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水風波沖擊楊梅產業鏈：有機楊梅被求購，大果商謹慎收貨

界面新聞記者 | 武冰聰
界面新聞編輯 | 任雪松

云南楚雄的有機楊梅種植戶康麗最近一周感到了市場的不同尋常。

她的電話不停響起，打來的人想訂購楊梅，一張口就要幾十噸。康麗家只有100畝地，種植了板栗、石榴等不同作物，其中楊梅樹不到400棵，產品進入小眾的有機渠道銷售。

除了產量少，康麗還告訴界面新聞，她家的楊梅無法滿足這些大公司和出口商的標準。有機種植和常規農業在水肥管理上存在差別，她的楊梅沒達到個頭的分級標準，也達不到大商關于口感穩定的要求。

康麗受到大果商的關注，是因為最近的一則熱搜。5月15日，福建漳州多家楊梅收購點存在違規浸泡防腐劑，濫用三無超甜添加劑的消息引發消費者擔憂。

最喜愛品嘗應季新鮮水果的消費者不敢吃楊梅了，大商開始拓展生態有機渠道來滿足市場需求。

事件發生后，5月20日晚間，漳州市食品安全委員會辦公室發布情況通報，查扣問題楊梅225公斤和一批違規添加劑，追回問題楊梅540公斤，查扣違規添加劑20.1公斤，對查處的問題楊梅和查扣的違規添加劑，已全部銷毀。

盡管如此，這場風波還是迅速影響了楊梅產業鏈。

最近一周，在一些楊梅產區，批發商更加謹慎，楊梅整體價格大幅下跌，果農損失慘重。

公開資料顯示，每年5月，福建漳州龍海浮宮鎮、白水鎮的楊梅進入集中上市期。光一家收購點一天就能發出上千斤，旺季超5000斤。

然而現在楊梅的市場行情急轉直下，據南風窗報道，各等級的收購價只剩往年的三成。曾經價格高企的東魁楊梅每斤收購價也從20元跌到5-6元。

北京一家批發市場的水果貿易商王梅告訴界面新聞，新聞出來之后她就暫停了進楊梅，原因是渠道商難以辨別楊梅質量，風險太高。

中國是世界第一大楊梅生產國，華東、華南、華中和西南地區的多個省份均有種植，楊梅產季整體集中在4月至7月，整體呈現從南到北、從低海拔到高海拔的接力成熟格局。此外，楊梅的品種也豐富多樣，除了果形大如乒乓球的東魁楊梅，還有荸薺種、丁岙梅等等。

楊梅已經進入成熟期/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事實上，漳州楊梅事件已經對其他產地的楊梅產生了影響。王梅說，進入5月，她所在的公司主要做云南楊梅，但現在也不敢發貨。

她告訴界面新聞，楊梅的價格本身不算高，利潤空間有限，但投入不少，在這個時間點進貨容易虧本。“抽真空的貨來了需要先送進冷庫預冷，發貨要加冰，還得在三天之內賣完。”她準備過一段時間，等仙居楊梅大量上市時再考慮是否進貨。

楊梅長期以來面臨“三日色味皆變”的保鮮難題，它的采摘、運輸都有更高的要求。種植戶康麗向界面新聞表示，今年由于氣溫偏高，她家的楊梅已經大批量下樹。她采取順豐冷鏈發貨，一份三斤重的楊梅物流費要50多元，泡沫箱、吸水紙和冰袋組成的包裝需要15元左右。因為楊梅嬌貴，雇傭當地手法嫻熟的工人采摘，一天的工資是150元。

農業種植靠天吃飯，過程中需要成本投入，應對損耗風險，康麗說：“消費者在終端沒有支付成本，生產環節才會去想出辦法壓縮成本，提高利潤空間。”

界面新聞了解到，漳州涉事商戶使用的所謂保鮮劑叫做脫氫乙酸鈉，此外還使用了復合甜味劑等添加劑。他們的目的不難理解，正如康麗介紹的，樹熟楊梅的采摘、運輸和保存都更為講究，稍有不慎就造成了損耗，于是農戶提前采摘尚未完全成熟的楊梅。這樣的楊梅口感更酸，“泡藥”成為了商戶解決楊梅保存問題、甜度問題的“捷徑”。

事實上，農業種植沒有捷徑可以走，這樣的做法直接指向了食品安全問題。《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標準 GB2760—2024》指出，新鮮水果禁止添加脫氫乙酸鈉。長期攝入這一成分會對人體造成傷害，可能損害肝腎功能，短期食用可能刺激腸胃。

