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酒店后廚門口,手指頭夾著煙,抖得厲害。
口袋里裝著一枚戒指,三個月前買的。那時候我還以為,今年能把這玩意兒戴在林佳怡手上。
宴會廳里傳來一陣陣笑聲,司儀的聲音大得刺耳。我不用看也知道,她穿著婚紗站在臺上,笑得很好看。
我狠狠吸了一口煙,嗆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我爸發來的短信:“兒子,你過來看看,爸給你個交代。”
我還沒來得及回,就聽見宴會廳里突然安靜了。那種安靜不是正常的安靜,是所有人都愣住的那種。
接著,一個聲音傳出來,清清楚楚的:“李叔,您讓我找得好苦——”
是薛英飆的聲音。
那個我今天應該喊“新郎”的人。
我掐了煙,站起來,往宴會廳那邊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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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個月前。
汽修廠的活兒剛干完,手上全是機油,我用洗衣粉搓了好幾遍才洗干凈。掏出手機一看,林佳怡打了三個電話,我沒接著。
我趕緊回過去:“佳怡,剛下班,咋了?”
電話那頭她聲音有點不對勁:“沒事,就是想你了。李浩,你最近有空沒?我想見見你爸媽。”
我心里咯噔一下。
在一起快兩年了,她從來沒提過這事。我知道她是認真的,可我也知道,見了她爸媽之后,我的事就瞞不住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我爸就是個開貨車的,一輩子苦哈哈的。我們家條件一般,你媽那邊……”
她打斷我:“我不在乎那些,我就是想見見他們。”
我信了。
那時候我真信。
掛了電話,我坐在汽修廠門口的臺階上,掏出一根煙點上。李老五從車間出來看見我,笑著問:“咋了?又跟女朋友吵架了?”
“沒吵,她說要見我爸媽。”
“好事啊。”
我搖搖頭:“李哥,我家什么情況你知道。我爹開了一輩子大貨車,我媽走得早,就我們爺倆。我去見人家姑娘爸媽,能說什么?說我爸是司機?”
李老五拍拍我肩膀:“司機咋了?司機也是憑本事吃飯。你又不偷不搶,怕什么?”
我知道他說得對,可心里還是沒底。
林佳怡不一樣。
她媽董姹那個人,我聽她提起過幾次,嘴碎,勢力,喜歡攀比。
她在牌桌上打麻將,輸了錢回家也罵人。
關鍵是,她媽身體不好,佳怡一直很聽她的話。
第二天晚上,我和林佳怡在街邊的小面館吃飯。她吃得不多,一直拿筷子攪碗里的面,半天才說:“李浩,我媽最近又去醫院了。”
“怎么了?”
“老毛病,腰疼,查了也沒查出個啥。就是臉色不好,我心里慌。”
我握住她的手:“別怕,有我在。”
她笑了笑,那笑容看起來有點勉強:“李浩,你說實話,你爸到底是什么工作?”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直接問這個。
“開貨車的。拉鋼材,跑長途,有時候一走就是半個月。”
她沒說話,低頭繼續攪面。
“佳怡,你是不是……”我試探著問。
“不是,我就是隨便問問。”她抬起頭,擠出個笑容,“吃面吧,面涼了。”
那頓飯吃得有點沉默。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下午,她媽的化驗單出來了。
肺癌。
晚期。
可她沒有告訴我。
02
林佳怡這個人,說堅強也堅強,說脆弱也脆弱。
她從小跟著媽長大,她爸林福生是個老實人,老實得在家里沒有話語權。董姹說什么就是什么,她爸連個屁都不敢放。
所以當她媽的化驗單擺到她面前的時候,她整個人都垮了。
董姹拉著她的手說:“佳怡,媽沒別的心愿,就想看著你穿上婚紗,過上好日子。”
林佳怡泣不成聲:“媽,你說什么呢,你肯定能好。”
“好個屁。”董姹抹了一把眼淚,“我這病我自己清楚,沒多少日子了。你那個男朋友,家里什么條件?”
林佳怡說了我的情況。
董姹一聽,眼睛一瞪:“開貨車的?一個月掙幾個錢?夠你們吃飯嗎?夠交房租嗎?”
“媽,他對我好。”
“好有什么用?他爸是開貨車的,他能在汽修廠干一輩子?一個月幾千塊錢,夠你花的嗎?媽走了以后,誰管你?”
