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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恒大海外清盤人將普華永道告上香港法庭,索賠570億人民幣。
此為香港史上金額最大的企業索賠案之一。
清盤人起訴理由十分清晰,恒大在2019年和2020年對其財報大規模造假,普華永道作為恒大唯一的核心審計師,出具了“無保留意見”的審計報告,等于是用普華永道的“威信”,為恒大站臺,相當于給恒大的賬目蓋了個章——賬是真的。
因有了普華永道的“背書”,恒大得以繼續發債融資,最終搞出了2萬億的債務窟窿。
普華永道,全世界排名第一的會計師事務所,在中國大陸,普華永道也曾連續二十年排名第一。
上市公司的財報需要經過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并為其真實信背書,從而得到市場、投資者和監管部門的信任。可以說,會計師事務所的核心立身之本就是公信力。
為恒大背書12年的普華永道,一直用自己的金字招牌,為財務造假的恒大充當保護傘,幫助恒大在金融市場套取資金。
對于清盤人的指控,普華永道的辯辭是,造假是因為恒大管理層刻意隱瞞,審計不是萬能的,無法發現所有舞弊。
普華永道的“詭辯”,多少讓人覺得有點蒼白無力。
若要厘清此事,需從頭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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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丑聞
會計行業,素有“四大”之稱,即普華永道(PwC)、德勤(DTT)、畢馬威(KPMG)、安永(EY),這四大事務所,幾乎包攬了全球所有頂尖企業的財務審計。
然而,會計師事務所原本有“五大”,曾經還有一家安達信,因為著名的“安然事件”而轟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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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12月2日,美國能源巨頭安然公司,申請了創紀錄的一樁破產案。
安然原來叫休斯敦天然氣公司,《財富》雜志將它排在全美第7,并發文稱之為:
最能代表美國精神的公司
多年來,安然一直濫用金融手段,高估其虛假利潤,低估其債務。從而獲取融資,抬高股價,改善現金流,和后來的恒大如出一轍。
為安然當保護傘的,正是當時世界第一大會計師事務所安達信。
盡管安達信已經察覺了安然財務造假,卻仍然出具了嚴重失實的審計報告和內控報告,用自己的金字招牌,幫助安然騙取資本市場信任。
在這個過程中,安達信不僅獲取了高額服務費,還涉及私人利益輸送——安然公司高薪聘用了很多高管,均為安達信的前雇員,這是典型的美式腐敗——旋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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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的春天,牛市結束了,安然撐不住了。
為逃避罪證,安達信銷毀了數千頁與安然公司相關的材料,被法庭宣布有罪,責令五年內不得從事會計業務,迎來滅頂之災。
2005年,美國最高法院推翻了原本的判決,安達信被宣判無罪,但已經失去了市場和信用,這家已經有88年歷史,遍布全球85個國家,擁有8.5萬雇員的龐然大物就此倒閉,也成為金融史上的里程碑事件。
而這一次,換成普華永道了。
普華永道,不僅做了和安達信類似的事情,而恒大的暴雷事件,也比當年的安然要嚴重的多。
——安然公司虛增6億利潤,隱瞞24億到期債務,相比恒大只是一個零頭。
在恒大倒臺后,網絡上傳出一封普華永道“內部人士”公開信,揭開了一個驚人的內幕:
普華永道內部為恒大服務的,正是過去的安達信小團體,而且采用的方式也相當類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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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達信黑幫”
2001年,安達信在美國遭到調查,大批員工被帶走,全球的各分支機構皆惶惶不可終日。
當時,安達信的中國區合伙人靈機一動,臨陣倒戈,帶一幫兄弟們轉投到了競爭對手旗下,被坊間戲稱為“安達信黑幫”。
中國區分所帶頭反水,引領全球各大分所紛紛叛逃,城頭變換大王旗,給了安達信最后一擊。而招降納叛的普華永道中國,也一舉成為內地審計行業老大。
“安達信黑幫”重,有一個叫趙柏基的人,后來當了普華永道中國區的掌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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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互聯網大潮的崛起,趙柏基大刀闊斧地改革,推行“Be game changer”, 致力于轉型,擁抱互聯網行業,抓住了這個新風口。
憑借著這一魄力,中國互聯網大廠半數江山都被普華永道拿下,也把其他競爭對手遠遠甩開。
