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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亮透,紅帖還在舊奶桶旁。
紅封完整。
金線邊完整。
只是貼近火邊的那一角,被一夜的熱氣熏得微微卷起。
沒有拆。
沒有收。
沒有壓。
也沒有燒。
小銅壺擋在風口,壺身上凝著一點水汽。
蘇布德醒來時,先看紅帖。
再看腳凳。
腳凳還在舊奶桶外側。
藥丸漆盒、木牌白繩、新皮繩,仍舊擺在上面。
紅氈面沒有腳印。
大帳送來的東西,在上面坐了一夜。
哈斯其其格沒有碰過。
行遠衣也沒有出箱。
蘇布德沒有動紅帖。
她只把小銅壺往外挪了半寸,讓壺嘴仍朝著主帳,又不再擋住紅帖上方的火氣。
滿都呼老人醒來時,咳了一聲。
不重。
但聽得出胸口沉。
他沒有睜眼,先問:
“帖呢?”
蘇布德道:
“在。”
“拆了嗎?”
“沒有。”
“腳凳呢?”
“沒有腳印。”
老人這才睜開眼。
火光很低,他的眼睛卻像被灰底下那點火照了一下。
“車棚呢?”
阿爾斯楞看向帳外。
巴特爾還沒回來。
沒人答。
過了一會兒,外頭有腳步聲。
巴特爾掀簾進來,靴底帶著一層細塵。
“車沒動。”
阿爾斯楞問:
“紅布呢?”
“還掛著。”
“吹了一夜?”
“嗯。”
巴特爾頓了一下。
“風從后半夜起,吹得很急。紅布貼著車棚門口,一直響。”
朝魯站在門邊,冷聲道:
“響給誰聽?”
巴特爾沒有答。
滿都呼老人閉上眼。
“給沒睡的人聽。”
帳里靜了一下。
沒人說自己昨夜睡沒睡。
可所有人都聽懂了。
紅帖在火邊,紅布在車棚。
一個不拆。
一個不落。
兩邊都過了一夜。
巴圖揉著眼睛坐起來。
“紅布也會響嗎?”
滿都呼老人道:
“會。”
“像什么響?”
老人想了想。
“像人還沒進門,衣角先在門外刮了一夜。”
巴圖不說話了。
他看向東側。
哈斯其其格坐在那里,膝上放著一只針線袋。
那是蘇布德平日用的舊針線袋。
袋口松了。
她昨夜睡前拿在手里,還沒有縫完。
她沒有看紅帖。
也沒有看腳凳。
她正用手指捻著一截線頭。
線頭很短。
已經縫完了。
她卻還捻著。
像手里必須有一點東西,才能穩住。
巴特爾沒有退下。
阿爾斯楞看出他還有話。
“還有什么?”
巴特爾低頭。
“車棚那條紅布,下半截顏色變了。”
帳里更靜。
朝魯皺眉。
“顏色變了?”
“嗯。”
巴特爾道:
“上半截還是昨夜的紅。下半截,被夜露打濕,又被風吹了一夜,紅里發淺,像褪了一層。”
阿爾斯楞問:
“車棚的人看見了?”
“看見了。”
“管事呢?”
“天沒亮時出來過。”
“換了嗎?”
“還沒。”
巴特爾停了一下。
“紅布底下的草上,也落了一點紅水。”
蘇布德抬眼。
“多大一片?”
“半個手掌。”
朝魯低聲道:
“露水染的?”
巴特爾點頭。
“霜沒化透。紅水順著布角滴下去,凍在草尖上。早晨一化,就進了草根。”
火邊沒有人說話。
夜露不大。
風也不算硬。
可一夜過去,一條掛在外頭的新紅布,下半截就褪了色,底下的草也沾了紅。
那不是大帳想讓人看見的東西。
滿都呼老人靠著皮褥,過了很久,才慢慢道:
“紅的東西,掛出去,就不全在自己手里了。”
巴圖抬頭看他。
“為什么?”
老人沒有答。
蘇布德把小銅壺提起來,往一只舊木碗里倒了一點熱水。
水落下去,在木碗底冒出一層輕輕的霧。
那霧很快往上散。
蘇布德把木碗推到巴圖面前。
“水在碗里。”
巴圖點頭。
“嗯。”
“霧呢?”