從漳州楊梅事件可以看出，小農生產分散，依靠貿易商和高度流動的流通體系將貨品銷往全國，容易在各個環節滋生問題。

據公開數據，漳州龍海區浮宮鎮楊梅以零散的家庭式小農種植為主，相關從業者超過4萬人。推廣集中承包之后，全鎮有234家農民專業合作社、135家家庭農場。

在這樣的背景下，誰來整頓行業，帶動水果質量提升成為了備受關注的話題。從整個產業來看，政府監管、行業協會制定規范、消費者監督都是必不可少的。

從產地到餐桌，大果商承擔了水果貿易的中間環節，他們是否能帶動行業提質？

界面新聞了解到，一些大公司已經在開展農殘檢測，并通過全程冷鏈、日清銷售的方式來做楊梅品控，試圖讓消費者放心，從而把水果做成一門高端生意。

根據港股上市公司百果園提供的信息，該公司在楊梅采摘端要求種植戶確保采摘筐潔凈、無污染，采摘后的楊梅需要初篩分揀。

采摘完成后，楊梅需半小時內運輸至加工廠進行分級挑選。加工廠的溫度需要設置在10℃，挑選出的商品果會被裝入售賣包裝盒，進入預冷環節。

預冷完成后，楊梅會被裝入泡沫箱并加入冰袋進行打包，以保持低溫狀態。該公司稱楊梅全程采用冷鏈運輸。

符合標準的楊梅在采摘當晚分裝、配發，次日早 7:30 顧客即可在門店銷售，從產地到終端銷售環節約為48 小時。

在消費者最為關心的農藥殘留環節，大公司的做法是出具檢測報告，讓楊梅經歷298項農藥殘留檢測。

百果園對楊梅的評估管理分三層，采摘前要求供應商送檢農殘、重金屬等指標，合格后才下達采購指標；入倉驗收時會進行批次農藥殘留快檢；入倉后會根據百果園果品等級風險進行一定頻率的抽檢。

根據福建省市場監管發布的信息，浙江大學果樹科學研究所所長李鮮指出，根據規定，新鮮楊梅不允許使用任何防腐劑、人工甜味劑，更不用說“三無”添加劑。

中國農業科學院果樹研究所高級農藝師佟偉表示，根據規定，楊梅僅在采摘前允許使用極少量的合法保鮮劑，但對用量要求極其嚴格，非專業人士很難控制。被曝光的商家之所以使用禁用的脫氫乙酸鈉，是因為它無味、不易被察覺。

如今，楊梅主產地并不使用這類化學手段保鮮，而是依靠先進的物理保鮮技術。佟偉介紹，當前楊梅保鮮主要靠設施栽培、產地預冷、低溫保鮮、冷鏈運輸等技術，可把商品貨架期穩定延長到3至7天。

需要注意的是，部分大公司往往有著相對穩定的供應鏈，未被納入到這一體系中的產品才是市場上的大多數。

對于楊梅“泡藥”事件，康麗說：“除了商家泡藥水的動作，還需要去揪前面的田間管理是怎么做的，難道在田間地頭吃到的楊梅就都是安全的嗎？”

土壤、水肥、除草劑……消費者想要追溯食品安全，需要考慮到生產運輸的每一個環節。

楊梅樹/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當前消費者對食品安全問題更加關注，圍繞該如何吃到健康水果的話題出現了不同的觀點。界面新聞通過社交媒體了解到，漳州“楊梅泡藥事件”之后，不少消費者開始討論吃帶皮的水果，少吃“裸果”以規避農藥殘留、泡糖水等問題。

這反映出了消費市場上的基本邏輯：不同水果之間存在替代效應，但吃水果仍然是剛需，消費者在想辦法吃得健康。

事實上，就如同康麗所說，從種植到銷售，影響水果食品安全的問題很多，只考慮是否帶皮這一個變量，不足以回答消費者對于食品安全的關注。

“楊梅泡藥”事件曝光后，漳州市公告稱嚴格落實楊梅檢驗合格后銷售、承諾達標合格證、外運報備、收購商“黑名單”等制度，全面加強楊梅從收購、貯存到銷售的全過程監管。

然而，除了身處風波中央的楊梅，整個水果市場也需要更加規范、更加安全的消費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