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尼拉這幾天沒消停。5月18日參議院剛把彈劾法庭的門推開,街上的硝煙味還沒散——就在幾天前,參議院大樓里真的響過槍聲。這不是比喻,這是字面意義上的菲律賓政治。
5月11日,菲律賓眾議院第二次通過對副總統莎拉·杜特爾特的彈劾,指控她不明財產來源、濫用公款,還涉嫌策劃暗殺現任總統馬科斯。同一天,她成了菲律賓歷史上第一個被兩次彈劾的官員。
5月13日,眾議院把彈劾條款正式交到參議院手里;按照新任參議長卡耶塔諾的安排,參議院5月18日就把自己改組成了彈劾法庭。這個速度,跟去年的拖沓相比,簡直像換了個國家。
但快歸快,劇本卻完全跑偏了馬科斯團隊的預設。按照馬拉卡南宮原本的盤算,眾議院通過彈劾——參議院順勢接案——快速審理——一刀切下來。
可就在眾議院投票的那天,參議院上演了一出誰也沒料到的"乾坤大挪移"。
就在眾議院剛剛投票決定推進罷免程序之后,參議院同日通過了一項動議,罷免了現任參議院議長,并任命阿蘭·彼得·卡耶塔諾接替該職位,而卡耶塔諾正是杜特爾特家族的堅定擁躉與忠實盟友。這一手反殺,比電視劇還狠。
更戲劇的是同一天的另一個畫面。杜特爾特家族的盟友之所以能成功奪取參議院的控制權,得益于參議員羅納德·德拉羅薩的現身并投票支持領導層更迭。
這位前國家警察總監,過去一直在公眾視線之外。他選在這一天冒頭,不是為了散步,是為了把卡耶塔諾頂上去那張椅子。然后就出事了。
參議院法庭5月18日開庭之前的幾天里,發生了混亂場面和槍擊事件,而上議院的領導層也發生了決定性的變更,這一切都源自一位被國際刑事法院通緝的親杜派參議員從藏匿中戲劇性地重新現身。
德拉羅薩遇到警方試圖依據國際刑事法院的逮捕令將他拘押,他逃進參議院,后來在士兵突襲和槍聲傳出之后又脫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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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過程像一部低成本動作片,但所有的細節都指向一個事實——馬科斯政府這次確實下了狠手,命令也確實簽了,可執行結果是德拉羅薩人沒抓到、議長還被人換了、自己反而成了出丑的那個。這一仗,開局就輸了一半。
很多人在分析這場彈劾案時,喜歡盯著法條、盯著證據、盯著所謂的"貪腐金額"。這思路在菲律賓完全用錯了地方。
馬尼拉的彈劾從來不是法律事件,是議會內部一場點數比賽。如果定罪,需要24席參議院里三分之二的票,也就是16票。
換算一下,杜特爾特陣營守住9票,這件事就過不去。現在卡耶塔諾手里握著多少?
卡耶塔諾以13人的多數領導參議院,少數派陣營則有11人,唯一缺席的參議員是羅納德·德拉羅薩。13比11,多數派穩穩壓著少數派。
即便彈劾派能撬動幾個搖擺人,要湊齊16票,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這就是為什么馬科斯這次出手抓人顯得特別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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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抓不抓的問題,是再不出手就來不及了。莎拉今年2月正式宣布參選2028年總統,民調一直領先。
馬科斯按憲法只能干一屆,2028年下臺之后,他和他的家族要面對的就是一個手握行政大權的杜特爾特政府。這種"卸任后被清算"的恐懼,比任何政治抱負都更能驅動一個總統出招。
但越是急,越容易出錯。抓德拉羅薩這一步就是急出來的產物。
表面上看,理由很充分——總檢察長辦公室把德拉羅薩形容為"司法逃犯",因為他在血腥禁毒行動中扮演的角色被海牙法庭通緝。聽起來合法合規。
