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與無意，王羲之與劉宗周：書法現象學分享

明天要去中山大學參加“第一屆現象學與中國哲學論壇”，提交的論文是《意、象、勢與書寫的發生：書法現象學導論》。文章很長，有一萬五千多字，今天分享其中的片段，涉及劉宗周“誠意”思想與王羲之“意在筆前”的思考。這學期在同濟的研究生課上帶讀劉宗周《學言》，時以書法經驗相參，故有此作。

配圖是去年的“《周易系辭傳》直播日課”中邊講邊寫的手稿，從內容到書寫方式皆與書法現象學的探索相關。一圖攝于戶外，一圖攝于燈下，不知哪個更好：

書法現象學導論（節選）

柯小剛（無竟寓）

古人書論一方面強調“意在筆前”或意的主導性，但另一方面卻又主張“收視返聽，絕慮凝神”，以收“無意于佳乃佳”之效。初看起來，這兩個方面是那么地相互矛盾，仿佛一者有意，一者無意，觀點截然相反。但是，如果仔細辨析“意”“念”之別，就可以跳出有意與無意之間的表面矛盾。在這個問題上，明末理學家劉宗周的思想富有啟發，值得借鑒。劉宗周以“意”為“心之所存”，“念”為“心之所發”。“念”是向外的逐物起念，而“意”雖然也有對外的指向性，但不失其內在持守。此意正如王棟所云“心則虛靈而善應，意有定向而中涵”。所以，越是能摒除雜念而達到虛靜澄澈的純粹之“意”亦即“誠意”，就越能精微地感物，知其未動之先機，感其未發之蓄勢，會其無念之幽意，得其未形之幾象，并從而發機出勢而猶保其意向之虛靜，起念賦形而猶涵其意象之幾微。所以，劉宗周說：“意淵然在中，動而未嘗動，所以靜而未嘗靜也。”

由此出發，可以理解王羲之書法為什么能做到“不激不勵而風規自遠”。“不激不勵”者，意之“動而未嘗動”也；“風規自遠”者，意之“靜而未嘗靜”也。誠能“意在筆前”，則自有“道心惟微”之幾的發動與收攝，愈寧靜愈致遠，愈純一愈絢爛矣。相反，則是“子敬以下，莫不鼓努為力，標置成體，豈獨工用不侔，亦乃神情懸隔者也”。為什么越賣力的書寫越無神？因為少了“意”。“鼓努為力，標置成體”是念多意少、力多意少的書寫。念徒知逐形而不知形之所以成形，力徒知摹體而不知體之所以為體。

形之所以成形者曰象，體之所以為體者在勢，而只有意能感象之微，只有意能知勢之幾。故“意在筆前”并不是預設形體設計之“念”，而是讓“可確定的不確定性”之“意”探索前行，為運筆動作準備一個能動的空域或胡塞爾所謂“意向的空乏視域（Leerhorizont）”，以便“虛而待物”，“虛而不屈，動而愈出”，生生不息地創造出可見的形體結構而自身仍然保持其為“可以充實的空乏”和“可確定的不確定性”。

此意正如劉宗周所言：“人心之有意也，即虞廷所謂‘道心惟微’也。‘惟微’云者，有而未始滯于有，無而未始淪于無，蓋妙于有無之間而不可以有無言者也”。“意”與“道心”之幾微，在于其“有無之間”的創生性和永遠抗拒固化的非對象性。在書法上，這意味著“意在筆前”的書寫是一種充滿的匱乏之感，充滿創造的可能性而又心無雜念，心中一無所有而能“妙響隨意而生，逸態逐毫而應”。如此，乃有意象紛至沓來而筆勢連綿不絕，且以象出形而不泥于形，以勢結體而不滯于體。

相比之下，以形式結構的設計之“念”為主導的書寫，則是“人心惟危”的狀態了。“危”是危殆，容易耗盡其響應能力，不能周給不殆。“人心”或“念”只能追逐一件一件的外物，如書法之點畫、結構、風格等等，因不能整體感應而顧此失彼。整體感應的前提是澄清心念的雜多，達到“道心”的純一；通過“求放心”而克服心念的對外追逐，達到“意”的“有定向而中涵”。“有定向”是物各付物，“中涵”是行其所無事。“有定向”是能對外應物，如意向性（Noesis）之能應意象對象（Noema）；“中涵”則是不為外物所累，不因其能有而喪其能無。能有是一種創生的能力，如時時給出點畫使轉，紛呈筆端；能無更是生生不息的能力之源，使心無滯澀、運化不窮。所以，“意有定向而中涵”就是劉宗周所謂“道心”在“有無之間”的臨界狀態，可以“意在筆前”而源源不斷地生出有形點畫，亦可“無意于佳乃佳”而一任點畫狼藉，雖千畫萬畫而未嘗出乎一畫之本。

無論是王羲之書論中的“意”，還是劉宗周理學中的“意”，都是根植于《周易》的思想。《易》云：“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理學與書論之“意”的共同源頭。易兼動靜，兼涵“無思無為”“寂然不動”與“感而遂通”兩面，故易常在有無之間摩蕩，在幽明之際顯隱，無一息之停留。其靜也動，其動也靜，有之無之，無之有之，是以為易也。所以，易不只是動態的“變易”，而且同時是大道常行的“不易”和動靜一如的“易簡”。揆諸書法，則動靜一如之“易簡”為意在筆前之意，偏靜一面的“不易”是象，偏動一面的“變易”則是勢。“易簡”兼涵“變易”“不易”，正如意統象、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