巴圖看著那一層散開的白氣。
“出去了。”
“出去以后,還回得來嗎?”
巴圖搖頭。
蘇布德道:
“紅布也是。”
巴圖看著那只碗,不說話了。
哈斯其其格手里的線頭停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
只是把那截線頭輕輕繞在指尖,又松開。
紅出去,回不來。
她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可那句話像水汽一樣,在帳里散開了。
日頭剛起來,車棚那邊動了。
巴特爾又出去一趟。
回來時,他在帳門口停了一下。
“換紅布了。”
朝魯問:
“誰換的?”
“不是左耳有疤的管事。”
“也不是烏蘭嬤嬤?”
“不是。”
“那是誰?”
巴特爾道:
“一個臉生的小馬夫。年紀不大,灰袍,袖口磨得厲害。”
阿爾斯楞問:
“手穩嗎?”
巴特爾停了一下。
“接紅布的時候,抖了一下。”
朝魯嘴角動了一下。
那一點笑意剛露,又被他壓回去。
他沒有笑。
只是從鼻子里輕輕出了一口氣。
巴特爾又道:
“新掛上去的紅布,顏色比昨夜那條深。”
阿爾斯楞道:
“深多少?”
“深一截。”
蘇布德看向舊奶桶旁那張紅帖。
紅帖也是紅的。
可那是另一種紅。
好紙壓出來的紅。
邊角齊。
印不破。
日子寫得穩。
紅布本也該是穩的。
可第一條掛出去,被風露打一夜,下半截褪了色。
第二條換上去,又比第一條深一截。
兩條紅,已經不一樣了。
朝魯低著頭,沒有說話。
他知道,紅出來了,就藏不住了。
風看見。
露看見。
草也看見。
人更會看見。
滿都呼老人沒有再開口。
他的手放在膝上,慢慢壓住膝下舊氈角。
像把一句還沒出口的話,先壓回去了。
辰時前,大帳又送來一卷紅布。
來的是昨日那兩個小馬夫。
他們沒有抬腳凳。
兩人合著抬一卷紅布。
紅布不厚。
卷得很緊。
外面用一根細麻繩扎著。
紅色露在邊上。
很鮮。
鮮得像剛從大帳里拿出來,還沒沾過草地的灰。
兩個小馬夫走到舊奶桶外三步處,停住。
其中一個低頭道:
“臺吉,車棚管事讓小的送紅布來。”
阿爾斯楞沒有起身。
“做什么?”
小馬夫咽了一下。
“夫人說,紅帖已到,主帳門前也該有一點紅。不是催,是照禮。”
朝魯冷冷道:
“不是催。”
小馬夫頭更低。
“管事說,車棚門口已經掛了。主帳這邊若也掛一點,外頭人看見,話就好聽。”
蘇布德站起來。
她走到帳門口,看著那卷紅布。
“外頭人的話,什么時候由車棚來管了?”
小馬夫不敢答。
另一個小馬夫把紅布往前遞了遞。
“管事說,若主帳不便掛,就先放下。傍晚前若不用,小的再來取。”
這話聽著退了一步。
可火邊的人都聽懂了。
傍晚前。
又是一個時辰。
九月初六還遠。
可大帳已經開始把一日一日、一時一時往火邊壓。
蘇布德伸手接過那卷紅布。
紅布落在她手里,很輕。
輕得不像能壓住什么。
可它一進主帳,所有人都看著它。
蘇布德沒有把它遞給哈斯其其格。
也沒有掛到帳門上。
她轉身走到腳凳旁。
腳凳上還擺著藥丸漆盒、木牌白繩和新皮繩。
她把這三樣東西拿起來,暫時放在舊奶桶外側的草地上。
然后,她展開紅布。
不全展開。
只展開一截。
她把紅布平平鋪在腳凳面上。
紅布蓋住了原本那層薄紅氈。
又把藥丸漆盒放上去。
木牌白繩放上去。
新皮繩也放上去。
腳凳還是腳凳。
可上面坐著的,仍是大帳送來的東西。
蘇布德把紅布余下的部分壓在腳凳底下。
四只腳踩住紅布的四角。
她做完,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去說,紅布收到了。”
小馬夫愣住。
“掛……不掛?”
