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漢芯一號騙走11億經費，后來逃到美國的陳進，最終結局如何？

2006年1月17日深夜，清華大學水木清華BBS上出現了一篇匿名帖子。

帖子標題只有六個字——《漢芯黑幕》。發帖人注冊了一個臨時賬號，ID是“jubaoxin168”——“舉報信”的拼音諧音。帖子不長，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陳進從美國買回來10片摩托羅拉的DSP56800芯片，用砂紙磨掉表面logo，刷上漢芯字樣，騙了國家上億元經費。發帖人還在末尾留了一句，只要把漢芯一號拿到飛思卡爾公司測試一下，謊言不攻自破。

帖子是凌晨發的。北京一月的夜里冷得刺骨，清華園里除了路燈還在亮著，整棟宿舍樓都睡了。但互聯網不睡覺。帖子發出之后，點擊量開始往上跳，一次又一次被轉帖。從清華BBS轉到天涯社區，從天崖轉到各大科技論壇，最后《21世紀經濟報道》《廣州日報》《北京科技報》的記者全部涌了過去。

發帖人始終沒有透露真實姓名。他對新浪科技的記者說，自己曾是漢芯團隊的工程師。他手上有一片打磨過的漢芯一號，其余九片應該還在陳進手中。被問到身份時，他只說了一句——為了自己的安全，暫時不方便公開。

三天之后，1月20日，上海交大黨委宣傳部一位姓曹的部長在接受《廣州日報》采訪時說：網上的消息純屬小道消息，是別有用心的人炒作。陳進也站出來回應，說漢芯是由一百多名技術人員辛苦研發出來的，“造假之說完全捏造”。

但這間會議室里的一方辯論還沒有結果，另一間會議室里的人已經開始行動了。1月28日——帖子發出的第十一天——科技部、教育部和上海市政府聯合成立專家調查組，開始對漢芯系列芯片進行徹底調查。而就在調查組進駐的當天，陳進提著一個手提箱，獨自走進了上海浦東國際機場。

這件事從頭開始說，得先回到2001年。

2001年的中國芯片產業，處境比今天大部分人想象的要困難得多。當時國內90%以上的芯片依賴進口，每年的進口額超過石油。核心技術上被人卡著脖子，一旦國際形勢有變，整條電子工業生產線就會停產。國家啟動了863計劃，從各部委到地方政府都在不惜代價尋找芯片人才。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陳進回來了。

1968年出生的陳進，履歷表上的每一行都無可挑剔。同濟大學計算機專業本科，美國德克薩斯大學奧斯汀分校電氣與計算機工程博士，先后在IBM、摩托羅拉擔任高級主任工程師和芯片設計經理，從事高速無線通訊芯片與DSP核心電路開發工作。2001年，他說要報效祖國，回國了。

上海交大把他當成了從天而降的寶貝。教授的頭銜直接給了，微電子學院院長的位子直接坐了。2002年3月，漢芯實驗室掛牌成立，團隊約三十人，大多是學生，核心骨干只有三個。而陳進站在媒體面前，說了一句讓整個中國芯片界都沸騰的話——兩年之內，造出中國自己的高端DSP芯片。

業內很多老專家聽了直搖頭。芯片研發上百個環節，從設計到流片到封裝到測試，任何一個環節卡住了都得推倒重來。國外巨頭研發一款同級別芯片，正常周期是兩到三年，他說兩年，還是高端芯片。一位資深集成電路工程師私底下說了四個字——癡人說夢。

但陳進沒有等兩年。從立項到宣布成功，他只用了十六個月。

2003年2月26日，上海市錦江小禮堂，漢芯一號新聞發布會。當天的場面，所有在場的人都記得。上海市政府新聞辦公室親自主持，信息產業部科技司司長、上海市副市長、上海科委和教委負責人悉數到場。由中國科學院院士鄒世昌、許居衍，863計劃集成電路專家組組長嚴曉浪，北京大學微電子研究院院長王陽元組成的頂級鑒定專家組在現場進行鑒定。央視和新華社全程直播。

