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靜,你別怪我。”陳博超松開手的瞬間,我看見他眼里的光暗了。
不是后悔,是解脫。
我順著碎石坡往下滾,身體像斷線的木偶。風灌進耳朵,石頭硌進皮肉,我聽見骨頭咔嚓斷裂的聲音。
可我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果然賭輸了。
那碗放了安眠藥的面,我吃出來了。
我只是想賭,賭那個在婚禮上說“我會照顧你一輩子”的男人,不會真的動手。
砰的一聲,我砸進一汪溫泉里,水不深,但足夠卸掉大半沖擊力。
意識模糊前,我看見遠處亮起一盞燈,燈下掛著一塊木牌。
沈氏療養院·不對開放區域。
我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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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沈雅靜,今年二十八歲。
我跟陳博超結婚十年了。
說出去都沒人信,我十八歲就跟了他。那年我大一,他大四,來我們學校招聘,穿著廉價西裝,頭發抹了發膠,在臺上緊張得說話都結巴。
我當時坐在第一排,看著他滿臉通紅的樣子,不知道為什么就覺得挺可愛。
后來他追我,用了一個月工資買了條項鏈送我。我戴了三天,脖子過敏起紅疹——那項鏈是銅的,鍍了一層金粉。
我沒拆穿他。
怕傷他自尊。
我跟我爺爺沈冠玉說我要結婚時,爺爺坐在太師椅上沉默了半個鐘頭。
“那小子靠得住嗎?”他問。
“靠得住。”我說。
爺爺沒再說什么,只問了一句:“你打算怎么辦?”
我說:“我不靠家里,我自己來。”
爺爺看了我半天,點了點頭。
我知道他想讓我吃吃苦頭。我也知道,他舍不得。
可那年我太年輕了,年輕到以為愛情能養活人,年輕到以為只要我足夠好,就能換他一點好。
婚后第一年還行。陳博超剛創業,公司就三個人,每天早出晚歸。我下了班回來做飯、洗衣、收拾屋子,累得站著都能睡著。
可他半夜回來,會從背后抱住我說“辛苦了”。
就這一句話,我能高興好幾天。
后來公司慢慢起來了,招了十幾個員工。陳博超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話越來越少。
我不怪他,創業嘛,忙。
可他媽蔣玉姝不這么看。
“雅靜啊,你看人家老張家的兒媳婦,在銀行上班,一個月掙一萬多。”蔣玉姝每次來家里,都要念叨一遍。
“你看看你,一個月掙三千,夠干什么的?”
我做文員,工資確實不高。可這家里的開銷、房貸、車貸,哪一樣不是我陳博超出的?
這話我沒說出口。
說了就是挑撥母子關系。
忍忍就過去了。
忍忍吧。
這么多年,我最擅長的事就是忍。
我忍到結婚第五年,陳博超的公司終于穩定了。他開始買好衣服、開好車,人也氣派了不少。
有次他帶我參加公司年會,他那些下屬看我的眼神,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后來我才知道,他在公司里說自己是單身。
我問他。他解釋說怕員工分心,有家室的人看起來不夠拼命。
我又信了。
我這個人,就是太容易相信人。
02
陳博超出軌的事,我其實早就知道。
女人對這種事有直覺。
有半年時間,他手機不離手,洗澡都要帶進浴室。
有次他喝醉了,手機滑到地上,屏幕亮著,我看見一個備注叫“謝總”的人發來一條消息:“明天晚上老地方見。”
我當時心跳漏了一拍。
但我沒點開。
我把手機撿起來,放在茶幾上,走進臥室,關上門。
我怕點開了,就沒辦法騙自己了。
后來我偷偷查過。那個“謝總”叫謝曼文,是謝氏集團老板的獨生女,二十六歲,比我還小兩歲。
都說謝曼文長得漂亮,會來事,在圈子里人緣好。陳博超去謝氏開會認識的她,后來就合作上了。
合作什么,用腳趾頭都能想到。
我沒鬧。
不是我不在乎,是我不知道鬧了之后怎么辦。
離婚?我連房子都買不起。回娘家?我跟爺爺夸下海口要靠自己,回去算什么?