林佳怡說不出話。她媽說的那些話,像刀子一樣扎在她心上。
那天晚上,她沒接我電話。
我給她打了三個,她都沒接。我以為是手機靜音了,也沒多想。
第二天,她約我出來,眼眶紅紅的,像是哭了一夜。
“李浩,我們分手吧。”
我手里的煙掉在地上,煙灰飄了一褲腿。
“你說什么?”
“我們分手吧,我們不合適。”
“什么叫不合適?昨天還好好的,怎么就不合適了?”
她咬著嘴唇,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李浩,你別問了,你就當我對不起你,行不行?”
“你給我個理由。”
她沉默了十幾秒,最后咬著牙說:“你給不了我想要的未來。你爸是司機,你在汽修廠干一輩子,我們連房子都買不起,以后怎么辦?我拿什么過日子?”
我愣在原地,說不出話。
想發火,可看著她哭成那樣,又發不出來。
她轉身就走,走到街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
愧疚。
還有一絲決絕。
那天晚上,我喝了一整瓶二鍋頭。
我爸回來的時候,看見我躺在沙發上,地上全是煙頭和空酒瓶。他沒說話,把空瓶子收了,給我倒了杯熱水,擱在茶幾上。
“喝多了別著涼。”
說完他就回房間了,連一句責備的話都沒有。
我看著他那背影,肩膀有點塌,走路的步子也不像從前那么穩了。我心里一陣發酸,可就是說不出口。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李老五問我:“咋了?一副要死要活的樣子。”
“分手了。”
“為啥?”
我沒說話。
李老五也不問,遞了根煙過來:“女人這東西,留不住就別強留。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留不住。”
這句話很老套,可那會兒聽進去了一點。
但也就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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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林佳怡分手的第七天,她媽托人給她介紹了一個人。
薛英飆。
本市有名的富二代,家里做建材生意的,光名下的車就有好幾輛。
董姹聽介紹人一說,眼睛都亮了:“這個行,這個好,佳怡你得去見見。”
林佳怡不想去,可董姹硬拽著她去。那天她還發著低燒,臉色蒼白,可董姹說:“你燒成啥樣也得去,別讓人家等。”
見面地點在一家五星級酒店的西餐廳。
薛英飆穿得隨便,可那身隨便的T恤也得兩千多塊。他說話客客氣氣的,講話也不擺架子,點菜的時候還特意問了林佳怡能不能吃辣。
一頓飯吃下來,董姹笑得合不攏嘴。
回去的路上,董姹拉著林佳怡的手說:“你看看人家,多有素質。你再看看你那個前男友,開貨車的,能比嗎?”
林佳怡沒說話。
她知道她媽說得對,可心里就是不舒服。
她想起我和她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我給她買衣服,從來舍不得給自己買一件;她生病的時候,我請假陪她去醫院,排隊掛號的功夫還給她買了熱粥。
可那又怎么樣呢?
我媽都快死了,我有什么資格談愛情?
林佳怡咬著嘴唇,把那些念頭死死壓下去。
董姹繼續念叨:“佳怡啊,你別怪媽現實。媽活不了幾天了,就想看你過上好日子。你要是嫁個好人家,媽死也瞑目了。”
林佳怡終于哭了出來:“媽,你別說了,我聽你的。”
半月后,薛英飆向她求婚了。
在一家珠寶店,他給她挑了一個鉆戒,兩克拉的。
董姹站在旁邊,笑得眼角的皺紋都開了。
林佳怡看著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她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她拿起手機,翻到我的電話號碼,看了半天。
最后鎖了屏,把手機扔在床頭柜上,關了燈,一整夜沒睡著。
04
我聽說林佳怡訂婚的消息,是李老五說的。
那天他刷手機,看到本市新聞推送:“薛氏集團公子今日訂婚,未婚妻系普通家庭出身,網友直呼現實版灰姑娘。”
李老五點開一看,照片上的女人,正是林佳怡。
他愣了幾秒,然后把手機遞給我:“李浩,你看看吧。”
我接過來一看,看照片看了好久。
李老五沒敢說話。
我把手機還給他,繼續修車。
“你不難過?”他試探著問。
“難過有用嗎?”
