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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我父親秦兆陽110周年誕辰。每當想起父親,心中總是涌起無盡的思念與感嘆。父親的一生經歷了多少坎坷,恐怕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想起父親,仿佛又會感受到他真誠的目光。與他老人家對視時,他的目光又總是轉瞬即逝。然后在恍惚中,變成我對他的追憶和遙望。
他是個實誠人,無論是對工作還是對人,都是忠心耿耿,從無二心。在他的字典里,沒有“虛偽”二字。這話我站在文學圈子里大聲說,不會有人反對。年輕人不了解他,自然不會反對,老人兒了解他,就更不會反對。他的實誠與生俱來。在他還很小的時候,家鄉的人們都叫他“板大先生”。“板”就是呆板,不機靈,不愛說話,更不會說瞎話。“大”是說他大模大樣,不懂得討好,更不會對誰獻殷勤。
早年,他家境清寒,祖父早逝。雖然窮,雖然呆,卻并不妨礙他內心的豐富,他從小有追求,愛思索。學生時代,他就用詩歌、漫畫等形式積極宣傳抗日。在他漸漸成人的時候,正是那個風雨飄搖、國家危亡的年代,他思考,思考的結果是渴望看到暗夜的曙光。1938年8月,他出發了,帶著他的理想,他的激情,他的呆板,更帶著他的實誠,辭別孤苦的祖母,手提一只小柳條箱,經武漢奔赴延安。在武漢,由于心中急切辦手續,將唯一裝有衣物的小柳條箱遺失了。這就是“呆”的結果,使他在延安無衣過冬。幸好有好心的朋友送他一件毛衣,里面續上棉花,才勉強熬過了冬天。這一輩子,他因“呆”而吃了很多苦。
1939年夏,父親隨魯藝文藝大軍開赴晉察冀邊區,在聯合大學做美術宣傳工作。抗日的激情,又推動他突破封鎖,來到河北最殘酷的“平津保”抗日拉鋸地帶。那里的老百姓都喜歡實誠人,他很快就融入了質樸的人民群眾當中。在游擊戰爭中,他一邊辦報,一邊在煤油燈下記錄豐富多彩的素材。由于當時紙筆太金貴,他把字寫得很小很小。在工作中,他感覺到,文字宣傳比美術宣傳更及時更具戰斗力。他下定了搞文學創作的決心。
多年來他工作生活在冀中平原,“南蠻子”的口音沒變,但他那支筆,卻與這里生動質樸的語言融合在一起。新中國成立后,他很快寫出了一系列貼近鄉村生活的作品,那些作品有著濃郁的大平原生活特色,如同播放了一曲曲情真意切的田園牧歌。這些作品不久便結集為《農村散記》,一度暢銷全國,多次再版。接著,1952年底,父親看到農村形勢的發展,便攜全家又一次回到鄉下體驗生活。想用文字真切地表達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他用真誠的目光觀照著這片熟悉的土地,寫出長篇小說《在田野上,前進!》。
20世紀60年代末,很多學生被安排下鄉。老根據地的老百姓接納了我弟弟。他到那里發現很多人,尤其是老人仍然記得父親,還能學出他的湖北口音。他們仍親切地稱“老秦”,關心他的情況。一位曾傾其所有冒著生命危險保護革命干部的堡壘戶大姨,在新中國成立后與當年的老同志一直有聯系。有時候,她也會在我父親家和楊沫家小住幾日。1958年,知道父親的情況后,大姨匆忙趕來,為父親下放縫補衣物,準備行裝。“文革”中,她已去世,但她的家人也再一次幫助父親躲避了風潮。
20世紀80年代,父親完成了農村題材長篇小說《大地》。他在題頭詩中寫道:“最應該記住的最易忘記,誰記得母乳的甜美滋味。最應該感激的最易忘記,誰誠心親吻過親愛的土地。最應該算計的最易忘記,誰算計過先行者的無數血滴……”他的兩部長篇小說,都將目光傾注于百姓和土地,都是真實情感與精神追求的傾吐。
父親有些呆,目光中永遠流露著實在和誠實,說他愚也是有的。新中國成立前和20世紀50年代初,他一直從事編輯工作。那時來稿的作者大多文化水平不高,稿件錯別字不少,句子還有不通的,有的甚至不會標點,不經過編輯加工難以發表。父親的工作態度是認真而又實在,這種情況下,就自然形成打磨文稿的習慣,甚至養成了一種獨特的“毛病”。然而,在新中國成立后幾年里,來稿作者的文化水平已逐漸發生變化,到了1956年,他忙于寫理論長文又忙于發稿,他的“呆”,他的實誠,他的思考,他的信任,他的服從,欲罷不能地融合在一起,為他自己,構成了無法挽回的后果。
為了辦好刊物,父親在工作中腳踏實地,親力親為,在那一年多時間里,我兒時親眼所見,印象最深的是他俯身在桌子上工作的背影,是他辦公桌上堆得高高的稿件和用毛筆改過的稿子。我后來知道,1956年《人民文學》上“編者的話”大多也是他寫的。有些稿子,正是他潤色加工而成型。他會因得到一篇好稿子而興奮異常,高興地請作者吃飯,連聲調也會提高兩度。
父親愛思索,很多想法來源于他的編輯工作和創作實踐。從《論公式化概念化》一直到1956年的《現實主義——廣闊的道路》,就是那幾年思考的結果。
當時我雖然年齡不大,但因為住在《人民文學》的院子里,所以有知有感,1956年五六月期間,父親有看不完的稿子,寫不完的東西,不但忙工作,還忙著寫那篇理論文章,同時他也注意征求整個編輯部對他理論初稿的意見。我能聽見,夜晚他常常和住在他對面的同事討論問題,常常談到很晚。
小時候盼著的暑假終于到來,父親帶我們去北戴河住幾天。在那里,他仍舊整天伏案工作。從他的言談話語里,還是聽得出他是在改自己的稿子。他跟母親說,周揚、劉白羽都已看過了,沒提什么意見,只是自己要仔細慎重一些。文章發表以后不久,父親沉默了,也不再和人討論什么了。現在回頭看父親,他當時并沒有“犯呆”,但還是“愚”了。
父親從不索取,有時到了天真的地步。這是現在的人所無法想象的。20世紀90年代,父親在一次回憶中說,1955年在評定級別時,有人在會上爭級別。而他主動自降一級。接著1956年又提出不要工資的正式申請。因為他覺得,他可以寫東西,靠稿費生活,而做編輯是他對國家應盡的義務。于是他不再領工資,工資表上就沒有他的名字了。他哪里會想到后面的事情呢?自此五年后,父親變成既沒有工資級別,又沒有寫作權力的人。1980年,改革開放以后,父親重新回到文學事業的崗位上,以極大的熱情投入到《當代》的辦刊工作中。他堅持現實主義創作理念,主張用文學的力量鼓舞人、感染人,他與《當代》同仁一起,特別珍惜來之不易的文學創作的春天。
詩畫如人。父親表面看沉穩安靜,內心卻充滿激情。他常用詩畫表達他內心的獨白。如他寫的:“心如春水,筆下留情”。想起父親,我仿佛又看見那些掛在墻上的張張條幅:“心存古往今來事,人在長河大海中”“天因多情故不老,地緣心熱始長青。”仿佛又看見父親的目光,停在他寫的條幅上,有欣賞,也有遺憾。從他的詩句中,我能看見他一生堅持的人生操守。
(作者系秦兆陽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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