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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呂創,是一名寫作者,曾獲臺灣時報文學獎首獎;也是一名獨立電影導演,拍過兩部電影。我同時也是故事中“媽媽”的兒子。
我母親是河北邢臺的農村人, 年輕時種地, 結婚后跟我父親在縣城做小生意, 后來一起到北京打工。她做過食堂切菜工、家具廠油漆工、圖書館保潔員,五十多歲時因為身體吃不消重體力活,轉做住家保姆。前后換了十幾家,見識了各種家庭內部的真實樣貌。
這些年我一直在記她說的話。 她沒上過幾年學, 但對人、 對事有一種天生的敏銳——誰心里在盤算什么, 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 她一看就知道。 她講起這些的時候, 人物、 場景、對話全都在腦子里,比劇本還生動。我慢慢意識到,她經歷的這些事不是一個“保姆受氣”的故事。她看到了那些體面家庭關門以后的樣子:錢怎么分,情怎么算,誰拿捏誰,誰又被誰綁著。這些事,外人看不見,但保姆看得一清二楚。
我媽不是那種賣慘的人。 她常說一句話:“人要有志氣。”
別人讓她吃孩子剩下的蘋果,她不吃;別人冤枉她偷東西,她馬上不干了;別人說“不要穿得這么干凈”,她就把那件白衣服壓在箱子底下, 再也沒穿過。 這些細節讓我心疼,也讓我敬佩。我想把她的故事寫出來,不是為了控訴, 是為了讓這些經驗被看見——一個農村女人在北京的二十多年, 到底看見了什么,又守住了什么。
我跟這個題材的關系是最直接的。我是她兒子,是她每次干完活打電話傾訴的那個人。
我拍電影把父母在老家給我買的婚房賣了。電影小眾,一分沒掙;小說詩歌也只能在硬盤里躺著。母親是全家唯一支持我的人。她去當保姆,掙得相對多一點,必然有替我分擔的意思。作為一貧如洗的兒子,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傾聽。出于寫作的敏感,我很快發現母親口中的人物是如此鮮活,是任憑我如何虛構也寫不出的經驗。不知何時,我從傾訴對象變成了渴望獲取素材的貪婪者。我陷入道德困境。
不過,我慢慢發現,出路就在“如實記述”。我更確定了這件事的意義——于私,它讓我“看見”母親;于公,它能讓更多人看見母親代表的這個群體所面對的一切。我想通過這本書,完成兩代人的合著。把母親的口語、智慧和她所見的那個光怪陸離的雇主世界,轉化為一種文學性的紀實文本。這既是寫給母親的,也是寫給所有在城市的毛細血管里默默流動的勞動者。
母親聽了我的想法,毫不猶豫地說:好,記得的都告訴你。
從此,母親的生活里多了一件事——回憶。我回憶一件事都費勁,可想而知她的回憶更不輕松。那段時間,我們通話比以往更勤了。有時聊完雇主家的事,她會忽然停一下,說:“今天吃的啥?”“你那邊冷不冷?”像剛從很遠的地方走回來,想起還有一個兒子在這頭。她開始有了壓力。我說已經夠多了,想不起來就算了。可盡職盡責的母親怎會放棄呢。何況我之前還對她說不記得的也要想起來,細節越多越好。唉,我真是可惡。
前些天,她又給我發來幾張照片,點開一看,是密密麻麻的手寫稿。母親幾十年沒寫過這么多字了,錯別字特別多,有的拼音都寫錯了。我知道她是想到哪寫到哪。句子磕磕絆絆,前后也不挨著,有時候我得順著她的思路理半天,才明白她想說的是什么。她在語音里說:“我又想起來幾個事……”聲音里是交了作業似的高興。
這就是母親。她用自己的回憶,又一次完成了對我的愛。而我能做的,就是把這份愛做到它應有的成色——讓書里的每一個字,都配得上她的講述。
這些年她講,我記,最后變成現在這本書。這是我為母親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第一章 幸福的麗麗——“籠中金絲雀”
媽媽常說:“出來掙錢,哪有那么多講究。”
1.