“也是。”他拍了拍我肩膀,“兄弟,你要想開點。這種女人,嫁過去也不一定過得幸福。”
我沒搭話,手里的扳手擰得死緊。
晚上回家,我爸已經做好飯了。他廚藝不咋樣,就知道炒土豆絲、西紅柿雞蛋那幾樣。可不管他忙成啥樣,只要我在家,他都會做飯。
吃飯的時候,他問我:“你最近咋了?魂不守舍的。”
“沒事,工作累。”
“是感情上的事吧?”
他把筷子放下:“兒子,爸沒讀過啥書,可爸活了半輩子,有些事情看得比你透。人這一輩子,有些東西比錢重要。”
我眼眶有點紅,低著頭使勁扒飯。
我爸看我那樣,也沒再說什么。
吃完了飯,他一個坐在陽臺上抽煙。我透過窗戶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發現他的頭發白了一大半。
我鼻子一酸,轉身回了房間。
幾天后,我爸跟車隊的老劉頭喝酒。
席間,老劉頭提起老薛家兒子要結婚的事,說婚車指定要那輛老款賓利。
我爸喝了一口酒,隨口問:“哪個老薛家?”
“做建材生意的那個,兒子叫薛英飆,聽說娶了個姑娘,家里條件一般。他媽還住院呢,肺癌。”
我爸手里的酒杯停了一下。
他想起七年前那個雨夜。
那時候他還在跑長途,深夜在國道上,看見路邊一個男孩蹲著,旁邊一輛摩托車翻倒了。
他停了車下去看,那男孩腹部疼得滿頭大汗,臉色發白,話都說不清。
我爸二話沒說,把他扛上車,一路送到市醫院。到了醫院才知道是急性闌尾炎,再晚一點就要穿孔。
醫生問他:“你是他爸?”
我爸搖搖頭:“不是,我就是個路過的。”
他沒留名,也沒留電話,轉身就走了。
可那個男孩的臉,他一直記得清清楚楚。
“英飆……薛英飆……”我爸默念了兩遍,掐滅了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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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爸失眠了。
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七年前的事。又想起兒子這幾天失魂落魄的樣子,心里堵得慌。
后來他干脆起來,披著外套坐在客廳里,點了一根煙。
他想起當年那個男孩,送到醫院的時候緊緊攥著他的手,聲音虛弱:“叔,別走……”
他當時拍拍那孩子的手:“不走,叔等你家里人來。”
后來男孩的家人來了,他才悄悄離開。
這么多年,他從來沒跟人提過這件事。
可今天晚上,他越想越睡不著。
他拿起手機,找了半天,找到一個多年沒聯系的老同行老周的電話。
老周在物流公司干了二十多年,人脈廣,認識的人多。
“老周,你認識薛盛不?就是做建材那個?”
“認識啊,咋了?”
“他兒子是不是要結婚了?”
“對,下周六。怎么,老李你也想去喝喜酒?”
“不是,我……我想去見他兒子一面。”
老周愣了一下:“你認識他?”
“多年前有過一面之緣。”
掛了電話,我爸又點了一根煙。
他決定去見見薛英飆。
不是為了別的。
就是想看看,那個孩子現在長成什么樣了,是不是個好人。
如果是個好人,那林佳怡嫁給他也算有個好歸宿。他兒子李浩,也就不必再想著了。
如果是個不好的人……
他用力吸了一口煙,把剩下的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
第二天一早,他讓我幫他請個假,說有趟活要跑。
我沒多想,幫他請了。
可那天下午,他去了薛氏集團的總部。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工裝的老頭,站在滿是大理石板的高樓大廳里,顯得格外扎眼。
前臺小姐問他找誰。
他說:“我找薛英飆,薛總的兒子。”
“有預約嗎?”
“沒有。”
“那對不起,沒有預約不能進去。”
我爸想了想,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舊照片,遞過去。
照片上,一個男孩躺在病床上,打著點滴,嘴角還掛著笑。
我爸指著照片:“你就跟他說,七年前雨夜救他的那個人,來了。”
06
前臺小姐猶豫了一下,還是打了電話。
電話轉接了好幾次,最后有人接了起來。
“誰找我?”
“有個大叔,說是七年前雨夜救過您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讓他上來。”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薛英飆親自站在電梯口等著。
他看著眼前這個老頭,頭發花白,臉上都是風吹日曬的痕跡,一身洗得發白的工裝,腳上穿著解放鞋。
可他一下就認出了那雙眼睛。
七年前的那個雨夜,他就是被這雙眼睛注視著一路送到醫院的。
“叔……”薛英飆嗓子眼發緊,聲音都變了調,“是您嗎?”
