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人這一生，大約都在做同一件事，走出去，再走回來。只不過，走出去的是腳，走回來的，是心。
我是大山的孩子。父親母親一輩子彎著腰，把臉埋進黃土里，再把汗摔進泥土中。他們不懂什么叫"階層躍遷"，只曉得一句話咬了牙往外吐："念書！考上大學，就能走出這山了。"那語氣不像叮囑，倒像一道命令，是兩個被大山困了一輩子的人，對命運發出的最后通牒。
于是我拼了命地念。念到深夜的煤油燈晃成一團昏黃的光，念到母親在門口站了又站、終究沒有推門進來。后來我真的走出去了，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父親蹲在門檻上抽了一整包煙，一句話沒說。我以為那是高興。很多年后我才懂，那沉默里藏著的，是一個男人把一輩子的不甘，全部咽了下去。
可奇怪的是，人走得越遠，山反而越近。城市的霓虹再亮，也照不透我心里那片黃土地。我時常在夢里回去，回去看那條彎彎曲曲的土路，回去聽風吹過山脊的聲響，回去聞一聞雨后泥土翻上來的腥甜。那不是鄉愁，那是骨頭里長出來的東西，拔不掉的。
前年秋天，我終于回去了一趟。腳踩上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山路，每一步都像踩在舊時光的脊背上。山丘還是那些山丘，溝壑還是那些溝壑，可風吹過來的時候，我忽然就哭了。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踏實。那種踏實，是黃土地給的，是任何繁華都換不來的。視野所及，盡是泥土的顏色，可那顏色里，藏著我全部的來路。
母親沒念過幾天書，卻是我見過的最有智慧的人。她說："人活一世，吃苦不丟人，丟人的是吃了苦還不知道往前走。"她說："莊稼不等人，你也別等。"那時我嫌她嘮叨，覺得這些話粗糙得像她手上的老繭。如今我自己做了兩個孩子的母親，才忽然聽懂了，那些話哪里粗糙，分明是她用一輩子的彎腰，替我直起了脊梁。
童年的日子苦嗎？苦。雙手提過、雙肩背過，后來一個肩膀擔、一輛獨輪車推，所有的農活都是大山給我上的課。它教我的不是知識，是等待。等一粒種子發芽，等一場雨落下來，等日子慢慢地、慢慢地熬出甜來。這份堅韌，后來成了我面對一切風雨時，心里最硬的那塊石頭。
我常常想，大山到底給了我什么？它給了我一副能扛事的肩膀，給了我一顆摔不碎的心，給了我一種樸素到近乎笨拙的信念。拼搏的人生最為壯美，泥濘的路上才留得下深深的印記。如今我把這份信念傳給我的孩子，就像當年父母傳給我的那樣。不說什么大道理，只說：往前走，別怕。
故鄉的山，從來不說話。可它什么都說了。
它說：你從哪里來，就永遠記得哪里。它說：走再遠的路，也別忘了出發時的那片泥土。它說：人生最壯美的風景，不在山頂，而在你咬牙攀登時，腳下那一步一步的泥濘里。
我終于明白，我這一生，走出了大山，卻從未走出過大山。因為那座山，早已不在身后，而在心里。它是我的來處，亦是我的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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