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正在一片亂石坡上做常規調查,突然發現了一個天然溶洞,”以色列文物局的考古學家西萬·米茲拉希和齊諾維·馬茨科維奇在聲明里這樣說,“挖著挖著,這個洞竟然變成了一條長長的隧道,部分地段還塌著,所以它還沒把全部秘密交出來。”如果我是現場的施工人員,大概會覺得這事透著點不真實:本來只是蓋房子前走個流程,結果一腳踩進了兩千多年前的未知空間。
這條隧道位于耶路撒冷的拉馬特·拉結集體農莊附近,全長超過45米,通道斷面高近5米、寬約3米,全都是從堅硬巖石中硬生生鑿出來的。你要是對這些數字沒有太大的感覺,我們可以換一種說法:一輛公交車差不多長12米,這條隧道能停下將近四輛公交;通道高度足夠姚明站直了再疊一個潘長江;寬度并排跑兩輛摩托也綽綽有余。而且這不是天然的裂縫——每一寸巖壁上都留著人工敲鑿的痕跡,工程量放到今天也是一條“需要審批的大型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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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非要給這次發現畫一張“一圖讀懂”式的剖面示意圖,它大概長這樣:最上面是現代社會準備施工的空地,工作人員像往常一樣清表、探溝。隨后,一道向下的階梯突然出現,像邀請又像挑釁。順著階梯下去,你會進入一條水平延伸的甬道,斷面方方正正,天花板兩三層樓那么高,兩側墻壁粗糙但絕非隨意。地面上散落著采石留下的碎石片和粉末,有些地方還堆著沒來得及運走的巖塊。抬頭看,在某一段頂部,你會瞥見一處通向地面的通風井——微弱的光從幾十米外漏下來,告訴你設計者曾經認真考慮過底下干活的人會不會喘不上氣。再往里走,通道消失在塌方區后面,沒人知道繼續延伸多遠。這張圖里每一個標注點都是一個問號,而考古學家手上的探測數據,基本就只能支撐到這里。
我們先從那個天然溶洞說起。耶路撒冷一帶的基巖里有大量石灰巖,地下水侵蝕后會形成大小不一的空腔,學名叫“喀斯特洞穴”。古人很可能無意間發現了這個天然開口,然后決定把它擴建成隧道。至于為什么作出這個決定,目前能問出來的答案就是沉默。隧道里沒有找到任何一件——哪怕只有指甲蓋大小——可以指示年代的器物。這種“干凈”放在考古學里本身就很耐人尋味:通常遺址里多少會留下點破陶片、動物骨頭、炭屑,這里卻像被仔細打掃過一樣。米茲拉希和馬茨科維奇的原話是:“連最小的發現都沒有,我們完全無法判定隧道是何時開鑿的。”這句話從一個職業考古學家嘴里說出來,大概相當于一位偵探承認:現場連個指紋都沒撈到。
一開始,考察團隊順著常識提了一個最合理的假設:輸水道。古代耶路撒冷用水緊張,把遠處的泉水通過地下渠引入城內是常規操作,這類工程通常也會鑿得又高又寬,方便人進去清理維護。可地質學家一查,隧道周圍根本不存在地下水源,最近的泉眼離得老遠。更要命的是,整條隧道的內壁都是裸露的巖石,沒有涂抹任何防水灰泥——要知道,古代水利設施不管羅馬、波斯還是以色列本地,幾乎都要用防水砂漿把巖壁抹一遍,否則水還沒流到目的地就先滲掉一大半。一沒水源,二沒防滲處理,“輸水道”這個標簽貼上去就掉。
那是不是某種農業或工業設施?比如榨油作坊、儲糧地窖,或者隱蔽的加工間。然而,隧道內外沒有找到配套的蓄水池、排水溝、石臼之類的痕跡,附近地表也沒有任何和特定生產活動相關的建筑遺存。如果是工坊,不該連一粒谷物、一滴油漬都不剩下。這就好像一個人租了一間房,既沒安水電,也沒留下任何生活用品,你想破頭也不明白他當初租來干嘛。
于是推測方向轉到了采石。目前最站得住腳但依然帶著“可能”標簽的思路是這樣的:古人挖這條隧道是為了抵達一層適合開采建筑石料或者燒制石灰的白堊巖。白堊是石灰巖的一個變種,質地較軟,容易切割成規整的石塊,也能直接放進窯里煅燒成石灰,用于建筑砂漿和抹墻。如果這個想法成立,那么隧道本身就是一座靠地下掘進選取優質礦層的“井下采石場”。通風井的存在很好解釋了——地下采石需要持續換氣,否則點燈都成問題;地面散落的采石碎屑也順理成章,那是開挖過程中劈鑿和粗加工的副產品。
但這個解釋也留著一道口子:既然是采石場,為什么沒有找到任何一件和采石、運輸、生活相關的器物?哪怕是斷掉的鑿子、丟棄的草鞋或者摔破的油燈也好。有一種可能是,開采活動根本沒進行多久就被放棄了,項目爛尾,所以來人不多,留下的垃圾自然就少。考古學家在聲明里也留了這句話——“隧道也有可能是一項從未完工的工程”。如果換成現代語境,它有點像一處挖到一半資金鏈斷裂的“古代爛尾地下室”,工人們撤走時還很講究地把工具都帶走了,只留一地的石頭渣子。
這樣一來,年代問題只能靠“鄰居”來猜了。隧道上方不遠處的直線距離內,坐落著兩處重要的古代遺址:一處在阿爾諾納街區,是一座鐵器時代(大致相當于第一圣殿時期)的公共建筑;另一處是拉馬特·拉結丘遺址,那里涵蓋了從鐵器時代一直到伊斯蘭時期的定居點遺跡。如果把這兩處遺址的活動期看作參照系,隧道可能在距今大約2500到3000年之間開通,也就是西周晚期到春秋那會兒。但必須強調一個關鍵詞:“可能”。考古學家自己給出的措辭是“as the crow flies”——直線距離幾百米,但沒有任何出土物能直接把隧道和這兩個鄰居拴在一起。它可以和它們同時代,也可能早幾百年或晚幾百年,甚至完全不屬于同一個人群。目前只能說,時間的路標還沒立起來。
這就像你在自家地下室發現一扇被封死多年的暗門,打開后是一條鑿進巖層里的通道。你問鄰居家九十多歲的老奶奶,她搖頭說從來不知道;查遍了房產證和舊地圖,上面也沒標注。唯一能參考的線索是街口有兩座老宅子,一座清末,一座明代,于是你推測地下通道“可能”是那時候修的。但你拿不出一個鋼筋頭或一塊青磚來證明——謎底就這么懸著。
有時候,考古發現的“解釋不了”其實比“確鑿無疑”更讓人心里發癢。它意味著故事還缺頁,而我們手里的殘章又不肯乖乖對位。負責該區域工作的以色列文物局考古學家阿米特·里姆補充說:“這個發現只是耶路撒冷每天、每小時不斷涌現的眾多發現中的一個。”在這個層累著三千年復雜歷史的城市底下,每一鏟子都可能翻出前人埋下的問號。而這條隧道,此刻最誠實的描述就是:規模驚人、設計用心、目的成謎,建造它的人連一張“說明書”都沒給我們留。至于答案,大概還在塌方的另一頭,壓在沒有光照的黑暗中,等著某一天,或許某個人,再往下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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