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學博士耿同學：學術打假不是目的，希望推動“重復實驗”

采寫/ 陳浠蓮

編輯/ 楊寶璐

B站科普up主耿同學

耿同學再次向學術圈投下一顆炸彈。

5月17日，B站up主“耿同學講故事”（下稱“耿同學”）又發了一條視頻，稱C杰青造假的素材我手里還有，而且不止一個。同濟大學、華東師范大學、湖南大學、中山大學，4所高校，5個杰青，Nature正刊、子刊都涉及嚴重學術造假。請各位先自查，拒不整改，我再舉報。”這是繼他在今年4月公開學術打假之后，再次提出新的學術造假線索。

耿同學本碩畢業于吉林大學，博士就讀于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并在2025年讀博階段選擇退學。今年4月，他對同濟大學生命科學與技術學院院長王平團隊在《自然》（Nature）發表的論文進行公開質疑，稱其數據造假，引起了社會高度關注。截至目前，他已接連舉報4所高校5位教授團隊的學術論文涉嫌造假，包括被冠以“杰青”、“長江學者”頭銜的資深學者。

一個月內，同濟大學發布通報，確認耿同學提到的論文存在學術不端。王平被免去院長職務、降低專業技術崗位等級兩級，第一作者金佳麗被解除聘用關系。隨后，南開大學、中山大學、上海大學先后啟動了對被舉報論文及相關人員的調查工作。

然而圍繞他的質疑聲也愈發強烈，有人質疑他簽約了MCN，打假是為了吸引眼球、謀取利益；有人扒出他在碩士期間發表的論文，試圖表達他的論文也存在造假行為。

耿同學反復強調，自己真正想做的并不是“曝光更多論文”，而是希望讓學術研究更真實。在他看來，論文造假不僅是個別研究者造假的問題，還在于科研人員長期處于將“快速發表”置于優先地位的科研體系中。在利益驅使下，科研人員在實驗中可以刪數據、挑數據，而實驗室內部缺乏真正監督，這也是他推動“重復實驗”的重要原因。

以下是北青深一度與耿同學的對話。

耿同學質疑論文數據造假（視頻截圖）

為什么希望他們自查

深一度：有輿論說你最近簽約了 MCN 公司，為什么？

耿同學:這是誤會，不是最近，我跟現在所在的MCN公司是去年4月開始合作的。MCN只管接廣告的事，廣告之外的創作他們不管，而且我現在已經提出解約了，就是為了不要有爭議。

深一度:你提到在家人的勸說之下，最近打算暫時不舉報作假論文了，這是出于什么考量？

耿同學:家人出于安全考慮反對我曝光學術造假。因為在傳統的觀點里，做這件事情會得罪很多人。我不太能理解家人的想法，我覺得家人活得太小心翼翼了。他們一開始就反對，只是沒那么強烈，今年4月我發了論文打假視頻之后，家人的意見就比較強烈了，我就決定暫時不曝了，等熱度過去之后家里人也不會管得那么嚴，我就可以接著曝。

深一度:前幾天你又在視頻說手里還有幾篇杰青論文涉嫌造假，讓他們自查，否則會再舉報，為什么？

耿同學:我希望他們通過自查認識到自己的問題出在哪，因為就算這些老師最后被處理了，他以后還要帶學生，如果他們不能從現在的失誤當中汲取教訓，以后也會管理不好，這件事情其實比揪出幾篇造假論文更加重要。生物科學課題組的架構一般是課題組帶頭人向國家申請一個大的課題或項目，大項目會由很多個小項目組成，老師會把每一個小項目分配給某一個大師兄或大師姐。那么每一個項目分配給一個人，這一個項目好或壞都是由這一個人負責。而課題組帶頭人就默認學生送過來的這些結果都是真的，也不會核查研究的真實性，實驗室的“大導”、“小導”都不會去核查數據。所以我更想通過論文打假能讓大家意識到，課題組帶頭人是要為實驗結果負責任的。作為杰青，現在明確知道重復實驗的方法可以為實驗結果負責，但是你不做，那不罰你罰誰？

