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惕“解壓”名義下的“軟暴力”傷害

　　摔打、踩踏、針刺、注水……一個名為“娜塔莎”的嬰兒造型橡膠玩偶，以“解壓”之名在短視頻平臺流行。不少未成年人跟風購買、模仿相關行為。暴力宣泄能否真正解壓？如何讓未成年人遠離“軟暴力”傷害？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對此進行了采訪。

　　記者了解到，“娜塔莎”是一款嬰兒造型的“捏捏樂”玩具，主打“手感軟彈”“丑萌治愈”。今年3月，一條“娜塔莎”被砸扁在地的視頻爆火，大量博主跟風模仿，玩法不斷升級：摔打、踩踏、注水，甚至用刀劃開、灌水撐爆。

　　借著流量熱度，商家迅速入場。一些網店打出“養娃不如捏娃”“耐造抗揍”“情緒發泄器”等宣傳語，有未成年人開始玩這種玩具。

　　采訪中，不少家長對此感到擔憂。廣州的王女士發現，孩子玩“娜塔莎”時經常模仿網絡視頻中的摔打行為，“將嬰兒造型玩偶當作發泄情緒的對象”，她擔心這種行為會模糊娛樂與暴力邊界。有網友在社交平臺直言：“一開始覺得很好笑，但越刷越覺得不對勁，這些暴力對待‘娜塔莎’的視頻看得我生理性不適。”

　　近日，多地中小學陸續發布通知，將“娜塔莎”列為校園違禁玩具。多個電商平臺、社交平臺上帶有暴力內容的相關視頻已被清除。

　　“娜塔莎”玩具走紅，折射出怎樣的心理動因？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研究員孫宏艷指出，一些青少年面臨學業、社交、自我認同等多重壓力，這種能隨意摔打揉捏的玩具滿足了他們即時釋放情緒、追求“爽感”的心理。與此同時，同伴從眾壓力與短視頻平臺的算法推流，進一步助長了這種跟風現象。

　　暴力宣泄并不等于真正的解壓。孫宏艷強調，健康的解壓方式包括運動、傾訴、發展興趣愛好等，而“摔東西、砸東西、破壞東西”只是將負面情緒短暫釋放，壓力本身并未消解。長期如此，會讓一些青少年形成“暴力即是解壓”的錯誤認知。

　　孫宏艷指出，“觀察學習理論”可以解釋暴力行為內化的深層機制。兒童和青少年在成長過程中，通過觀察和模仿身邊人的行為，將暴力的玩具玩法當作“好玩”的互動來模仿，無形中會將暴力行為內化為可以接納的日常行為。

　　孫宏艷特別指出，嬰兒形態放大了暴力行為的不良影響。嬰兒玩偶象征著弱小、柔軟、需要被呵護的生命。未成年人正處于道德認知形成的關鍵期，商家宣傳“摔得越狠越解壓”，短視頻平臺推送“摔得越慘點贊越多”，會讓一些未成年人誤以為“欺負弱小是可接受的”，在潛移默化中模糊對道德底線的認知。

　　北京青少年法律援助與研究中心執行主任于旭坤認為，“娜塔莎”及其衍生行為已涉嫌觸及多項法律紅線，包括違背未成年人保護法確立的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則、廣告法中禁止廣告含有損害未成年人身心健康內容的規定、民法典對公序良俗的基本要求，也與今年3月施行的《可能影響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網絡信息分類辦法》中對低俗惡俗文化的管制條款相沖突。

　　于旭坤說，未成年人被動接觸此類違法、不良信息，屬于身心健康權益被侵害的情形，監管部門可以責令相關主體整改追責。在多年辦理涉未成年人刑事案件過程中，她發現，長期接觸軟暴力、虐待類娛樂內容，會顯著降低未成年人對暴力的敏感度。

　　“在我們辦理的案件中，有孩子經常受到家庭暴力，以為暴力可以解決一切問題，于是將暴力行為實施到他人身上，最后受到法律制裁。”她提醒，玩具中的暴力行為可能在特定情境下成為真實暴力的心理鋪墊。

　　對于擦邊營銷亂象，于旭坤指出，將嬰兒玩偶進行軟色情處理，“是在利用弱勢群體形象制造低俗噱頭，倫理危害性遠高于普通商品的擦邊營銷”。無論是摔打針刺的暴力玩法，還是低俗擺拍的擦邊鏡頭，只要面向網絡傳播，就已經進入“危害或者影響未成年人身心健康”范疇，監管部門有權依法查處。

　　于旭坤認為，現有審核機制存在明顯短板。算法主要側重識別“硬暴力”，對揉捏、踩踏、注水等“軟暴力”內容敏感度較低；玩偶本身不屬于違禁物品，單條視頻不易被機器識別；人工審核抽檢覆蓋率有限，管控效果容易打折扣。她建議，平臺應主動將暴力低俗內容限流下架；市場監管、網信等部門嚴格劃定玩具生產銷售紅線；學校和家庭及時引導孩子使用健康正向的解壓方式。

　　北京市某中學一名德育老師說，學校一旦發現有不適宜的玩具出現在校園，會第一時間管控，禁止校內傳播，同時開展相關專題教育。她強調家校協同的重要性，“學校要善于利用‘家長課堂’及時與家長溝通，學生的教育工作需要家校攜手推進”。

　　孫宏艷認為，管控“軟暴力”不能停留在簡單沒收層面。她建議把玩具當作一次親子溝通的契機，引導孩子認識“暴力不等于解壓”，并提供運動、傾訴等健康解壓方式。學校可以將相關討論納入班會課，引導孩子學會分辨暴力內容，掌握健康的解壓方式。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韓飏 實習生 張藝馨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