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鏡語(短篇小說)
文/貓貓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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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搬家與禁忌
陳姨把房門鑰匙遞給我的時候,枯瘦的手指在鑰匙串上頓了頓,像是在做一個遲到的決定。
“小林啊,房子你是看過了,啥都齊全。”她渾濁的眼睛盯著我,語氣里有種罕見的鄭重,“就一樣,晚上十點以后,尤其是上廁所、洗臉,千萬別在沒開大燈的情況下照鏡子。”
我接過鑰匙,臉上掛著職業性的禮貌微笑,心里卻不由自主地翻了個白眼。
又是這一套。
我叫林遠,二十八歲,自由撰稿人,主業是給各大平臺寫科普辟謠文。我的專欄名字叫《拆穿》,專門拆解各種民間迷信、偽科學和養生騙局。什么“井蓋不能踩會倒霉”、“筷子插碗里會招餓死鬼”,在我筆下都不過是統計學偏差加上心理暗示的產物。
“放心吧陳姨,我懂光學原理。”我敷衍道。
陳姨沒再多說什么,只是深深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房子在三樓,兩室一廳,家具是老式的實木款,擦得很干凈,就是有種淡淡的樟腦丸味兒。最讓我滿意的是書房,朝南,采光極好,租金還比周邊便宜兩成。唯一的缺點,是衛生間里那面巨大的老式立柜鏡。
那鏡子邊框雕著繁復的花紋,邊緣已經有些發黃,照人時會自帶一種復古的朦朧感——或者說,失真感。我伸手敲了敲鏡面,發出沉悶的響聲。背面是木板封死的,并不是什么通往異世界的門。
“純屬心理作用。”我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說道,然后開始整理行李。
二、第一次凝視
當晚我就開始趕稿。為了寫一篇關于“量子波動速讀”的打假文,我熬到了凌晨兩點。頸椎酸痛,眼睛干澀,我起身想去洗把臉清醒一下。
客廳一片漆黑,只有書房透出的光。我摸著墻走進衛生間,順手打開了洗手臺上方那個小小的鏡前燈。
暖黃色的燈光下,我的臉顯得有些疲憊。
也就是在那時候,我余光瞥見——
鏡子里,我的右后方,似乎多了一團黑乎乎的影子。不像人形,更像是一團濃霧,貼在瓷磚墻上。
我猛地回頭。
墻上空空蕩蕩,只有白色的瓷磚和掛著的毛巾。
心跳快了兩拍。我盯著鏡子再看,里面只有我自己略顯驚恐的臉。
“疲勞致幻。”我對自己說,“或者是鏡面鍍層老化產生的視覺殘留。”
作為一名嚴謹的科普作者,我不能放過任何一個疑點。我拿出手機,對著剛才影子出現的位置拍了張照,放大檢查。
照片里干干凈凈,沒有任何異常。
“看吧。”我松了口氣,洗了把冷水臉,關燈離開。
三、像素級的調查
第二天我是被頭痛醒的。宿醉般的暈眩感讓我意識到,昨晚的“幻覺”可能并不簡單。
我給朋友趙然發了條微信,把昨晚的事說了,當然,是用一種“大家來找茬”的調侃語氣。
趙然回得很快:“喲呵?林大專家也遇到‘靈異事件’了?要不要我去給你拍兩張?”
趙然是個自由攝影師,專拍暗黑系風格,對這種怪力亂神的事總是半信半疑。
我回了個“滾”字,心里卻莫名有些在意。
到了晚上,那種探究欲像貓爪一樣撓著我的心。作為一名專門拆穿謊言的人,如果不親自驗證真相,簡直是對職業素養的侮辱。
十一點半,我再次走進衛生間。這一次,我帶了三樣工具:手機、微光手電筒、和一個三腳架。
我關掉大燈,只留那一盞昏黃的小燈。我將手機固定在三腳架上,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用延時攝影模式拍了十分鐘。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電腦前,一幀一幀地回放視頻。
在前九分四十秒,一切正常。我的影像在鏡中微微晃動,符合熱對流引起的空氣擾動。
但在第九分五十秒的一幀畫面里,我發現了異常。
就在鏡子的深處,在我肩膀上方的虛空中,確實有一團模糊的黑色輪廓。它不是貼紙,不是污漬,因為它在微微蠕動。
更可怕的是,當我放大到極致時,我發現那團黑影的邊緣,隱約呈現出五根手指的形狀。
一只手。
一只從鏡子內部伸出來的手。
我手一抖,鼠標差點掉在地上。這已經無法用簡單的光學原理解釋了。
四 被掩蓋的歷史
中午我約了趙然喝咖啡。聽我說完細節,趙然罕見地收起了嬉皮笑臉。
“林遠,”他攪動著咖啡,“你查過這房子的前任租客嗎?”
我愣了一下。
“我幫你查了點東西。”趙然把手機推到我面前,“三年前,這房子出過事。上一任租客,是個叫蘇靜的女孩,二十三歲,據說有精神方面的困擾。死因是割腕,地點就在你現在的衛生間里。”
我看著新聞截圖上的照片,那是一個清秀的短發女孩,眼神憂郁。報道寫得很簡略,只說是意外身亡。
“陳姨沒告訴你?”趙然問。
“她只說是正常退租。”我感覺后背發涼,“為什么要瞞著?”
