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西城
舊日上海有一條異常出名的馬路叫哈同路,是紀念猶太巨富哈同而得名。在我三歲到五歲時,常到那里逛。路的盡處,有一棟花園洋房,精致優雅,門口站著穿靛青色旗袍、腳踏同色繡花鞋的中老婦人,盈盈笑著,揚手向外婆招呼,這正是洋房主人李先生。切勿誤會,名叫李先生,實在是一個儀態優雅的中老女人。外婆趨前叫了聲:“李先生,阿拉晚到了。”“勿要緊,勿要緊,來啦就好!”拉著外婆的手,引了進去。入門一個小花園,珍花異草,花團錦簇。聽外婆說 李先生出身前清閥閱世家,丈夫早逝,膝下猶虛,寂寞孤獨,愛結交朋友。外婆與她相投,結為手帕交,時相過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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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到去哈同路,我徹夜不眠,格外興奮(又有肥美的雞腿可吃了!)一到李家,勿理三七二十一,腳步活如輪,穿過花園,奔進地下客廳,扶著柚木樓梯,登登登直闖二樓。那是一個小飯廳,桃木餐桌上放著一鍋熱騰騰冒著氣的雞湯。管他的,爬上椅子,一手推開鍋蓋,伸左手攫著雞腿,右手一撕,一口咬下。喔唷唷!那陣鮮味,七十年后仍繞心田不去。喝完雞湯,李先生要我坐膝頭上,讓她喂吃巧克力,聽上海舊故事,講得最多的,就是哈同這個人。
李先生坐在絲絨沙發,咬著銀嘴煙管,輕輕吸著,透過裊裊煙霧,述說哈同。哈同猶太人,為道勝銀行司閽,時東新橋一帶為紅燈區,盈街,有羅莉莉者,七夕生,哈同迷信中國風俗,娶之為妻,及后大富,文人雅士會萃其門,尊曰“迦陵夫人”。哈同花園面積數百畝,環靜安、哈同、福熙為路,哈同獨善居積,大手購地,俟南京路成,地皮大漲,哈同產業最多,驟成巨富。
妓女
創設大學授眾生讀經
哈同花園經營者為一和尚“烏目山僧”,乃迦陵夫人舊識,剃發為髡,及成哈同上賓,則易西服,有隨身小沙彌,黠慧靈巧,迦陵寵之,遂逐烏目山僧,取名姬覺彌。姬胸無點墨,卻具吹捧本領,一如韋小寶。奉迦陵一如西太后,而以李蓮英自居。姬有雅量,喜結交文人學士,前清遺老多麋集哈同花園。姬頗有遠見,創設倉圣明智大學,授眾生讀經,習《說文解字》,授課者有末代狀元劉春霖、前青翰林公等,星光熠熠,極一時之盛。
哈同花園,景物明麗,樓閣縈回,檐牙矗落,中國書畫家、作家陳定山這樣夸曰:“賈寶玉大觀園無其閎富,西太后頤和園無其巧構。”果如其言乎?園內主要建筑為:三堂、二樓、十八亭、六橋,而以六橋(絮舞,引泉、迎仙、橫雪、渡月、玉)聲名最盛。
哈同雖富可敵國,一袴一履,終身猶自補綴。這一點西城心有同感,五十年代中,家父攜我往詣半島酒店主人嘉道理爵士,笑盈盈地走過來招呼,見我活潑,伸手摸頭,請吃冰淇淋。我一眼打量這位大亨,身穿大關刀西裝,襟口脫線,領帶歪斜,皮鞋沾灰,衣著隨便,教人咋舌。歸途上,父親告我猶太人素性節儉,故上海人稱吝嗇者為“猶太”。
迦陵不育,廣收中西兒女二、三十人。迦陵死,義女干兒互相爭產起訟,各不相讓,終致分崩離析,輝煌不再。抗戰勝利后,政府收歸國有,本想辟為公園未果。上海小李微信告我:“上海哈同花園已不復存在,其原址上現已建成了上海展覽中心。”滄海桑田,名園不能保,誰之過?
姬覺彌胸無點墨,愛沾文人氣,羨慕清道人書法,自創“懸珠體”,書成分貽良朋,自得其樂。然附庸風雅,亦有其可取之處,極肯出錢,曾建文海閣,閣中藏書極豐,竟有《四庫全書》所未列入者,嘗印全套《大藏經》分送諸大寺院,弘揚佛學。又于園中設孤兒院,及長,即送入倉圣明智大學讀書,大學雖不如北京、清華出名,卻孕育出徐悲鴻、周劍云等名人。及后徐悲鴻法國留學,成為一代畫家;周劍云愛好平劇,哈同花園有小戲班,劍云輒踏臺板過戲癮。后與張石川、鄭正秋創辦“明星公司”,捧出了胡蝶、王漢倫、顧蘭君等紅星。上海電影業大盛,周劍云功不可沒。
新建西園一度開放
姬覺彌素忌烏目,為求壓彼一頭,新建西園,民國十年落成,一度開放,游人品目,先入為主,皆以為不及舊園。惟園內青蓮精舍,于玲瓏湖石中遍植牡丹,定公深愛,寄宿其中,作畫三月。時郁達夫之岳丈、杭州名士王二南亦居園中。二南詼諧,愛燈謎,過節,張燈懸射,定公連中卅七條,嚇煞王二南,頻呼:“勿得了,了勿得!”遂訂為忘年交。
二南興起,念唱《桃花扇》:“眼看他建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坍了。”哈同花園已成歷史,而外婆、李先生亦白骨早埋黃土。回憶起,已是七十年前的往事矣,如夢又非夢,徒添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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