深一度:現在好多老師要求學生提交原始數據核查，你覺得達到自己學術打假的預期了嗎？

耿同學:我對這個事情本身沒有預期。現在還出現了一個離譜的事，有人給我發私信說，老師會跟學生簽訂協議，論文以后出了什么實驗數據問題，責任歸學生，導師不負責任。這明顯是不合規的，推卸責任的做法。

深一度:一旦有造假的情況出現，你就會曝光？

耿同學：并不是，這個問題比較復雜，造假的論文數量遠超我的想象，我根本曝光不完。我暫時不曝光的原因有三點：一是家里人反對；二是有問題的論文數量太多，我擔心會出現法不責眾的效應；三是我希望他們通過自查，找到課題組內部的問題，以后變得更好。

深一度：有人稱你在碩士期間的論文也有問題，你知道嗎？

耿同學：這件事我發視頻已經說了，那明顯是有人栽贓，那個圖稍微放大一點，你一眼就能看出來不一樣了。有人質疑，不代表質疑就一定成立，我覺得應該從質疑的本身去考慮問題。

都通過監督渠道舉報過

深一度：你是怎么接觸到學術論文造假的問題的？

耿同學：我在讀本科時就聽說過這種事情，但沒有接觸得特別深，等讀碩士時進實驗室，接觸就比較深了。有些比較普遍的造假手段，大家一般不認為這是造假，比如說一個實驗做了三遍或者五遍，然后挑其中比較好的結果放在論文里面，這是實驗室比較普遍的一種操作。

深一度：怎么想到進行學術打假？

耿同學：我一直在跟大家分享研究生的生活，比如學生跟老師的關系、最新的科研進展、校園里的趣事等。學術論文造假算是我分享的一個“瓜”，它也是我科普內容的一部分。其實從我最開始做賬號的時候，這個板塊就一直存在。只是最近突然熱起來了，大家認為我是個打假博主，其實不是。

深一度：今年4月之前，你也發過與論文造假有關的視頻，但都沒有激起太大的水花。為什么4月份及之后發的視頻，能有這么大的反響？

耿同學：其實這也在我的意料之外。我覺得一個是因為這篇論文發在《Nature》上，《Nature》在人們心中屬于自然科學期刊的頂點峰，然而它的造假問題又特別低級，這樣它就形成了反差。還有一個是之前我們說造假是圖片重復的問題，它并不是一個有確鑿證據的東西，但是今天出現的這些數據問題，我們有100%的信心證明這篇論文一定在造假，這是一個本質的區別。第三個因素是姚毅老師用他個人的社交媒體轉發了我的視頻，他的影響力比我要大很多。

深一度：你之前有嘗試通過科研機構內部的監督渠道去舉報嗎？

耿同學：所有渠道我都走過。經費管理部門、學校和學院、期刊編輯部。大部分是沒有回復的，但是經費管理部門有。經費管理部門在非常嚴格地履行職責，只是造假論文的數量遠遠超過整個經費管理部門的核查能力，根本管不過來。

深一度：你之前提到過，很多粉絲會向你投稿問題論文，那你一般怎么去挑選？

耿同學:每天都有人投稿。因為投稿的太多，我根本沒有辦法從頭到尾全看，就是隨機抓到一個看看，抽到哪個算哪個。

深一度：抽到一篇論文之后，通常會怎么對它進行檢測？

耿同學：最開始我還是用眼睛看，現在已經有了軟件，直接把excel 上傳看數據，這個軟件會直接比較這些數據，每篇論文條件情況都不一樣，檢測的話短的半天，長的好幾天。現在我的眼睛的任務是確認這個AI 系統有沒有做錯。

耿同學質疑論文使用的圖片重復（視頻截圖）

“重復實驗”

深一度：就生物科學而言，造假方法一般有哪些？

耿同學：選擇性地呈現。比如說做了10個數據，但是研究者把4個不想要的數據扔掉，挑出來6個展示。刪除部分數據，不顯著就變顯著了。選擇性地保留你想要的數據，選擇性刪除你不想要的數據，這樣什么結果都可以出。

深一度：你提到過，在生物實驗中會有10次實驗有9次陰性，1次陽性的這種情況出現，這會給實驗者帶來沖擊，也會影響到他們后續論文發表，這跟生物學科的特性有關嗎？

耿同學：是跟它的特性有關系，比如說10個人吃同一種藥，同一種劑量，同一個時間吃，效果是會有差異的。這個咱都能理解，所以這就是生物醫學實驗的特性。實驗確實有不確定性，并不是說實驗有不確定性，你就必須要去造假。