與之相反的,是同為“四大”的畢馬威,一度“高冷”的拒絕了新生互聯網。
多年后發現,這些“野路子作坊”已經非昔日可比,自己失去了內地市場一塊重要的版圖,悔不當初,業績被一些頂級的內資所超越。
多年前,畢馬威為傲慢付出了代價,而多年后,普華永道卻為激進付出了代價。
自恒大在香港上市后,12年里,普華永道一直是恒大的御用審計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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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護傘
普華永道與恒大的合作始于2009年。
那年前后,許家印從香港的“牌友圈”去“鋤大D”,搞到了一筆救命錢,不但賭上了100多億的小窟窿,還在港交所順利上市。
股民的錢嘩啦啦流入恒大的賬戶,許老板一躍成為全國首富,正是春風得意之時。
恒大上市后,聘請普華永道香港擔任核心會計師,中國內地的恒大地產則由普華永道中天審計。
許家印選擇普華永道,核心需求是借其“四大”的金字招牌增加恒大財報的可信度,進而打通境內外融資通道,降低監管方面的質疑,打消坊間的疑慮。
事后來看,普華永道就是許家印在高負債下激進拿地的一個“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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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事后諸葛亮容易,在恒大如日中天時,不被普華永道的名頭所惑卻很難。
從現有可查的事實來看,普華永道擔任恒大唯一核心審計師后,一開始工作也是勤勤懇懇,盡職盡責,從2009年到2017年,并沒有“明知造假而配合”的違反職業道德和法律法規的行為。
變化始于2018年。
2018年,“去杠桿”出臺,恒大等房企融資的渠道突然被收緊。
許家印已騎虎難下,現金流為負數,為了給恒大續命,于2018年10月發13.75%高息美債,財務成本暴增。
到2018年末,恒大總資產1.88萬億,總負債1.57萬億,負債率高達83.51%,壓力山大,隨時有暴雷危險。
這還不是許家印的全部煩惱,因恒大在2017年借殼深深房A重回A股,與很多資本大鱷簽下了“對賭協議”,若凈利潤達不到約定好的數額,許家印個人,以及恒大集團,都得支付巨額現金補償。
當時,恒大的利潤,距離“對賭”的約定數額,還差著二三百億。
加之2018這年,許家印砸下8億美金投資賈躍亭FF汽車,后來因種種原因鬧翻,資金幾乎打了水漂。
恒大自己造車,全年燒錢百億,文旅、健康、金融等板塊也持續虧損。
此誠危急存亡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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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個風雨飄搖的時候,許家印將目光轉向了恒大的審計師——普華永道。
所謂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恒大多年來用重金喂養的“普華永道”,總算是“喂熟了”。
就這樣,堂堂的全球“四大會計師事務所”之首,竟然像個“野生財務”那般,淪為橡皮圖章,配合許老板做起了假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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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賬
許老板一聲令下,將利潤指標當作軍令狀,強壓到每個地區公司,倒逼財務做假賬。
這些賬本送到普華永道做審計,
畢竟人才多,施展起“乾坤大挪移”的招式,編報表,調利潤,瞞負債,忙得不亦樂乎。
恒大汽車連年巨虧,根本沒有量產能力,普華永道卻視而不見,仍出具無保留意見,助其港股融資。
2020年,普華永道抽樣恒大50個項目,其中37個被恒大要求替換,普華永道服低做小,全部配合。
那些被恒大標注為“不許去”的樓盤,普華永道異常乖巧,直接換樣本,全無職業操守。
據中國證監會管委會查實,普華永道在審計中,有88% 項目走訪記錄是編造,沒去現場。
哪怕是未竣工的樓盤,甚至是空地,普華永道也確認交付與收入。
在巨大利益面前,普華永道索性“不裝了”,親自下場,幫許老板做賬,合并報表,虛增利潤。
會計師事務所出具的審計報告,分為四種:
“無保留意見”是最高的一級,可以認為,事務所認為企業一切正常,并用信譽為企業背書。
“有保留意見”意思是公司有問題,需要整改。至于“反對意見”、“無法發表意見”,這幾乎就是指著鼻子說:“這是家騙子公司”。
一直到恒大暴雷前三個月,普華永道的報告仍然是“無保留意見”。
這一切,都是為了幫恒大發債、融資、發錢。
2019到2020年,普華永道為恒大虛增收入5600億元,虛增利潤920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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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紙是包不住火的。
正如安然丑聞的爆發,源自美股大牛市的破滅,恒大的事爆發,也來自國內房地產的下跌。
恒大的資金鏈玩不轉了,清算日也就此到來。