陳進站到臺上，穿一身深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亂。他把那枚指甲蓋一半大的芯片舉起來，對著滿堂的閃光燈說：這是國內首個完全自主知識產權的高端DSP芯片，采用國際先進的0.18微米工藝，集成250萬個器件，每秒能完成2億次運算。臺下掌聲雷動。中國青年報當天發了頭版頭條，標題是《中國芯片第一芯誕生》。《人民日報》的評論員文章用了這樣的措辭——兩年跨越二十年。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在事后看來像一場被快進的電影。漢芯一號發布沒多久，陳進就評上了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拿了全國優秀科技工作者稱號，還兼任了上海硅知識產權交易中心CEO。

而他申請科研經費的速度比拿頭銜還快。短短三年，他以漢芯項目為核心向科技部、教育部、國家發改委、上海市政府等各部門申報了超過四十個科研項目，從國家863計劃到地方科委基金，再到軍隊相關課題，幾乎申請一個中一個。有報道稱累計拿到的科研經費高達11億元，但陳進本人聲稱實際到手大約1500多萬元，舉報人則表示“肯定準確”的數目遠超于此——雙方各執一詞，至今未有權威定論。

漢芯一號之后，他又在一年半之內接連推出了漢芯二號、三號、四號。每次發布會都吹得天花亂墜，每次都說技術又有新突破。二號跟一號一樣，核心技術是別人委托定制的軟核；三號只是對二號的簡單擴充，連獨立運行都費勁；四號干脆直接用上了其他公司的CPU，跟漢芯DSP核毫無關系。

但在2003年的中國，沒有人去懷疑這些東西。不是不想懷疑，是整個國家太想贏了。太想在芯片這個被人卡了幾十年脖子的領域贏一次，所以當有人在所有人面前舉起一塊“國產芯片”的時候，大家都情愿相信。鑒定專家信了，學校信了，地方政府信了，媒體信了，最后所有人一起信了。

陳進的騙局，在技術上并不高明。甚至可以說，粗糙得令人難以置信。

2002年8月，他通過在美國的弟弟訂購了10片摩托羅拉DSP56858芯片，花了幾千美元。同年10月收到芯片后，他找了幾個給漢芯實驗室裝修的民工，把芯片交給他們，人手一張不同目數的砂紙，把表面MOTOROLA的logo全部磨掉。磨掉之后拿到浦東安靠封裝測試（上海）有限公司，用激光打上“漢芯一號”字樣，再加上漢芯和交大的LOGO。

假芯片做好之后，他又加了另一層障眼法——材料造假。芯片是買來的，但在申報材料里全部標注為“國內設計、國內生產、國內封裝、國內測試”。專家鑒定會上擺出的測試報告、流片記錄、技術文檔，沒有一份是真的。

最絕的是發布會上的演示環節。要證明一款芯片有自主知識產權，最直觀的辦法就是讓它跑起來。陳進的解決方案同樣粗暴——發布會上插的演示芯片根本不是208只管腳的漢芯一號，而是偷偷換回去的另一片原裝摩托羅拉芯片，管腳數144，漢芯根本沒有生產過任何144只管腳的芯片。指紋識別、MP3播放——所有演示都是在別人的芯片上跑出來的。

這起騙局之所以能撐三年，靠的不是一個人的聰明，而是一整套制度的盲區。評審看海歸光環，不看原始技術文檔；撥款看PPT和發布會，不查生產線和流片記錄；項目驗收走形式，不獨立測試芯片性能。陳進一個人包攬了四十多個項目，編制材料、答辯、公關，全是他一個人搞定。一位調查組成員后來私下說過一句話——他不是用砂紙蒙住了鑒定專家的眼睛，他是用所有人都想看到“中國芯”的那種渴望，蒙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調查組從1月28日進駐，到5月12日公布結果，用了三個多月。他們調閱了采購記錄，檢驗了漢芯系列一到四號的所有芯片，對陳進團隊研發的208只管腳芯片進行了獨立測試。結論一個字都沒有留情：陳進在負責研制漢芯系列芯片過程中存在嚴重的造假和欺騙行為，以虛假科研成果欺騙了鑒定專家、上海交通大學、研究團隊、地方政府和中央有關部委，欺騙了媒體和公眾。