深一度：你反復提到“重復實驗”，那從實驗角度來說，存在三組人同時重復這個實驗，就復現不了論文當中的這種數據了嗎？

耿同學：可能有，但我認為這些人在做實驗的時候動手腳了，所以重復不出來，這些借口都是在為造假埋下伏筆。

深一度：如果真的有三組人重復實驗都無法復現實驗數據，那可以據此來說，原始實驗數據有問題嗎？

耿同學:不能，但某種程度上大家在心里已經把這篇論文給否定掉了，你不能把這個事情在它的明面上、書面上給它定性，書面上沒有證據，但我們心理上可以認為這個論文失效了。

深一度：有沒有實驗室去這樣重復實驗？

耿同學：我現在推進重復實驗是通過媒體而不是跟課題組溝通，課題組的人也不愿意跟我溝通，大家不重視這個事情，大家更在乎論文發表得夠不夠快。

深一度：你之前提到過，一些企業應該感謝你論文打假，為什么？

耿同學:正常來講，生物科學實驗要應用于生產實踐，論文是企業的上游，企業本身就對學術造假相當了解，他們不會傻到看到一個論文結果，就根據這個論文結果建生產線，他會先去把這個論文的結果，自己用個小實驗室先復現一下，能做出來且效果很好，他才會去考慮生產線的問題。如果我指出了論文有問題，企業可能就少做一部分實驗。

打假不是最終目的

深一度：你之前在視頻里說，（在論文造假方面）可能個體學生有問題，但是學生群體是沒有問題的，是什么意思？

耿同學：我舉個例子，假設你們班級只有一個同學踩了草坪，那是這個同學道德有問題，但如果你們所有人都踩草坪了，一定有其他的因素在讓這些同學去踩草坪。那么我們解決問題的關鍵就不是這些學生，而是導致他們去踩草坪的因素。

深一度：現在有個“絕交梗”叫做“我要復現你的實驗”，這是不是說明學生群體其實是知道這種系統性造假的？

耿同學：對，學生作為實驗的一線人員，對這些東西很了解。這也是為什么去推動重復實驗的時候阻力特別大，因為每一個人都牽連其中。所以我說，我可以既往不咎，只關注未來，重復實驗才可以更好地推進。某種程度上我也會把杰青這個口子放得大一點，咬得松一點，畢竟相較于普通課題組，改變杰青課題組對中國科研更加有推動有意義，因為他們的實驗經費、實驗室的條件注定他們更可能出成果。

深一度：如果現在要求論文在發表時附上原始數據，然后要求審稿人去多看一眼原始數據，是不是就能從根本上杜絕造假的問題？

耿同學：杜絕不了。把原始數據造得真一點，這件事情不難。問題還是在課題組內部。我們只能現在去鼓勵一些優秀的課題組去采用重復實驗的模式。

深一度：就你的觀察和體驗而言，導師或者實驗室文化對學生有哪些影響？

耿同學:幾乎是決定性的影響。學生的所有行為、他們所做的事情幾乎全由課題組實驗室決定，學生自己幾乎沒有決定性。實驗室的管理很重要，老師如果對一個學生管理得松，對所有學生管理都會松，都松的話，該操作的不該操作的就都操作了。導師個人在其中肯定是起關鍵作用的。

深一度：你在視頻中提到，打假既往論文不是你最大的目的，那你最大的目的是什么？

耿同學：干掉幾篇論文，我最多就是一個“學術舉報人”。但如果我能夠去改變課題組的管理方式，那我的人生意義就會上升到另一個層次。

深一度：如果有機會，你會希望通過哪些結構性的改革來減少造假問題？

耿同學：就是重復實驗。我希望更多的人看到之后，也在他們的課題組里去試一試，看看效果如何。而且我也講過重復實驗沒有增加成本，因為實驗本身就是重復三次的，只是我們現在說這個重復三次不能完全由一個人來操作。我們要把信任交給制度，制度就是一個實驗得有2-3個人去參與，不能一個人完全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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