用,這已經不是單一企業的問題,而是一種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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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融海發布的反詐聲明(來源:十方融海微信公眾號)
面對質疑,企業通常回應稱“個別案例無法代表整體”。但當數千條投訴在敘事結構、時間節點、轉化路徑上高度一致時,它們更像是一份未經官方發布的“用戶側操作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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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聲音研修院的商業邏輯有一個前提:有聲書配音存在大量需求缺口,普通人經過培訓可以穩定接單。這個前提,在過去或許部分成立,但在今天,正在被技術系統性地瓦解。
有聲書市場確實在增長。數據顯示,中國在線廣播劇市場規模從2019年的10.5億元增長至2024年的104.4億元。但增長的并不是“人工配音崗位”,而是“內容生產能力”。兩者之間的差異,正是問題所在。
以語音合成企業為例,其AI主播日產能已超過500萬字,成本較真人錄制下降90%以上。這意味著,一本20萬字的小說,AI可以在不到一天內完成初版生產,而真人配音可能需要數天甚至數周。時間成本、人工成本、溝通成本,在平臺的決策模型中都被壓縮到最低。需要注意的是,這是2021年的相關數據,在此引用只作最低基準值參考。結合如今人工智能的迅猛發展來看,AI主播的產量潛力無法想象。
內容平臺的動作更直接。喜馬拉雅已經將AI語音應用于評書、小說等多個品類,其基于經典聲音模型生成的內容播放量達到億級。字節跳動旗下火山語音推出的多角色演播系統,可以在數小時內生成完整有聲書,并支持情緒、語速、角色切換。這些技術并非實驗性產品,而是已經進入商業化應用階段。
當成本下降90%、效率提升數十倍時,平臺的選擇幾乎沒有懸念。AI并不需要完全替代人類,只需要在“足夠好”的水平上持續降低成本,就足以擠壓底層人工市場。而被培訓機構引導進入的,恰恰是這一層——門檻最低、價格最低、最容易被替代的有聲書朗讀。
與此同時,供給端卻在加速擴張。過去幾年間,聲音培訓機構快速復制,大量學員被導入同一條“接單路徑”。當數百萬“準配音員”同時進入市場,而需求卻向AI集中,結果只能是競爭極端內卷,甚至出現“免費試音”“極低報價”的情況。
在這樣的結構下,“只要努力就能接單”不再是一種樂觀判斷,而是一種與現實脫節的敘事。范女士那100元的收入,不是偶然,而是供需關系重新排列之后的必然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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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發教育內部,其實存在一條清晰但常被忽視的分界線。
一類是“老有所樂”。國畫、書法、聲樂、舞蹈,本質是情緒價值與社交價值的提供,沒有收益承諾,用戶也不會以“回本”為目標。這類產品的商業邏輯是長期關系與內容黏性。例如部分平臺的銀發課程復購率可以超過60%,用戶在社區中持續產生內容和互動。在這種模式中,價格與體驗是匹配的,用戶的錢花得清楚。
另一類是“老有所賺”。它不以興趣為終點,而以收入為承諾,用“副業”“變現”“第二收入曲線”作為核心賣點。這種模式的關鍵不在課程本身,而在敘事:通過不斷強化成功案例與收益預期,讓用戶相信自己處在一個“即將變現”的臨界點上。
梨花聲音研修院的問題,恰恰在于它同時使用了兩套敘事系統。對外,它是“興趣教育平臺”,強調陪伴、成長、終身學習;對內,它是“副業培訓項目”,反復強調接單、報價、收入。前者用于降低監管壓力與品牌風險,后者用于提高轉化率與客單價。
這兩套話語并不沖突,但也從未被放在同一標準下檢驗。合同中不會寫明收益承諾,但在直播與私聊中,收益卻被反復暗示甚至具體化。合規與轉化,被拆分在不同的場景中完成。
這也解釋了一個關鍵現象:為什么投訴大量存在,但“違法認定”卻相對困難。因為最關鍵的信息,并不在合同里,而在話術里;不在文本中,而在語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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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上配音課程截圖
(來源:紅星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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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之后,許多老人面對的不只是收入下降,還有社會角色的弱化與自我價值感的流失。“聲音變現”擊中的,并不是貪婪,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心理需求——被需要、被認可、仍然能夠創造價值。
這本應是一件值得被尊重的事情。但一條條投訴中折射出,所謂聲音變現,更像一場新時代的塞壬之歌。
直播間里那些溫柔、治愈、充滿鼓勵的話語,像海妖對水手的吟唱,不斷向孤獨者許諾:你的人生還能重新開始,你的聲音也能被世界聽見。可許多老人最終買下的,并不是一份真正的職業技能,而只是一種“自己依然有價值”的幻覺。
當AI已經開始接管有聲書市場底層,當平臺對人工配音的需求持續收縮,繼續向這一群體出售“穩定副業”的想象,本質上是在一塊正在下沉的地基上蓋房子。房子可以建得很漂亮,故事可以講得很動人,但地基不會因此變得堅固。
問題從來不是有沒有人賺到錢,而是有多少人被告知“你也可以”。
有人應該把這個概率講清楚。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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