處理來得很快。上海交大撤銷陳進微電子學院院長職務、撤銷教授職務任職資格、解除聘用合同。科技部終止項目、追繳經費、永久取消他承擔國家科技計劃的資格。教育部撤銷長江學者稱號、取消政府特殊津貼、追繳撥款。國家發改委終止產業化項目、追繳經費。

但處理結果公布的當天，陳進已經不在了。

其實早在1月22日——帖子發出第五天，調查組還沒正式入場——他就登上了飛往舊金山的航班。據當時媒體報道，他提前通過在美國注冊的ENSOC公司將詐騙所得的研發資金轉移出境，該公司注冊人可能為其親屬。他早就拿到了美國綠卡，出關手續辦得干凈利落，隨身只帶了一個行李箱。

到了美國之后，他定居在加州硅谷附近。此后這些年，他一直沒有離開過芯片行業。公開信息顯示，他成立了新的科技公司，業務方向仍是芯片研發和相關咨詢領域。有報道稱他還持有數家上市公司的股份，每年僅股份分紅加上投資收益，年收入就相當可觀。他在國內的工商信息也沒斷干凈，通過間接的股權關系仍與國內部分科技企業保持著業務往來。

而與此同時，中國芯片產業經歷了漫長的寒冬。漢芯事件之后，國家緊急收緊了對芯片項目的審批，大幅削減了相關科研預算。投資者對國產芯片的信心跌到冰點。龍芯項目——跟漢芯同期起步、一直踏踏實實搞自主研發的團隊——因為這場丑聞被無辜牽連，資金斷檔長達數年，核心工程師被迫跳槽到了外企。有人算過一筆賬：中國芯片產業在之后將近十三年的時間里，融資規模、人才儲備和技術進展全面落后于國際同行，而那十三年恰好是全球半導體發展最快的黃金窗口期，錯過了，差距就被拉到了一個足以讓后來者絕望的量級。

直到2018年美國制裁中興，2019年全面制裁華為，整個中國制造業才被這一棒打醒了。沒有自主芯片，在國際上只能被動挨打。國家重新砸下重金，中芯國際、海思、龍芯、飛騰再次站到聚光燈下，可這中間被偷走的十幾年，多少踏實做事的研究人員和工程師在默默承受著代價。

陳進至今仍在美國。他已入籍美國，持美國護照，中國方面無法通過引渡程序追究其刑事責任，因為中美之間沒有引渡條約，除非他自愿入境否則難以抓捕。他的名字仍掛在多份制裁類名單中，但在硅谷的生活，看起來并沒有受到太多影響。他偶爾更新自己的職業社交賬號，狀態欄里寫著“創業者”和“投資人”，頭像是一個中年男人站在加州陽光下，微微笑著。

一個很有意思的對比是，漢芯事件之后，沒有人再見過那些幫陳進磨芯片的民工。媒體追了三年的采訪對象只有調查組成員、舉報人和上海交大的發言人，但那些砂紙還在不在、那間實驗室后來改成了什么用途、那幾個民工現在住在哪里，沒有任何人問過。他們大概也不知道自己手上那一張薄薄的砂紙，磨掉的不是幾行英文標識，而是另一個平行世界里中國芯片產業本可以提前十三年上場的通行證。

陳進在這場騙局中賺走的究竟是11億還是幾千萬，也許以后也不會有一個精確的數字。但他在2006年1月22日清晨登上那架飛往舊金山的航班時，行李箱里裝著的當然不只是錢。他還帶走了另一樣更值錢的東西——一個國家在最需要核心技術突破的時刻，對海歸精英的最后一點無條件信任。那不是他能賠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