蘇布德看著他。
“風大,先壓著。”
小馬夫臉色白了一點。
他不知道這話該怎么帶。
掛紅布,是給外頭人看的。
壓紅布,是給火邊看的。
這不是一個意思。
阿爾斯楞看向他。
“聽清了嗎?”
小馬夫低頭。
“聽清了。”
另一個小馬夫忍不住看了一眼哈斯其其格。
只一眼。
哈斯其其格沒有抬頭。
她的手仍在針線袋上。
小馬夫很快收回目光,跟著同伴退了出去。
兩人走出幾步,回頭看了一次。
他們看見紅布沒有掛在主帳門口。
紅布被腳凳壓著。
上面坐著大帳送來的幾樣東西。
沒有風能吹起來。
也沒有人能踩上去。
小馬夫走后,朝魯盯著那只腳凳。
“他們送一件,你就壓一件。”
蘇布德道:
“能壓住時,先壓著。”
“壓不住呢?”
蘇布德沒有答。
滿都呼老人接了一句:
“壓不住,就看誰先伸手去扶。”
朝魯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今日沒有按刀。
也沒有握拳。
只是垂在身側。
可他知道,老人是在說他。
巴圖蹲在腳凳旁邊,看紅布被腳凳四腳壓著。
“額吉,它不是說要掛起來嗎?”
“嗯。”
“你為什么鋪下面?”
蘇布德道:
“紅布怕風。”
巴圖想了想。
“掛起來風更大。”
“嗯。”
“壓著就不響了。”
蘇布德看了他一眼。
“是。”
巴圖又看向車棚方向。
“那車棚那條,還在響?”
沒人答。
哈斯其其格抬了一下眼。
不是看腳凳。
是看巴圖。
“響久了,也會舊。”
巴圖看向她。
“紅布也會舊?”
哈斯其其格低聲道:
“會。”
她說完,又低下頭。
手里的線頭已經被她捻斷。
斷成兩截。
她把那兩截線頭放到膝旁,沒有扔進火里。
午前,附戶那邊很快知道了紅布的事。
先來的是其木格。
她手里還是小水袋。
孩子沒有跟來。
她走到舊奶桶旁,第一眼看紅帖,第二眼看腳凳。
看見紅布被腳凳壓著,她怔了一下。
都蘭阿媽接過水袋。
“添多少?”
其木格回過神。
“一點。”
都蘭阿媽往小銅壺里添水。
其木格低聲問:
“夫人,主帳沒掛紅?”
蘇布德道:
“你看見掛了嗎?”
其木格搖頭。
“沒有。”
“那就回去說,沒有。”
其木格又看腳凳。
“可紅布……”
“紅布在腳凳下。”
其木格點頭。
她似乎想把這句話記得更準一點。
“紅布在腳凳下。”
蘇布德道:
“嗯。”
其木格低頭。
“我回去說。”
她走了幾步,又停住。
“夫人,有人說,紅帖沒拆,紅布卻來了,是大帳不等了。”
蘇布德看著她。
“你怎么想?”
其木格沒有立刻答。
她的手在水袋口上捏了一下。
“我想……紅帖沒拆,就還不是咱們說出去的話。”
蘇布德沒有夸她。
只說:
“回去少說一半。”
其木格明白了。
“是。”
她走后,烏力吉也來了。
他站得比其木格更遠。
沒有添水。
也沒有帶東西。
蘇布德看他。
“你今日來添什么?”
烏力吉臉上一熱。
“添一句話。”
朝魯看了他一眼。
烏力吉趕緊低頭。
“附戶那邊有人要去看主帳掛沒掛紅。我攔了一下。”
“攔住了嗎?”
“攔住一半。”
“還有一半?”
“遠遠看了。”
蘇布德問:
“看見什么?”
“看見沒掛。”
“又看見什么?”
烏力吉抬眼看了一下腳凳。
“看見紅布壓在下面。”
滿都呼老人閉著眼。
“那就夠了。”
烏力吉松了一口氣。
老人又道:
“話別添多。”
烏力吉低頭。
“是。”
“腳印呢?”
“也不添。”
“水呢?”