“因為這房子不好租出去唄。”趙然頓了頓,壓低聲音,“而且,根據我在本地論壇挖到的舊帖,那姑娘死之前有個怪癖。”
“什么?”
“她總喜歡在半夜關掉所有燈,只點一根蠟燭,對著鏡子畫畫。她說……鏡子里的世界比現實更安靜,更適合她。”
我猛地想起陳姨那句“晚上不能照鏡子”。
原來那不是迷信,是來自幸存者的警告。
五、鏡像延遲
恐懼一旦生根,就會瘋長。
接下來的兩天,我試圖用理性壓制恐慌。我檢查了鏡子的每一個角落,甚至用除膠劑擦掉了邊框上的每一絲灰塵。我告訴自己,那是集體潛意識,是環境暗示。
但我騙不了自己。
第三天的深夜,我做了一個夢。夢里我站在鏡子前,鏡子里的人對我笑,而我卻動彈不得。我想喊,卻發現喉嚨里發出的聲音是從鏡子那邊傳來的。
驚醒時,已經是凌晨三點。
我口渴得厲害,鬼使神差地,我又走向了衛生間。
這一次,我沒有開任何燈。
窗外有路燈的光滲進來,慘白的光線打在鏡面上,泛起一層幽幽的青光。
我站在鏡子前,看著里面的自己。
由于光線太暗,鏡中人的五官模糊不清,只有大致的輪廓。但我知道那是“我”,因為那個輪廓和我保持著一致的動作。
我抬起左手。
鏡中人抬起右手。
我心頭一震,隨即反應過來:這是平面鏡成像的規律,左右相反。這很正常,林遠,這只是物理現象。
我強迫自己深呼吸,試圖用科學解釋這種壓迫感。
然而,下一秒,我聽到了自己的呼吸聲。
急促、慌亂。
但鏡子里那個“我”,胸口卻平穩起伏著,仿佛在沉睡。
不對勁。
極度不對勁。
我死死盯著鏡中人的臉。雖然看不清五官,但我能感覺到——他在盯著我。
突然,鏡中那個模糊的身影,嘴角緩緩勾起。
那是一個極其詭異的笑容。嘴角咧開的弧度很大,帶著一種嘲弄,又帶著一種……渴望。
那不是我的表情。
我從未那樣笑過。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我尖叫著想后退,卻撞在了門框上。
“啪嗒。”
衛生間的頂燈被我撞亮了。
強光瞬間驅散了黑暗。
鏡子里,只有驚慌失措的我,臉色慘白,滿頭冷汗。
我逃也似地沖出了衛生間,連滾帶爬地收拾了幾件貴重行李,在這個凌晨,落荒而逃。
六、永恒的租客
一個月后。
我住進了新的公寓,換了手機號,甚至辭去了《拆穿》專欄的工作。我不敢再寫科普,因為我怕我一寫字,那個鏡中人的影子就會浮現在紙上。
那天我路過舊小區,打算取回寄存在朋友家的一些雜物。
剛走到樓下,我就看見了陳姨。她正帶著一個新租客看房。
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
“這房子什么都好,就是別晚上照鏡子。”陳姨的聲音蒼老而平靜,就像當初對我說的一樣。
年輕人尷尬地笑了笑,顯然沒當回事:“阿姨您真逗,哪有什么怪事。”
我站在樹蔭下,渾身冰冷。
因為他們走進了樓道,而那個年輕人的脖子上,掛著一條很舊的銀項鏈——那正是蘇靜生前常戴的款式,我在她的遺物照片里見過。
他們走進了房間。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躲在樓梯拐角。
透過虛掩的門縫,我看見年輕人走進衛生間,對著那面巨大的立柜鏡整理衣領。
他轉過頭,似乎在對陳姨說話。
但在那一瞬間,我的目光穿過他的肩膀,死死釘在了鏡子上。
鏡子里的年輕人,動作停住了。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繼續說話。他靜靜地站在那里,嘴角緩緩勾起,露出了一個無比熟悉、無比詭異的微笑。
那是我曾經的笑容。
而現實中的年輕人,正茫然地轉頭看向陳姨,嘴里還在說著什么。
鏡子里的人,卻在看著我。
隔著空氣,隔著生死,隔著無數個被吞噬的靈魂,他緩緩抬起手,對著我,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我捂住嘴,踉蹌著逃離了那里。
從此以后,我再也不敢靠近任何鏡子。
但我知道,無論我在哪里,只要夜深人靜,只要光線昏暗,那個屬于我的位置,永遠會被占據。
因為,晚上不能照鏡子。
這是規矩。
作者簡介:
筆名:貓貓蟲
工廠打工人 × 業余講鬼的。
白天在車間跟機器打交道,晚上在家里用筆尖招惹點“不干凈”的東西。別人聽的是流水線的噪音,我聽到的是廠房角落的低語。
專注短篇鬼故事,暫無代表作,正在把白天聽到的怪聲、黑夜里看到的影子,攢成一個個讓人背后發涼的小故事。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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