還有,我舍不得。
舍不得那些年少的記憶,舍不得那個人,舍不得這個家。
哪怕這個家早就不是家了。
蔣玉姝倒是很高興,她不知從哪聽說了謝曼文的事,特意跑來跟我商量。
“雅靜啊,你要是真愛你男人,就該為他著想。”她一邊嗑瓜子一邊說,“你看那個謝小姐,家里多有錢啊,要是她跟博超在一起,公司不就起來了?”
我沒說話。
“你也別怪我說話難聽,你這個條件,確實配不上博超了。”蔣玉姝把瓜子殼吐在地上,“你要是聰明,就該主動讓位。”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嗆著。
這么多年,我早就練出來了。
可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著結婚照發了很久的呆。
照片里的我們笑得多開心啊。
那時候他還會給我煮面。
雞蛋面,加兩片青菜,一個荷包蛋。
他說是從他媽那學的,補身體。
我沒告訴他,他媽媽從來沒給我煮過面,連水都沒給我倒過一杯。
我以為這些事都不重要。
直到有一天,陳博超回家,破天荒地給我買了糕點。
我愣住了。
“明天周末,我帶你去爬山吧。”他說。
“爬山?”
“嗯,城西那個翠屏山,新開發了個景點,聽說是懸崖觀景臺,風景特好。”
他說這話時,眼睛沒看我。
我點了點頭。
“好。”我說。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見十八歲的自己穿著婚紗,站在一個很高的地方,腳下是懸崖。
陳博超站在對面,伸出手來,我伸手去握,卻怎么也夠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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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發那天是周六。
陳博超開車,我坐副駕駛。他一路都在打電話,說的都是公司的事,語氣很輕松,偶爾還笑幾聲。
我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
秋天了,山上的葉子黃了一片。
翠屏山不算高,但路不好走。陳博超說要走小路,風景更好。我跟在他后面,走了快兩個小時,腳都磨出泡了。
“快到了。”他回頭看我,笑了一下,“堅持一下。”
那個笑容很熟悉。
像十年前追我的時候。
我忽然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
我在想,是不是我想多了?他要是真想害我,會這樣對我笑嗎?
可他不給我太多時間想。
到了懸崖邊,我才發現這里根本不是什么觀景臺。就是一處斷崖,下面霧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風呼呼地往上灌。
“這地方不錯吧?”陳博超站在崖邊,背對著我。
“挺高的。”我說。
“是啊。”
他轉過身來,手里多了一樣東西。
一瓶水。
“渴了吧?喝點。”
我接過來,擰開蓋子,聞了一下。
沒味道。
我渴了一路了,確實很想喝。
可我沒有喝。
因為我想起了昨天晚上那碗面。同樣的關懷,同樣的眼神。
“你怎么不喝?”他問。
“你怎么不喝?”我反問。
他的表情變了。
那一瞬間,我看懂了很多東西。
“陳博超,”我說,“你是不是有什么話想跟我說?”
他看著我的眼睛,忽然笑了。
“雅靜,你一直很聰明。”
“可你裝傻裝了十年。”
他往前走了兩步,離我很近。我能聞到他身上古龍水的味道,是他生日那天我買給他的。
“雅靜,”他說,“咱倆離婚吧。”
我說:“為什么?”
“我遇到別人了。”
“誰?”
“你知道是誰。”
我看著他。
他說:“只要你答應離婚,條件你提。房子、車子、存款,我都給你。”
“真的?”
“真的。”
“那我要你不離婚。”
他的表情僵住了。
“雅靜,你別這樣。”
“我哪樣了?”我說,“我跟你十年,你說離婚就離婚?你讓我怎么辦?”
“我給你補償。”
“我不要補償。”
他的耐心耗盡了。
“沈雅靜,”他咬著牙說,“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陳博超,”我說,“你是不是想我死?”