2016 年春天,媽媽第一次踏入這戶人家的門檻。父親將她送到小區門口,一個年輕女 子推著孩子出來迎接。媽媽自報家門:“我是家政介紹來的,你是麗麗吧?”對方點了點頭。 剛進小區,年輕女子便說:“讓你老公回去吧。”媽媽心中一凜,覺得有些不對勁。
那幾年,在北京,她跟我爸住在舊宮。我爸當保安,她在大學食堂賣飯。有一天切菜, 一刀下去,手指甲削掉一半。醫生說不能老碰水了,少動。
“那還怎么干活?”她說。他們算了一筆賬,結論很簡單——還得干。只是不能一天不 停地洗菜切菜了。她是那時候去做保姆的。
我問她為什么選這一家。她說:“看著簡單。有孩子,做飯,四千塊錢,一個月休兩天。”
她交了三百塊中介費。
麗麗的第一個問題就是,讓她兒子叫什么。“是叫阿姨還是叫奶奶?”媽媽回答:“按 年齡叫奶奶,按工作叫阿姨。你定吧。”五十多歲出來當保姆,她早已明白,身份早已不重 要,重要的是能掙錢。
麗麗跟她交代了幾件事。第一,如果有人問起,就說她老公每天回家。第二,讓做什么 飯就做什么飯。第三,每天剝四五瓣蒜,放在一個小碗里。第四,除了做飯打掃衛生,有空 幫她帶孩子玩。
“她兒子吃東西挺簡單,主要是零食和牛奶。”媽媽說,“她對孩子是真親,一聲都不 讓哭。”
第一天天色漸暗時,她的丈夫依舊沒有出現。
2.
第二天上午九點多,敲門聲響起。麗麗提前交代過:“我老公來了,你就去次臥待著。” 媽媽正在廚房洗菜,聽見麗麗在客廳里抱著孩子,一邊往門口走,一邊哄:“走,給爸爸開 門去嘍。”那孩子還叫不清“爸爸”,嘴里咿咿呀呀的。媽媽下意識地擦了擦手,往外看了 一眼。門開了。
進來的竟是一個老頭,看起來六十多歲,甚至更大一些。他身材肥胖,臉色黝黑,走路 時微微喘氣。媽媽在廚房門口愣住了。
“老公,累了吧?我給你倒水。”麗麗說。
媽媽沒有再看,轉身回到水池前。她的手在水中停留了一會兒,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這么大年紀的“老公”。她沒有再深思。每個人都有秘密,想多了反而不好,這是媽媽在無數雇主家學到的第一課。
過了一會兒,媽媽走出來,禮貌地說:“你好。”老頭也看了她一眼,回應:“你好。” 他問她老家哪兒的。她說是河北邢臺。老頭點了點頭,說:“那咱們是老鄉。”說完,他又 轉向麗麗,叮囑:“以后對人家好一點。河北人實在,別老換了。”
那一刻我聽媽媽講起這些,總覺得心酸。在金錢和表演構建的“家”里,母親只是一個 被叮囑“別老換”的工具,而非一個人。
說完這些,麗麗對她說:“你先去屋里歇會兒吧。”媽媽點了點頭,走進次臥。門沒有關嚴。她坐在床邊,耳中傳來外面的聲音。有人在笑,老頭的聲音格外清晰,一遍又一遍地 說:“我兒子真聰明。”“來,讓爸爸抱抱。”麗麗在旁邊附和著。
過了一會兒,麗麗從主臥出來,說:“我老公買了魚,你會做嗎?”媽媽隔著門回答: “清燉行嗎?”老頭在里面應:“行。”又加了一句:“再蒸個米飯,炒個菜。”麗麗說: “我們去公園玩一會兒。”媽媽點了點頭,說好。門關上了。屋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媽媽把魚拿出來,洗凈、切塊,放入調料。她一個人在廚房里忙碌著。那時候反倒輕松一點,孩子 不在,她可以慢慢做。
中午他們回來吃飯。老頭坐下后,先夾了一口菜,吃完點了點頭,說:“大姐手藝不錯, 好吃。”他抬起眼,看了媽媽一眼。媽媽說:“合口就行。”老頭倒了點紅酒,給自己和麗麗各倒了一杯。他又看了媽媽一眼,說:“大姐也喝點。”媽媽婉拒:“我不會喝酒,謝謝。” 老頭笑了一下,似乎沒有在意。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說:
“我是北京有名的人,你還不知道。”
麗麗偷偷笑了一下。
媽媽剝了一顆花生,慢慢嚼完,才說:“我當時心想,要不是這樣,那傻姑娘能跟你嗎?”