可問題是,時間點選得太巧。國際刑事法院的逮捕令在他冒頭投票的同一時間被啟動,這種"同步操作"不可能是巧合。菲律賓老百姓看在眼里。
一個被ICC通緝的人冒著風險回參議院投票,對手立刻拿國際逮捕令砸過來,這怎么看都像是配合演出。馬科斯本意是借外力之手除掉一個鐵票,結果卻給杜特爾特陣營送上了"政治受迫害"的現成劇本。
德拉羅薩現在變成什么了?變成了一個為了履行參議員職責,寧可被國際通緝也要回來投票的"硬漢"形象。
在棉蘭老島南部的杜特爾特票倉里,這種形象比任何競選廣告都管用。說到莎拉的處境,外界喜歡用"兩條路"來概括。
要么參議院翻案、繼續沖2028;要么定罪、政治生涯到此為止。這種二選一的說法聽著干凈,但低估了菲律賓政治的彈性。
實際上,第一條路她基本走穩了。參議院的票型擺在那里,定罪幾乎不可能。
去年眾議院第一次彈劾她之后,參議院實際上擱置了程序,并援引最高法院的裁決作為理由。今年眾議院再次推進彈劾時,多數參議員突然推舉一位杜特爾特家族的已知盟友擔任參議院議長,這位議長否認這次人事變動與彈劾有關。
明眼人都知道這是怎么回事。圣托馬斯大學的政治學講師卡利隆指出,參議院內部的此次人事變動可能會導致彈劾審判程序出現"不必要的延宕",副總統一方將獲得巨大優勢。
延宕意味著拖。拖到2028年大選啟動,拖到馬科斯執政末期權威消退,拖到彈劾案變成無人關心的舊新聞。
卡耶塔諾只要不讓法庭推進得太快,莎拉就有的是時間反守為攻。但莎拉真正的殺手锏,是第三條路——很多人忽略了它的存在。
這條路叫"民意杠桿"。馬尼拉的政治學家阿爾蓋列斯告訴《時代》周刊,彈劾在實際操作上可能會鞏固莎拉的政治支持者基礎,潛在地加強支持者的忠誠度,并保住她在2028年的競選可行性。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馬科斯越是搞她,她的支持者越鐵。她現在40%以上的支持率,不是空穴來風。
菲律賓老百姓對馬科斯執政的失望情緒在累積,物價、就業、地區差距這些老問題沒有改善,反而因為他過度倒向美國、跟著華盛頓在南海鬧事,讓南部和中部一些原本不站隊的選民對馬尼拉心生抵觸。彈劾案越拖,民意越倒戈。
這是莎拉團隊心里最有底的一張牌。老杜那邊的情況,比外人想象的要復雜。他被關在海牙沒錯,但"被關"不等于"出局"。
莎拉的彈劾正值她父親身陷國際刑事法院的羈押中。前總統將接受針對他的指控的確認聽證,其中包括其"禁毒戰爭"涉及的反人類罪指控,期間數以萬計的人據報道遭到殺害。
這樁案子的關鍵不在于罪行本身,而在于法律程序上的死結——菲律賓2019年就退出了《羅馬規約》。老杜的律師團隊這一年多一直在打"管轄權"這張牌。
這張牌贏不贏得了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把案子拖久。每一次開庭,每一次媒體報道,都是在國內的輿論場里給杜特爾特家族續命。
在棉蘭老島人的眼里,他不再是那個簽下掃毒令的強硬總統,而是被馬科斯"出賣給西方"的菲律賓國父式人物。這種身份轉換,在政治學上叫"殉道效應"。
塞巴斯蒂安——老杜的小兒子,現任達沃市長——正是這個殉道敘事的現實接棒人。家族的政治旗幟沒有因為老杜在海牙就斷檔,反而在地方層面繼續往下傳。
馬科斯如果以為把老杜送出去就萬事大吉,那他對菲律賓家族政治的運作方式存在根本性誤判。回到彈劾案本身。
參議院彈劾法庭5月18日開庭那天,菲律賓國內的反應非常說明問題。數十名抗議者在守衛森嚴的參議院大樓外集會,一些人為杜特爾特發聲,另一些人則呼吁定罪。
抗議組織者帕拉蒂諾告訴半島電視臺,上周的混亂事件清楚地表明,在杜特爾特盟友的領導下,參議院將變成一個保護杜特爾特家族利益的機構。這句話說得相當尖銳,但它恰好反證了一件事——杜特爾特派對參議院的控制,已經形成了既定事實。
馬科斯也清楚這一點,所以他最近開始改變姿態。總統試圖與彈劾保持距離,稱這是立法事項。