他沒說話。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04
我記不清那瓶水里放了什么。
我只記得我喝了一口,腦子里嗡的一聲,天旋地轉。
我感覺到他的手掰開了我的手指。
我死死抓住石頭,指甲劈裂了,血順著指縫往下流。
可我還是沒能抓住。
我往下墜的時候,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我在想,那碗面里放安眠藥的時候,他猶豫了嗎?
他有沒有一秒鐘覺得,自己做得不對?
我往下墜,一直在往下墜。
風灌進耳朵,我閉上眼。
然后就是冰涼的觸感。
溫泉水。
我砸進水里,水花四濺。沖擊力很大,我聽見自己的骨頭咔嚓一聲斷了。
劇烈的疼痛從我左腿傳來,我悶哼一聲,差點暈過去。
我拼命掙扎著浮出水面,大口呼吸。
我活下來了。
我活了。
周圍霧氣彌漫,我看不清東西。只有一盞燈在遠處搖搖晃晃地亮著,像鬼火。
我拖著斷腿,一點點往岸邊爬。
每動一下,都疼得我眼前發黑。
但我爬到了。
我仰面躺在地上,渾身發抖,又冷又疼。
遠處的腳步聲傳來。
有人在說話。
“這里怎么有人?”
“好像是摔下來的。”
“快叫董醫生!”
我最后的記憶,是一張男人的臉,模糊的,戴著眼鏡。
后來我才知道,那個人叫董永剛,是沈氏療養院的外科主任。
沈氏療養院,是我爺爺沈冠玉在三十年前創辦的。
建在翠屏山崖底,利用天然溫泉療養,主要接待退休老干部和退役軍人。
這座療養院,是我的家族產業。
我從小就在這長大。
我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干凈的房間里。
消毒水的味道很濃,窗簾是白色的,窗外有光。
我第一反應是摸自己的腿。
還在。
只是打了石膏,吊在半空。
“別亂動。”
一個男人的聲音,不急不緩。
我轉頭,看見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站在床邊。
“你左腿脛骨骨折,腳踝韌帶撕裂,肋骨斷了兩根,還有輕微腦震蕩。”他說,“換成別人,可能就死了。你命大。”
“我……”
我開口,嗓子像被砂紙磨過。
“你是沈老的孫女?”他問。
“你怎么知道?”
“你掉下來那個地方,是我們療養院的后山溫泉。”他說,“那塊牌子是你爺爺立的,寫著不對開放。外人不知道,可我知道沈家的孫女叫什么名字。”
他說著,遞給我一杯水。
“我叫董永剛,是這兒的醫生。你爺爺在來的路上了。”
我接過水,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
門嘩啦一聲開了。
我爺爺站在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手里拄著一根拐杖。
頭發全白了,比我上次見他時老了很多。
他看著我,沒說話。
我也看著他。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我要嫁給陳博超的那個下午。
爺爺坐在太師椅上,沉默了很久,最后問我:“你想好了?”
我說:“想好了。”
他說:“好,路是你自己選的。”
這些年,我每次回家,爺爺都不問我過得好不好。他只看看我,點點頭,說“回來了”。
可這一次,他走到我床邊,坐下來,看著我。
“疼不疼?”他問。
我愣了兩秒。
然后我哭了。
我哭得像個小孩,縮在他懷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哭過了。
爺爺拍著我的背,像小時候那樣。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我哭夠了,抬起頭,看見他眼眶也紅了。
“爺爺……”我哽咽著說,“對不起,這些年,我沒出息。”
“誰說的?”爺爺看著我,“你是我沈冠玉的孫女,你再沒出息,也是我的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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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爺爺帶我去了療養院的主樓。
我坐在輪椅上,董永剛在后面推著。
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兩邊是玻璃窗,外面是院子。院子里種了很多桂花樹,有幾棵老槐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
幾個老人正坐在那下棋。
“那是……”我瞇著眼看。
“李老,王老,還有張老。”爺爺說,“都是以前的老戰友,退休了沒事干,在我這住著。”
我聽說過這幾個名字,都是軍分區退下來的老將軍,跟我爺爺是過命的交情。
爺爺推著我過去,幾個老人都抬起頭來。
“孫女兒?”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笑著說,“長這么大了。”
“靜丫頭,”另一個老者說,“小時候我還抱過你,記得不?”