吃完飯后,老頭要離開。麗麗送他下樓,抱著孩子,親了又哄。媽媽在廚房收拾碗筷時, 已經大概明白了:老頭有家有室,這邊只是他金絲雀的籠子。
“他很有錢。”媽媽說。“有廠子,有大院,好幾個。”她最后補充:“大得很。”
3.
沒過一天,老頭又來了。他說要帶她們去廠子里看看。出門之前,麗麗讓媽媽收拾東西。 奶瓶、小推車、衣服、帽子、吃的、尿不濕。“帶上這個。”“那個也帶著。”她一邊說, 一邊檢查。媽媽就一件一件地裝好。
“這時候你不用想帶不帶,只管帶。”媽媽對我說這句話時,我聽出了無奈——在別人 家里,連思考的權利都要讓渡。
下樓時,老頭已經在車里等著了。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內部寬敞。媽媽抱著孩子坐在后 排。孩子不安分,在座位上扭來扭去。老頭開車很快,一邊開車一邊說話。開了一段路,他 在一片空地旁邊停了下來。他們下車。微風。遠處有人在放羊。老頭站在那兒,指著一大片 地說:“你看,這一片,一百五十畝,都是我的。”他說這話時,手伸得非常直。媽媽順著 他的手指看過去,地非常廣闊,望不到邊際。她說:“你真厲害,有這么多地,真是富貴人 家。”老頭笑了幾聲,氣有點喘,說:“大姐會說話。”
那句話是順著他說的。“哄你們高興唄,”媽媽說,“我還能舒服點。”
車繼續往里開,開到一個大院門口。鐵柵欄門,兩邊是磚墻,圍了一圈。門打開,車駛入其中。院子很大,有幾棵樹。樹上掛著一個籠子,里面一只鸚鵡,一直在叫,聲音清脆。 車停在一排房子前。媽媽把孩子抱下來。她剛下車,就聽見一陣金屬撞擊的聲音。她轉頭看 過去,院子角落有幾個大鐵籠子,里面是狗,黑色的,很大,脖子上拴著粗壯的鐵鏈。那狗 一看見她,就猛地往前撲,鐵鏈一下子繃緊,“嘩啦”一聲響。媽媽當時一下子慌了。她從 小怕狗,不管大狗小狗都怕。年輕時在村里去別人家借東西,第一句話總是:“你家有狗嗎?” 如果有,就再問一句:“拴著沒有?”
這兩只狗是拴著的,但媽媽還是往后退了一步。那狗一直在叫,聲音低沉,像獅吼,一下一下地往外沖。鐵鏈拉得直直的。她把孩子緊緊抱在懷里,慢慢往旁邊走,直到一個角度 ——狗看不見她——才停下來。
院子里還有一個養豬的地方,現在不養了,只剩幾頭野豬在圈里拱來拱去。還有辦公室,門開著,里面有桌子、椅子,有些亂。他們在院子里轉了一圈。老頭走得很慢,一走幾步就要停一下,嘴里一直說:“累死我了,累死我了。”進屋后,他直接躺到了床上。麗麗跟在旁邊,給他脫鞋、按腳,問他喝什么、吃什么。媽媽站在一邊,抱著孩子。
在院子里待到下午四點多,老頭把他們送回小區,就離開了。媽媽說到這兒時,像是在思考什么,停了片刻,說:“那個孩子,我替他擔心。”我問她為什么。她說:“從小什么都有。要什么給什么。以后要是受點罪,受得了嗎?”她又說了一句:“小樹不啃砍能長直嗎?”