烏力吉一怔。
他今日沒帶水袋。
蘇布德看見了,沒說。
烏力吉臉更紅。
“明日添。”
滿都呼老人沒有再說。
烏力吉退走時,腳步比前幾日更輕。
像終于知道,有些時候來,不如不來;說,不如少說。
午后,巴圖悄悄出了帳。
他沒有走遠。
只在主帳外那只腳凳旁繞了一圈,又順著帳邊往坡上走了幾步。
他知道車棚在哪一邊。
他沒有去。
只站在坡邊一叢矮草后,遠遠地看。
車棚門口,掛著一條新的紅布。
比昨日那條顏色深。
車棚下,有兩個人在彎腰。
他們手里拿著東西,在地上擦。
擦得很慢。
巴圖看了一會兒,看出來了。
他們在擦草上那一片紅。
可那是凍在霜里的紅水。
霜化了,紅水也化開,順著草根滲進土里去了。
擦不掉。
那兩個人擦了一陣,直起腰看了看,又彎下去擦。
巴圖想起早晨那只舊木碗。
霧出去了,回不來。
紅出去了,也回不來。
他沒有再多看。
轉身往回走。
回到主帳時,他先在門口收住腳。
阿爾斯楞看了他一眼。
巴圖沒有立刻說。
他繞過腳凳,繞過腳凳上坐著的幾樣東西,走到蘇布德膝邊坐下。
“額吉。”
“嗯。”
“他們在擦草。”
蘇布德沒有馬上接。
“擦得掉嗎?”
巴圖搖頭。
“霜化了。紅進土里去了。”
蘇布德伸手,把巴圖額前的一綹頭發往后攏了一下。
“那就讓它在土里。”
巴圖小聲道:
“那是不是大帳那邊的草上,以后都有一點紅?”
蘇布德停了一下。
她看著帳外那只腳凳,看著腳凳上的藥丸漆盒、木牌白繩、新皮繩。
又看了一眼火邊那張紅帖。
“新草長出來,會蓋住。”
巴圖想了想。
“那舊的呢?”
蘇布德低頭看他。
“舊的留在土里。”
巴圖沒有再問。
他靠在蘇布德膝邊,看著火。
火低低燒。
舊奶桶旁,斷葦還在。
舊皮袋還在。
粗針還扎著那道舊縫。
抄頁壓在煙袋下。
灰扁石壓著紅帖一角。
木板上那道斜痕,在日光斜進來時,被照得比火光下更暗了一點。
哈斯其其格這時把膝上那塊舊絨布拿起來。
那塊絨布是平日擦灰扁石用的。
她沒有去擦灰扁石。
也沒有碰紅帖。
她走到舊奶桶旁,蹲下身。
紅帖躺在那里。
紅封完整。
金線邊完整。
她只是把紅帖周圍,昨日今晨落下的那一點細灰,用絨布輕輕往外掃了一寸。
紅帖的位置沒有變。
灰扁石的位置沒有變。
可紅帖周圍那一圈,干凈了些。
紅帖反而比剛才看著更顯。
蘇布德看著她。
沒有問。
阿爾斯楞看著她。
也沒有問。
只有滿都呼老人,半睜著眼,看了她一眼,輕輕嗯了一聲。
哈斯其其格把絨布折好,放回膝邊。
她沒有說什么。
也沒有去看箱子。
她只是坐回東側。
火邊的灰可以擦。
紅帖不能擦。
紅帖要讓所有人看見它還在火邊。
傍晚前,大帳又來了人。
不是抬紅布的小馬夫。
也不是烏蘭嬤嬤。
是一個年輕小管事。
不是前幾日那個。
他穿得齊整,腰里掛著一根新紅絳。
紅絳上還有一縷沒剪干凈的線頭,在風里輕輕動。
他走到主帳外,看見腳凳,先頓了一下。
然后低了低頭。
那一下很輕。
像給腳凳行了半個禮。
不是給主帳。
朝魯在帳內看見了,牙關收了一下。
蘇布德掀簾出去。
阿爾斯楞跟在她身后。
年輕小管事趕緊向蘇布德和阿爾斯楞行禮。
“臺吉,夫人。”
蘇布德道:
“說。”
小管事道:
“敖登夫人問,昨日紅帖送來,主家收下沒有?”