我點點頭,笑了笑。
可我腦子里全是別的事。
“爺爺,”我沒忍住,“我想知道,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爺爺看著我。
“你什么時候知道陳博超不是好東西的?”
空氣安靜了幾秒。
“三年前。”爺爺說。
“你……你三年前就知道了?”
“嗯。”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爺爺沉默了一會兒。
“我告訴你,你會信嗎?”
我想說會。
可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口。
我知道我不會信。十年前的我,會為了陳博超跟全世界作對。爺爺要是說他不好,我只會覺得爺爺看不上窮小子。
“我得讓你自己摔一跤。”爺爺說,“有些道理,別人講一萬遍都沒用,你自己摔一次就明白了。”
“那你就看著我摔?”
“我舍不得。”爺爺的聲音有些啞,“可我更舍不得看你一輩子糊里糊涂。”
我低下頭,不說話了。
“雅靜,”爺爺的聲音認真起來,“現在你打算怎么辦?”
我看著院子里的桂花樹。
樹葉在風里沙沙響,落了滿地。
“我想知道,他為什么要殺我。”
“就為了那個女人?”
“不是。”
爺爺站起來,拄著拐杖走到桂花樹下。
“那我告訴你,”他說,“那小子欠了高利貸,三百多萬。炒股賠的,又不敢讓家里知道。謝家的女兒抓住了他的把柄,讓他跟你離婚。可他覺得離婚還得分你財產,不如……一了百了。”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事。
我聽著,心一陣陣發緊。
“三年了,爺爺,你忍了三年,就為了等這一天?”
“為了讓你看清楚。”爺爺轉過身,“你看清楚了嗎?”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看著爺爺,忽然笑了。
“爺爺,”我說,“我想跟他玩玩。”
06
我靠在床上,用繃帶吊著腿,手里的平板電腦亮著。
胡欣瑜的臉出現在屏幕上,一臉焦急。
“雅靜,你沒事吧?”
“斷了條腿,死不了。”
“你現在在哪?”
“我爺爺的療養院。”
“你家那個療養院?”她眼睛瞪得老大。
“那你還報警嗎?”
“報。”我說,“但不是現在。”
我要讓陳博超先高興高興。
他要以為我死了,把那份意外險的保單兌了,跟謝曼文攤牌。
我那閨蜜胡欣瑜,開著一家茶館,說話大聲,做事利索,是我認識的人里最靠得住的。
“欣瑜,”我跟她說,“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你說。”
“靠近陳博超,假裝同情他。他剛殺完人,心理防線最脆弱,容易找人說心里話。”
“你想讓我套他的話?”
“對。”
她沉默了幾秒。
“雅靜,你真的變了。”
“變了不好嗎?”
“好。”她笑了,“我一直覺得你太軟了。”
屋子里只剩我一個人時,我盯著天花板發愣。
爺爺給我看了那份保單。
受益人寫的不是我父母,更不是我爺爺。
是謝曼文。
陳博超從頭到尾都沒想讓我活,也沒想讓我給家里留點什么。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給謝曼文送一份“投名狀”。
他想告訴謝曼文:你看,我為你殺人了。
然后謝曼文就會把那份欠條還給他,他就能重新做人。
他太天真了。
他不知道謝曼文也不是省油的燈。
我把平板放下,閉上眼。
睡吧,明天還有事要做。
第二天傍晚,胡欣瑜打來電話。
“雅靜,搞定了。我剛在茶館碰到他了,他要了一壺龍井,坐了一下午。”
“他認出你了?”
“認不出。我化了妝,換了發型,跟以前完全不一樣。我跟他聊天,說他長得像我一個遠房表哥。他挺吃這套的。”
“厲害。”
“厲害什么呀。你是不知道,他一邊喝茶一邊嘆氣,說他老婆抑郁癥跳崖了,他好心疼。”
我的心揪了一下。
“他說‘要是早知道她病情這么嚴重,我肯定不會讓她一個人去爬山’。”
“他還說,‘我很想她’。”
我捏緊了手機。
“雅靜,”胡欣瑜聲音放低了,“你打算怎么辦?”