這是典型的"撇清動作"——感覺打不下來了,趕緊把自己摘出去,免得彈劾失敗之后所有反噬都落在自己頭上。但馬尼拉政壇沒那么好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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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知道這場彈劾從動議到執行,每一步背后都是馬科斯團隊在推。現在臨陣想撤,太晚了。一旦莎拉無罪釋放、繼續參選,她回頭要追究的人就是馬科斯本人。
更大的麻煩還在外面。特朗普政府這一屆對盟友的態度,跟傳統美國政治不一樣。它講究的是"實用性"——你能給我帶來什么。
馬科斯能給的是南海前線、是軍事基地、是對華強硬的姿態。但這些"貢獻"是有條件的,那就是馬科斯本人必須是一個穩定的、可靠的執政者。
如果菲律賓國內政治持續動蕩,國會和總統府打得天翻地覆,參議院里都能傳出槍聲,那美國對馬尼拉的信心就要打折扣。過去兩年表明,雙方都毫不掩飾地利用國家機構的力量,背后卻掛著冠冕堂皇的原則。
事實上,這場沖突幾乎不可避免地會以零和博弈的方式持續到下屆總統選舉,甚至更久。零和博弈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美國看不到一個"穩定的菲律賓"。這就輪到外部因素登場了。
中國駐菲律賓的外交工作這兩年表面低調,實際上一直在跟杜特爾特家族保持溝通渠道。老杜執政時期的中菲合作模式——擱置南海爭議、共同開發、推動基建——這套思路在菲律賓商界、地方政府、特別是南部省份依然有相當強的吸引力。
馬科斯把船全部押在美國這一頭,看起來短期內得到了不少軍事援助和政治支持,但代價是把對華關系幾乎搞砸。菲律賓的漁民失去了傳統作業海域,菲律賓的農產品出口因為對華關系緊張受到影響,菲律賓的基礎設施項目因為外資猶豫而進展緩慢。
這些代價不是馬尼拉的政治精英在承擔,是普通老百姓在承擔。莎拉之所以能在民調里持續領先,跟她在外交路線上含蓄表達過的"務實傾向"有直接關系。
她沒有像她父親那樣高調親華,但她也沒有像馬科斯那樣高調親美。這種"看起來不那么極端"的姿態,恰恰契合了大多數菲律賓選民的期待。
彈劾案打到現在,本質上已經不只是馬科斯家族和杜特爾特家族的內斗,而是菲律賓要走哪條路的方向之爭。老杜的翻盤點,不在于他能不能從海牙出來——這件事短期內基本沒戲。
他的翻盤點,在于杜特爾特家族能不能借這次彈劾失敗的反彈,把2028年的總統位置穩穩拿回來。塞巴斯蒂安主導地方網絡,莎拉沖擊總統寶座,老杜在海牙打"政治殉道者"的牌——這是一個三線并進的策略。
只要這三條線都不斷,杜特爾特家族就還在牌桌上。馬科斯這邊呢?
他需要贏的不只是這一場彈劾,他需要的是把杜特爾特家族整體的政治生命終結。可現在看來,他連第一步都沒走穩。
參議院翻盤了,抓人沒抓到,輿論場上還被對方反咬一口。接下來的幾個月,彈劾法庭會繼續開庭,證據會繼續呈交,參議員們會繼續表態。
但所有這些程序性的動作,對最終結果的影響都不大。真正會改變局勢的,是三件事:南部地方勢力會不會動員起來街頭施壓;參議院里那13票鐵盤會不會被金錢或職位撬開缺口;馬科斯本人的支持率會不會因為經濟問題持續下滑。
這三件事里,前兩件杜特爾特陣營基本掌握主動,第三件取決于馬科斯自己的執政表現。菲律賓這種家族政治結構有個特點——你可以打敗對手一次,但你打不死它。
馬科斯家族當年被趕下臺流亡夏威夷,三十多年后照樣把兒子送回馬拉卡南宮。杜特爾特家族就算這一次輸掉莎拉,達沃市還在他們手里,棉蘭老島的票倉還在他們手里,下一代政治人物還在他們手里。
槍聲在參議院響過,彈劾在法庭開過,鐵票在投票時數過。但這場決戰真正的結局,不會在2026年揭曉,也不會在2027年揭曉。
它會拖到2028年5月的大選投票箱前,由六千多萬菲律賓選民給出答案。在那之前,馬尼拉灣的風里還會繼續夾著火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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