小區保安曾告訴她,這一家換保姆換得很快,有一個月的,有一個禮拜的,甚至還有一天就走的。一年能換很多個。媽媽聽完,心里想:“這種人家,不好伺候。”
4.
每天,麗麗都要帶孩子去小區附近的公園。那個公園不大,但人多。滑梯、秋千、小車子,一圈一圈排著。孩子一進去,就不肯走。
過了幾天,麗麗說:“咱們都去吧。”媽媽就推著小車,跟著她一起下去。帶了水、零食,還有一條小被子。孩子玩了一會兒,就睡著了。媽媽把小被子蓋在他身上。中午的太陽慢慢升起,人少了一些。有的孩子被抱回家吃飯,有的還在玩。她那時候是看時間的。她沒有表,只能通過觀察別人的動作和太陽的位置來判斷時間。大概是快兩點了。
她說了一句:“咱們回家吧。”麗麗說:“他不回去。”她指了指孩子。“他一回家就哭。在這兒待到晚上。”媽媽沒有再說話。又過了一會兒,麗麗問她:“你餓嗎?”媽媽回答:“餓啊。”麗麗說:“那你先回去做飯吧。做好了給我打電話,我們再回去。”媽媽問:“做什么?”麗麗說:“蒸咱倆的米飯,炒兩個菜。”說完,又想起:“給我剝好四五瓣蒜,放小碗里。”
媽媽把孩子交給麗麗,一個人往回走。她回到家,先洗手。然后淘米、切菜。飯做好后,她打了個電話。那邊說:“馬上回。”她把鍋蓋好保溫,開始等待。
后來,她才慢慢了解到,她們家是吃兩頓飯的,中午不吃。有一天早上,麗麗問她:“你一天吃幾頓?”媽媽回答:“三頓。”她說這句話時,還笑了一下。媽媽當時覺得,這是什么問題。麗麗說:“我們都是兩頓,中午不吃。”媽媽聽完,啞口無言。她說:“我在哪兒干活都是三頓。”麗麗只是說:“那你餓了就吃點零食。”
她們出去時,總是會帶很多吃的。面包、牛奶、海苔、蘋果,都裝在一個包里。媽媽說那些東西,沒有一樣是給她準備的。
我問她:“那你中午怎么辦?”媽媽回答:“我就自己回來做。多做一點。她有時候晚上也不吃,我就吃剩下的。干凈。自己做的,自己知道。”在雇主眼里,保姆仿佛不需要正常的三餐,這正是階層區隔最日常、最刺痛的表現。
后來,她很少再問“什么時候回家”。到了點,她就自己往回走。做飯、吃飯,然后再回去。有一次,她在公園里找到機會對麗麗說了幾句:“孩子這么小,他不懂時間。你不說回家,他不知道回。他吃的喝的穿的玩的,樣樣都有,在哪兒都一樣。困了在車上就睡了。可是咱們大人呢?中午不回家吃飯,不休息一會兒,你不覺得累嗎?”麗麗說:“我吃點零食就行。”媽媽沒有再勸。人家的日子,是人家過的。但她不能跟著那樣過。
那天中午,她還是一個人回去做飯。她坐下來,自己吃了一碗飯。沒有菜,也吃完了。
5.