“你繼續跟他接觸,”我說,“錄下來。”
“他要是發現我在錄音呢?”
“他不會。因為你看起來太無害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是不是從來沒想過,他也是這種人?”
“想過。只是不敢信。”
“現在信了?”
我笑了笑。
“信了。”
07
四天后,陳博超出了事。
清晨五點,我家堆滿雜物的儲藏室冒起濃煙。鄰居大呼小叫,等消防隊趕到時,里面已經燒得差不多了。
那間儲藏室,放著我和陳博超十年的東西。
婚紗照、結婚證、紀念冊、信件……全沒了。
我接到胡欣瑜消息時,正坐在輪椅上看窗外的桂花樹。
“他燒了房子?”我嚇了一跳。
“燒了你們的臥室和儲藏室。”胡欣瑜說,“他報的是火災,但消防隊的人說,起火點有兩個,是人為縱火。警察已經介入調查了。”
他怎么能在殺完人后才幾天,就去燒自己的房子?
他在銷毀證據。
那些照片、那些信件、那些結婚證件,上面都有我的指紋,有他的痕跡。
他想徹底抹掉我,把一切處理得干干凈凈。
可我的醫療檔案還在。在療養院里,在爺爺的保險柜里。
我的遺囑、我的財產記錄,都在公證處有備份。
我還在想這些時,門被人用力推開了。
蔣玉姝沖了進來。
陳博超他媽,就是那個當著我面說“你配不上我兒子”的女人。
“你……你還活著!”她瞪大眼睛,指著我,嘴唇抖個不停。
“媽,”我說,“你來干什么?”
她該是來找我求情的。她兒子被抓了,她要我放他一馬。
可我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
“媽,”我靠在枕頭上,平靜地看著她,“我問你一個問題。那天晚上的事,你知道嗎?”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結婚那天,你送我的鐲子,”我看著她的眼睛,“其實是塑料的。”
她的臉白了。
“我打掃衛生的時候不小心摔碎了,里面是空心的。”
我看著她的臉色,心里覺得挺可笑的。這么多年,他們一家子把我當傻子耍。
“媽,”我說,“我累了,你走吧。”
她想說話,爺爺拄著拐杖走進來。他看了蔣玉姝一眼,又看看我,沒說話,只是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
秋天的涼風吹進來,帶著桂花香。
蔣玉姝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眶紅紅的,嘴唇發抖,嘴唇動了幾下,什么都沒說出來。她轉身出去了。
爺爺關上門。
“孫女兒,”他說,“你打算鬧成什么樣?”
我看著他,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爺爺,我不是鬧。”
“我只是不想再被人當傻子了。”
08
陳博超的案子,拖了三個月。
這三個月里,我回了療養院,住在一間朝南的房間里。
每天早上一睜眼,就能看見外面的桂花樹。
董永剛來得很勤。他給我換藥、檢查腿、推我出去曬太陽。他話不多,做事利索,偶爾會從口袋里掏出幾塊桂花糕塞給我。
“老太太做的,”他說,“讓我帶給你。”
“老太太”是董永剛他媽,也是療養院的老員工了。我小時候在療養院住,沒少吃她做的桂花糕。
“董醫生,”有次我問他,“你為什么會來這?”
“你爺爺請的。他說這兒缺個靠譜的外科醫生,我就來了。”
“你跟我爺爺很熟?”
“我爸跟你爺爺是同鄉。我爸以前是衛生所的,你爺爺幫過他們家不少忙。后來我爸去世了,你爺爺就帶我過來了。”
他說話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那你呢?”我問,“你愿意來嗎?”
他笑了。
“我挺喜歡這兒的。安靜,沒人鬧,每天就是看看病人,種種花,下下棋。”
“下棋?”