蘇布德沒有立刻答。
她看著那小管事腰間的紅絳。
“紅帖在火邊。”
小管事一頓。
“在……火邊?”
“嗯。”
“沒收進箱?”
“沒有。”
“沒退回?”
“沒有。”
“也沒……”
他差一點說出那個字。
燒。
他咽了回去。
蘇布德看著他,沒有催。
小管事咽了咽。
“也沒拆?”
“沒拆。”
小管事低著頭,似乎不知道該怎么往下問。
阿爾斯楞道:
“夫人還有什么話?”
小管事像是被這一問救了一下,趕緊道:
“夫人吩咐,媒人已請。明日可到。”
帳內,滿都呼老人睜開眼。
他沒有出帳。
只是在帳內坐直了一點。
阿爾斯楞道:
“明日?”
“是。”
“哪一家的媒人?”
小管事的嘴張了一下,沒有立刻答。
“夫人……夫人未曾細說。”
“哪一支的老人?”
“夫人說明日老人也可一并請到。”
阿爾斯楞看著他。
“也可?”
小管事的臉色微微發白。
“是。”
阿爾斯楞沒有再問。
他只是看著小管事腰間那根新紅絳的線頭。
那根線頭在風里動。
不長。
也不短。
卻足夠讓人看見,它沒剪干凈。
蘇布德道:
“知道了。”
小管事行禮,轉身要走。
走到腳凳前,他又下意識低了一下頭。
朝魯在帳內看見,差一點又要笑。
他沒笑。
小管事走遠以后,朝魯站起身,在帳內來回走了兩步。
他終于忍不住,聲音很低:
“哥。”
“嗯。”
“他向腳凳低頭。”
阿爾斯楞看他。
“嗯。”
“腳凳還沒人踩。”
滿都呼老人慢慢開口:
“人還沒踩,禮先踩了。”
朝魯頓住。
老人閉上眼。
“這就是他們急的地方。”
帳里沒有人接。
蘇布德看著那張仍在火邊的紅帖。
她沒有動它。
只是伸手,把小銅壺往外又挪了一寸。
火氣離紅帖更遠了一點。
紅帖暴露在更冷的空氣里。
哈斯其其格看著額吉這一手。
她沒有問。
昨天是讓紅帖不被燙濕。
今天是讓紅帖再冷一冷。
色穩不穩,不是一夜就夠。
還要再過一夜。
傍晚,日頭斜下來。
巴特爾從車棚方向回來。
“換上去那條紅布,顏色比早晨又淡了一點。”
阿爾斯楞問:
“風?”
“風不大。”
“日頭?”
“曬了一下午。”
朝魯低聲道:
“這一條,也掛不過明日。”
阿爾斯楞沒有說話。
滿都呼老人閉著眼。
“掛不過,就要再換。”
“換到什么時候?”
老人慢慢道:
“換到他們自己也記不清,頭一條紅是什么顏色。”
朝魯怔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
大帳掛紅布,本來是為了催促。
讓主帳看見:紅已經走出來,你再不動,大帳就更進一步。
可紅布一旦掛出去,就不只是給主帳看。
風也看。
露也看。
日頭也看。
底下的草也看。
紅掛久了,就褪。
褪了就要換。
換的人不一樣,換的紅色也不一樣。
今日比昨日深,明日又被日頭曬淡。
再過幾日,大帳自己也分不清最早那條紅是什么顏色。
而主帳這邊,紅帖還在。
腳凳還沒有腳印。
紅布壓在腳凳下。
沒有響。
沒有褪。
沒有被風帶走。
朝魯慢慢坐下。
他把手放在膝上。
刀還在腰里。
可他這一刻第一次知道,這把刀今日不必動。
夜里,主帳的火壓得更低。
紅帖在火邊。
灰扁石壓著一角。
小銅壺被蘇布德挪到更外一點。
舊奶桶旁,粗針仍扎著舊皮袋的舊縫。
斷葦還在。
抄頁壓在煙袋下。
木板上那道斜痕,在火光里幾乎看不見了。
腳凳仍沒有腳印。
紅布壓在腳凳底下。
藥丸漆盒、木牌白繩、新皮繩坐在上面。
車棚那邊,新換的紅布還掛著。
風從北邊來。
巴特爾在帳門外報了最后一次:
“車棚那條紅布,今夜沒有掉。”
阿爾斯楞問:
“擦草的人?”