而當恒大的爛攤子因暴雷而大白天下時,普華永道火速切割,突然辭職,拒絕再簽年報,吃相之難看,令人作嘔。
這就像這兩天風波中名為《監獄來的媽媽》的電影,一朝東窗事發,其出品人之一某涵“火速切割”,稱自己只是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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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開信
按網傳“合伙人”公開信所述,恒大事件的當事人,正是趙柏基。
他是普華永道亞太區和中國區主席、首席合伙人和首席執政官。
而趙柏基正是安達信出身,普華永道的內部一直存在著政治斗爭,幾乎所有的審計質量管理崗位,都被安達信合伙人控制。
趙柏基每年從普華永道拿走5000萬港幣薪資,通過一系列財務安排,個人所得稅僅有7.5%。
普華永道上一代領導合伙人,曾對恒大的情況提出質詢,希望辭退恒大的業務,趙柏基的回復是:
在大陸,賣房子像賣蛋糕一樣快。
曾有一位合伙人,因為反對為恒大出審計報告,被“聯手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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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開信還引用了一位“國際質量監督合伙人”的說法,認為普華永道中國的審計質量水平“腐爛到如此糟糕”。
同時,趙柏基一方面聘用已退休的資深美國普華永道合伙人,給與高薪,作為中國所和香港所的說客,掩蓋實際的審計質量。
恒大事件暴雷之后,普華永道需要有人承擔責任。
而趙柏基在連任10年首席合伙人后,終于第一次把首席合伙人讓給了內地合伙人。
長期以來,四大會計師事務所,中國區主席、首席合伙人的職位基本被香港人把持,似乎是一種默認的潛規則。
這也是“四大”歷史上第一次把中國區主席的職位交給內地出身的合伙人——而目標很可能是接鍋。
不過,在普華永道事發后,“四大”這幾年倒是全面換將,四家有三家都把中國區主席換成了內地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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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門會議
據可查到的資料,普華永道方與恒大方,每年要進行兩次“最高級別閉門會議”,由許家印和(香港)普華永道方的最高層人士領銜,時間分別是年報后的6月份和預審前的12月份。
這個神秘的“閉門會議”一般在恒大中心頂層會所或香港四季酒店進行。
會議的一大特點,就是從來不留書面紀要,只在口頭達成共識,直接下傳到項目組,頗有“閱后即焚”的意思。
除了每年兩次的“閱后即焚”閉門會議,普華永道還要向恒大進行每季度一次的“財務匯報會”,這個會議就不勞許老板親臨了,由雙方馬仔敲定即可。
我們都知道,許家印生活奢華,養足球隊,養歌舞團,出行都要有一堆馬仔控電梯,男士不準接近。
而普華永道的中國區主席,也不遑多讓。
普華永道曾經有一個紙醉金迷的傳統,每年要在澳門的威尼斯人賭場召開合伙人大會,場面有幾分像香港電影里的黑幫大佬賭場聚會。
在澳門賭場,趙柏基總是先召開“兩億俱樂部”的小會,住總統套間,白天開會,晚上賭博。
圍繞著趙柏基有一個核心圈子,叫做“兩億俱樂部”,不到10個人,每年從普華永道拿走兩億左右。
網傳“公開信”認為:
會計師事務所的管理合伙人和他的小幫派一旦以分錢為最高目標,走到恒大的火坑也就不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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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1998年,普華(Price Waterhouse)和永道(Coopers&Lybrand)合并,普華永道由此誕生。
普華和永道,都是商業歷史超過150年的“百年老店”。
19世紀中葉,倫敦會計業一片混亂,很多會計師都是誰給錢就幫誰做假賬。
27歲的塞繆爾開了一個名為“普華”的小事務所,因堅持不做假賬而聲名遠播。
隨著“普華”發展壯大,塞繆爾將“不做假賬”寫進了員工手冊,并定下鐵律——所有數字必須核對原始憑證,寧可丟生意,也不替客戶做假賬。
大浪淘沙,普華獲得了信任,活了下來。
普華見證了眾多會計師事務所的衰亡,包括曾經世界第一,最后被自己兼并的安達信。
安達信死于安然丑聞,可安然公司也付出了巨大的代價:被罰5億美元,其高管被檢方以洗錢、金融欺詐、非法操作股票等98項罪名起訴。
安然公司創始人肯尼斯·萊在訴訟期間去世,如果他活著,可能被判185年徒刑。
安然公司CEO杰弗里·斯基林被判24年徒刑,并處以4500萬美元罰款。安然董事會副主席約翰·巴克斯特自殺。
幫助安然上市的花旗被罰了20億,摩根大通被罰了22億,安然的投資者通過集體訴訟獲得了71.4億美元的賠償金。一手制造了“信用危機”的安達信則灰飛煙滅。
然而普華永道并沒有引以為戒,這一次,許家印也進了大牢。
這么多年過去,合并了永道的普華,終究活成了“樸實無華”的它自己最討厭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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