“跟你爺爺下。”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輸多贏少。”
笑完又覺得有點心酸。
我在這世上活了二十八年,到頭來,最關心我的人,一直就在這。
出了正月,案子終于開庭了。
法院不大,旁聽席上坐了十幾個人。最前面的是謝曼文,她穿著淺灰色的大衣,頭發挽起來,神情冷淡,跟平時在雜志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她旁邊坐著個中年男人,西裝革履,戴著眼鏡,是她的律師。
被告席上站著陳博超。
他穿著看守所的藍衣服,瘦了很多,眼窩凹陷下去,整個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
庭審進行得出乎意料的快。
公訴人念了起訴書——故意殺人、縱火、偽造意外險騙取保險金。每一樁都是重罪。
陳博超的律師替他辯解說“認罪態度良好,有悔罪表現”,可公訴人拿出證據,一件件擺出來。
那瓶下過藥的水,懸崖上的指紋,燒傷的婚紗照……全在。
我看著那些證據,一點一點拼湊出他殺我的全過程。
原來他從半年前就開始謀劃了。
原來他買那份保險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我怎么死。
原來他讓我簽的那些東西,全是圈套。
中途休庭時,有人走到我旁邊。
“沈小姐,”一個記者舉著錄音筆,“請問你現在是什么感受?”
我想了想,說了一句很沒出息的話。
“挺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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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案子宣判那天,我坐在輪椅上,沒進去聽。
我坐在法院外頭的小花園里,頭頂是光禿禿的梧桐樹,風一吹,樹枝嘩啦啦響。
等了很久很久。
胡欣瑜跑出來,臉色復雜。
“陳博超,無期。”
我愣了一下。
“謝曼文八年,教唆犯罪。”
我的腦子里嗡了一聲,又很快就安靜了。
“雅靜,”胡欣瑜蹲在我面前,抓著我的手,“你還好吧?”
我說:“挺好的。”
我看著天,笑了一下。
“欣瑜,你知道嗎,我以前總想著,有一天他會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他選錯了人。”
胡欣瑜看著我,眼眶有點紅了。
“雅靜,你太傻了。”
“我知道。”
“現在不傻了?”
“不知道。也許以后還會傻。”
“但我不怕了。”
晚上回到療養院,爺爺和幾個老將軍坐在桂花樹下下棋。
棋盤上擺著殘局,兵卒過河,車馬交錯。
我在旁邊坐下來,看著棋盤。
“爺爺,”我說,“以后我來管療養院吧。”
爺爺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是鬧著玩的?”
他點了點頭,沒說話,低頭走了一步棋。
“將軍了。”他說。
對面的將軍眉頭一皺,想了半天,推了棋盤。
“老了老了,腦子轉不動了。”
爺爺也笑了。
空氣中是桂花香,和隱隱的溫泉水汽。
春季的風吹過來,暖洋洋的。
10
我正式接手療養院,是第二年春天。
那天太陽很好,院子里的海棠花開了滿枝頭,粉的白的擠在一起,風一吹就落下一地花瓣。
爺爺和幾個老將軍還在桂花樹下下棋。腿腳好的,坐在石凳上;腿腳不好的,坐著輪椅;下棋的專心下棋,看熱鬧的專心聊天。
董永剛推著我,院子外的溫泉冒著熱氣,蒸騰出一片白霧。
“新病人檔案整理好了。”他遞過來一個文件夾。
“什么樣的人?”
“退役老兵,兒女在外地,沒人照顧。上個月中風了,縣醫院不收,轉到咱們這來。”
我翻開檔案,看著照片上那張瘦得快脫形的臉,沒說話。
“收了吧。”我說。
“好。”
我把檔案合上,抬頭看著遠山。懸崖下那汪溫泉還在冒著熱氣,像是我那天死里逃生時的記憶。
“董醫生,”我說,“你說我是不是運氣太好了?”
“什么意思?”
“從那種地方摔下來,還能活著。還能遇到你們。還能重新來過。”
他想了想,說:“不是運氣。”
“那是什么?”
“是你本來就不該死。”
我抬頭看著陽光穿過桂花樹灑下來,落在棋盤上,落在爺爺的白頭發上,落在那幾個老將軍的笑臉上。
茶冒著熱氣,桂花的香氣飄得到處都是。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是苦的。
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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