到了五月,處得時間長了,麗麗的兒子可愿意跟著媽媽了。
那是她們走得最遠的一次。媽媽說,她一開始沒覺得遠。跟著走,過了一個小橋,又走了一段,腿開始疼了。但不能說。說了人家就不要你了。
路邊有一家水果店。門口擺著草莓,一盒一盒的,很紅。孩子在車里,伸著手去夠。麗麗說:“要這一盒。”給了錢。草莓拿在手里,孩子就要吃。麗麗把草莓遞給店員,說:“去給洗一下。”店員說:“不好意思,我們這兒不管洗。”“必須洗。”店員還是那句話:“我們這兒不提供這個。”麗麗的聲音一下子高了:“我兒子要吃,你不給洗?你們一個個不老實的話,我連你們的店都砸了,你們統統別干了。想知道我的厲害,惹我試一試。”店里的人都看過來。媽媽站在旁邊,說了一句:“算了,咱們走吧,前面買瓶水再洗。”麗麗對媽媽說:“你少管,不洗就不行。”
來了個男的,像是店長。他說:“要不這樣,我們給你找點水,簡單沖一下,可以嗎?”麗麗說:“必須洗干凈。”媽媽對服務員說:“謝謝你們,就去給洗一下吧。”水不知道從哪兒接的。洗好的草莓遞過來的時候,媽媽伸手接了,又說了一句:“謝謝。”她聽見后面有人小聲說了一句:“什么人啊。”聲音不大。她沒回頭。麗麗把草莓遞給孩子,高興地說:“兒子,吃吧。”孩子吃了兩個,就不吃了。
走出店一百多米,媽媽才說:“麗麗,不要這樣對待她們。不管洗,就另想辦法。再說草莓不好洗,她們能洗干凈嗎?她們都不打算賣給你了。”麗麗說:“不賣也不行。要是洗不干凈,我兒子拉肚子了,回來沒完。”
又走了一段,進了一家超市。門口有存包的柜子。服務員說:“包要存一下。”麗麗說:“這個不行,這里面是我兒子的東西。”服務員看了她一眼,說:“那你帶著吧。”進去后,麗麗從小推車里把孩子抱下來,讓他在超市里隨便拿、隨便摸。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媽媽緊跟在后面,把他弄到地上的東西撿起來,放回原位。走到一個貨架前,他拿了一袋零食,直接就撕開吃了。一個女服務員走過來,說:“這個還沒結賬,不能先吃。”
媽媽馬上說:“一會兒一起結,可以嗎?”
服務員說:“先把這一袋拿去結一下吧。結完也不能在里面吃,這是規定。”
這句話剛說完,麗麗又變了臉。“我兒子餓了就得吃!什么規定不規定的!”服務員還想說什么。她聲音更大了:“你爺爺餓了不讓吃嗎?你知道我是北京的誰嗎?”沒人說話。她接著說:“聽說過八爺嗎?我一個電話,你們這店都開不了。”那個服務員站在那兒,沒再說話。很快,女店長過來了,兩個人小聲說了幾句。店長看了她們一眼,也沒再說什么,轉身走了。那袋零食,后來也沒人再提。人家那是規矩,但不是對所有人。
出了超市,走了一段,媽媽說:“孩子小,吃了就算了。但咱們大人得負責。”麗麗說:“你就是太怕他們。在北京,我們就是老大。”
那一刻,我深刻感受到母親的尷尬處境:她既要維護雇主的體面,又要守住自己做人的底線。那袋零食還在孩子手里,已經吃了一半。
6.