“擦了一下午,走了。”
“草上的紅?”
巴特爾停了一下。
“印還在。”
阿爾斯楞嗯了一聲。
巴特爾退下。
滿都呼老人靠在皮褥上,睜著眼,望著帳頂。
他沒有再說話。
只是把下午挪到膝上的手,重新放回膝下舊氈上。
氈角被他壓住一點。
像他終于把那句還沒說出口的話,又壓回去一夜。
蘇布德看著他。
她知道老人今日沒有走那一步。
可她也知道,老人的手已經動了一寸。
下一回老人若再動,就不會只是一寸。
她沒有問。
她回到火邊。
哈斯其其格已經把絨布折好,放在膝邊。
她沒有看箱子。
也沒有看紅帖。
她只是把早晨巴圖看過的那只木碗,拿到自己面前。
碗里的水已經涼了。
她沒有倒掉。
只是看著那一點涼水,看了一會兒。
火快滅時,巴圖睡了。
哈斯其其格替他把那雙補好的舊靴往他腳邊推近一點。
她低頭看了一眼弟弟的腳。
舊靴在他腳邊。
新腳凳在帳外。
行遠衣在箱里。
她什么都沒有碰。
可她把那句“紅出去,回不來”又聽了一遍。
這一次,不是在老人嘴里。
是在風里。
快天亮時,風又起了一次。
帳外,車棚那條新紅布輕輕響了一陣。
帳里沒有人動。
紅帖紋絲不動。
灰扁石壓得穩。
蘇布德閉著眼。
她沒有再去挪銅壺。
她讓這一夜的冷,自己落到火邊。
天亮前,巴特爾又來了一次。
聲音比夜里更低。
“臺吉。”
阿爾斯楞睜眼。
“說。”
“車棚那條紅布,邊上又起毛了。”
“裂了嗎?”
“還沒裂。”
“顏色呢?”
“比傍晚又淺一點。”
滿都呼老人閉著眼。
“嗯。”
阿爾斯楞問:
“媒人的馬呢?”
巴特爾道:
“還沒到。”
滿都呼老人慢慢睜開眼。
“會到。”
帳里的人都醒著。
沒人問什么時候。
因為他們都知道,昨日小管事已經說了。
媒人明日可到。
今日,便是明日。
主帳外的腳凳沒有腳印。
火邊的紅帖沒有拆。
行遠衣仍在箱里。
車棚門口那條紅布,在風里掛了一夜又一夜。
顏色越來越淺。
可媒人的馬蹄,終究要往這邊來。
草原詞注
【紅出去,回不來】
紅布一掛出車棚,便不再只是大帳手里的紅。風會吹,露會打,日頭會曬,草會染。大帳想讓紅替自己催主帳,可紅一出去,也要受天地和眾人的眼睛。
【褪色的紅布】
車棚門口的第一條紅布吹了一夜,下半截褪色,紅水落進草根。大帳又換一條更深的紅布,反而讓人看見兩條紅并不一樣。色不穩,禮就不穩。
【壓紅】
蘇布德不掛主帳的紅布,只把它壓在腳凳下。掛起來,是讓紅替人說話;壓下去,是讓紅先閉嘴。火邊的紅不響,話就沒那么快跑出去。
【腳凳前低頭】
小管事進主帳前,下意識向腳凳低了一下頭。人還沒有踩上去,禮卻先朝腳凳走了。這不是體面,是大帳自己也被那一步牽住了。
【紅帖再冷一夜】
蘇布德把小銅壺往外挪,讓紅帖離火氣更遠。不是退帖,也不是收帖,是讓那張紙在火邊的冷里再過一夜。日子寫在紙上,紙也得經得住火邊的冷熱。
【不碰】
哈斯其其格沒有碰紅帖,沒有碰腳凳,也沒有碰行遠衣。她只是看著一碗已經涼下來的水,把補好的舊靴推到巴圖腳邊。她沒有說“不去”,但她也沒有把自己的腳先交出去。
下回預告 《科爾沁往事》第五十九回:紅布褪了色,媒人的馬蹄停在舊奶桶外
來源 │瑪拉沁信息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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