老頭有一次帶來一整箱紅富士蘋果。箱子很大,搬上樓的時候,媽媽一個人抱著,從車上到三樓,分兩趟才搬完。紙箱邊角有點濕,壓在手臂上,有一股涼意。搬完以后,老頭站在門口看著,說:“李大姐,你也吃蘋果,吃完我再給你們買。”媽媽回答:“好。”
她把蘋果一個一個拿出來,擦了擦,放進冰箱。一個也沒動。
媽媽對我講:“這個不能吃,這是規矩。人家讓你吃,是客氣。你真吃了,就是不懂事。”
有一天下午,小孩要吃蘋果。媽媽從冰箱里拿出一個,洗了,用刀切開,分成兩半。她用手托著,把一半遞給孩子。孩子還不到兩歲,手小,嘴也小。麗麗從臥室出來,看了一眼,說:“誰讓你切開的?”媽媽說:“這么大個,他咬不住。”“你別管。”麗麗說,“給他一個就行了。”她把另一半放在一邊,把完整的蘋果遞過去。孩子拿著蘋果,試著咬。嘴夠不著,鼻子先貼上去。蹭了一會兒,表面濕了一層。他咬了幾下,沒咬下來什么,反倒把蘋果磕得發黑。過了一會兒,他把蘋果往地上一扔,不吃了。蘋果在地上滾了一圈,停在茶幾腿邊。
媽媽彎腰,把蘋果撿起來。她用手抹了一下上面的灰,又看了一眼,沒說話,把它放在茶幾上。麗麗這時候開口了。她說:“你把我兒子吃不完的蘋果吃了吧。”想了想,又說:“這么大的蘋果,吃不完,別浪費。”
媽媽一聽就明白了,她說:“我不吃你兒子的蘋果,也不吃箱子的蘋果,我不愛吃水果。”屋里一下子安靜了。
“你想想,”媽媽說,“她老公讓我吃,她不讓我吃。這叫啥?”她說到這兒就不說了。我也不知道接什么。過了一會兒,她自己說:“看不起人。”
“她兒子那個蘋果,上面都是鼻涕和口水,她自己都不吃,叫我吃。”媽媽說,“我有志氣。我要是想吃蘋果,我自己去買。多少我都買得起。”
不是半個蘋果的事,而是尊嚴。母親用最樸素的方式守住了自己——她可以窮,可以辛苦,但絕不接受被輕賤。
那天,她沒有買蘋果。
7.
那天去看花。
“離得遠嗎?”媽媽問。“沒多遠。”麗麗說。
媽媽換了一件白衣服。那衣服是很多年前買的,洗得有點薄了。里面套了件秋衣。這種衣服平時不舍得穿,干活容易弄臟。她推著孩子,麗麗背著包,兩個人就出門了。走過去確實不遠。一大片櫻桃花,開得正盛,粉白一片,人很多。有人拿著相機,有人用手機,一棵樹底下站一對,換一棵樹又是一對。媽媽推著小車在里面慢慢走。她當時有點想拍照。不是非要拍,就是覺得——這種地方,她平時來不了。花也好,天也好,想留個念想。
媽媽沒有直接說出心中的想法。她先說:“這兒空氣真好。”又說:“花開得真好看。”麗麗說:“每年都這樣,人可多了。”媽媽便說:“我給你拍幾張吧,給你和你兒子拍。”麗麗說:“行,拍兩張就行。”媽媽給她拍了幾張,換了兩個角度。拍完以后,媽媽把手機遞過去:“你也給我拍兩張吧。”麗麗說:“行。”她拍了幾張。回到小區,又在樓下那棵開黃花的樹旁邊拍了兩張。
往回走的時候,天色漸暗。上樓時,麗麗在前面,媽媽在后面推車。走到樓道口,麗麗突然說了一句:“你以后不要穿得這么干凈。”媽媽以為自己聽錯了。麗麗又說了一遍:“你是保姆,穿這么干凈,讓別人看到不好。”
那一刻,媽媽的白上衣突然變得刺眼,像犯了什么錯。
樓道里有點涼。媽媽推著車,手還扶在把手上,沒動。她當時第一反應是——穿干凈,有什么不好?
媽媽說:“干凈點,不好嗎?”麗麗說:“不是這個意思。”她沒有再往下解釋。
我問她,那保姆該是什么樣?她沒有立即回答。過了一會兒,她說:“灰一點,舊一點,看著就知道是干活的人。”她停頓了一下,又說:“最好一眼就能看出來,和她不是一類人。”
那件白衣服,她沒有再穿過。收在袋子里,壓在箱子最下面。每當想起這句話,媽媽就明白:在城市很多家庭眼里,保姆不是“人”,而是功能性的存在。衣服干凈了,就模糊了階層的界限。這正是無數進城女性面對的隱形枷鎖——你可以用雙手照顧他們的下一代,卻不能分享他們定義的體面。
8.
有一次,孩子午睡時。屋里很安靜。媽媽在廚房洗碗,水開得不大,她怕吵醒孩子。洗到一半,臥室那邊傳來一點動靜。不是哭聲,像是翻身的聲音。她擦了擦手,準備過去看看。還沒走到門口,孩子突然哭了一聲。聲音不大。幾乎是同一時間,主臥的門一下子開了。麗麗跑出來,什么都沒穿。媽媽當時愣住了。人是往前走的,但腦子停了一下。
麗麗已經沖到床邊,把孩子抱起來,一邊哄一邊說:“兒子,兒子,我來了。”
“你把衣服穿上吧,孩子沒事,馬上睡著了。”媽媽在一旁說。孩子已經不哭了,只是哼哼。她這一喊,孩子立馬睜開眼,要讓她哄。
麗麗沒有理會,抱著孩子在屋里來回走。過了一會兒,她才說:“有什么關系,就咱們兩個人。”她連褲子都沒穿,孩子都快兩歲了。
她連褲頭都沒穿,孩子都快兩歲了。
還有一件事。孩子喜歡用手指去扣插座。家里插座很多,都很低。他一邊走一邊扣,看到一個,就蹲下來,用小手指往那個孔里戳。她看著心里擔心。媽媽過去拉開,孩子又過去。她跟麗麗說:“這個太危險了,能不能用膠帶粘一下?”麗麗在玩手機,看了一眼,說:“可以。”媽媽找來膠帶,把低一點的幾個插座封住。高一點的沒動。第二天,有兩個已經被撕開了。她又粘了一次。孩子不懂,大人得管。
說完,媽媽自己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
還有一次,麗麗在客廳做指甲。桌上擺著一排顏色,紅的、白的,還有帶亮片的。她叫媽媽過去。“來,我給你做。”媽媽說不用,說要做飯、洗菜。麗麗說:“沒事,很快。”她把媽媽的手拉過去,一根一根地貼上假指甲,再用一個小燈烤。媽媽知道這個東西不好。“有毒。”她說,“天天洗菜做飯,不能弄這個。”
但她沒有把手抽回來。人家給你做,你不讓做,也不好。
做完以后,是白色的,上面有幾個小星星。她洗菜時很小心,手指伸進去一點點,怕掉下來。做飯的時候也慢,刀拿得不太穩。干活的人,手要聽使喚。這個,不聽使喚。
晚上,她一根根掰掉。干活的手,必須聽使喚。
通過這些瑣碎日常,我漸漸看到母親在“籠中”維持的平衡:她盡力做好工作,同時守住作為人的最后界限。
(以上為樣章,如果對本書稿感興趣的出版機構可以聯系:三明治keepintouchsmz@gmail.com)
關于作者
呂創,寫作者,獨立電影導演。曾師從劉立春老師,在IFA獨立制片協助機構修讀電影導演與編劇。
2008年完成第一個短篇小說。2010年開始一邊打工一邊寫作,沒中斷過。做過貨車司機、服務員、推銷員、洗車工、網管、保安、中控員、前臺、電話客服……上一份工作是便利店店員。
十幾年來寫了短篇、中篇、長篇累計上百萬字,大多寫完便存進硬盤。很長一段時間里,因為始終過不了自己那關,也怕一旦被拒,就不敢再寫了,幾乎沒有投稿。2021年,電影和寫作都看不到出路的時候,決定試一試,第一次投稿,短篇小說《混吃等死》獲臺灣時報文學獎首獎。
劇組經驗豐富,場工、場記、美術、道具、統籌、生活制片、執行制片人、制片人都做過,也擔任編劇。2012年開始新詩創作。電影長片作品:《希望在場》《奔赴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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