我爸點點頭:“是我。”
薛英飆一下子彎下了腰,眼淚當場就掉下來了:“叔,您讓我找得好苦!這么多年,我一直想找到您,當面說聲謝謝。”
“別這樣,男兒膝下有黃金。”我爸趕緊把他扶起來。
薛英飆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叔,您今天怎么找來了?有什么事您盡管說,我能辦到的,一定辦!”
我爸看了看周圍來來往往的人,壓低聲音:“孩子,我今天是來求你一件事的。”
“您說,只要我有的。”
“你要結婚的那個姑娘,林佳怡……是我兒子以前的對象。”
薛英飆的表情慢慢凝固了。
“她為了嫁給你,把我兒子甩了。”我爸的聲音有點啞,“我不是來怪誰的,我就是想來問問你,你這個人,到底怎么樣?”
薛英飆站在那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叔,我不知道這件事。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爸嘆了口氣,“我不是來拆你姻緣的。我就是來看看,這么多年過去,你長成什么樣了。”
薛英飆的眼眶又紅了:“叔,您放心。我這個人,不差。”
我爸點點頭,拍了拍他肩膀:“那就好。好好過日子。”
他轉身要走,薛英飆一把拉住他:“叔,您給我個電話,改天我請您吃飯。”
“行。”
那天晚上,我爸回到家,什么都沒說。
我躺在沙發上刷手機,他進門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爸,咋了?”
“沒事,跑了一天,累了。”
他徑直走進房間,關上門。
可我知道他有事。
他每次有心事,都會躲在房間里一個人坐著,不開燈,就那么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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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婚禮那天,我把自己鎖在屋里。
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好幾個朋友發信息問我:“聽說林佳怡今天結婚,你知道嗎?”
我沒回。
他們不知道,新郎不是我。
李老五也打了個電話:“你別一個人扛著,哥陪你也行。”
“不用,我想靜靜。”
掛斷電話后,我坐在窗邊抽煙,一根接一根。
我爸出門之前,踢了踢我屋門:“兒子,爸替你去看看。”
我愣了一下:“爸,你說啥?”
他沒回答,門就被帶上了。
那天早上,他去了車隊,幫老劉頭開婚車。
那輛黑色的老款賓利,刷得锃亮,停在一排豪車中間,格外顯眼。
老劉頭遞給他一根煙:“老李,今天這活兒,你可幫了我大忙了。新郎點名要這款車,車隊里就你會開。”
我爸接過煙夾在耳朵上,沒說話。
婚車一路開到酒店,他按照老劉頭說的,把車停在門口待命。
薛英飆從婚車里出來,整理了一下西裝,回頭看了我爸一眼,微微點了一下頭。
我爸也點了一下頭,兩個人什么都沒說。
宴會開始了。
我爸被安排在角落里喝茶。他端著一杯茶,看著臺上那對新人,臉上沒什么表情。
司儀說了一堆吉祥話,賓客們笑得很大聲。
我爸一直盯著薛英飆。
他看薛英飆給林佳怡戴戒指的時候,他的手有一點抖。
不是激動。
是緊張。
敬酒的環節到了。
薛英飆端著酒杯,帶著林佳怡一桌一桌地敬過去。
敬到角落那一桌的時候,他看見了一個人。
坐在角落里,端著一杯茶,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薛英飆手里的酒杯,差點沒端穩。
“叔……”
我爸站起來,輕輕地笑了一下:“小薛,恭喜你。”
薛英飆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放下酒杯,當著滿座賓客的面,走到我爸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李叔,您讓我找得好苦。”
整個宴會廳,一下子就安靜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連司儀都忘了說話。
薛英飆蹲下來,抓住我爸的手:“七年前那個雨夜,要不是您連夜送我去醫院,我這條命就沒了。這些年我一直在找您,就是想當面說聲謝謝。李叔,您的大恩,我一輩子都記得。”
我爸拍拍他的手:“起來,別這樣。”
可薛英飆不起來,他抬起頭,看著我爹那張滿是風霜的臉:“叔,您今天能來,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榮幸。”
然后他站起來,拿起話筒,聲音有點哽咽:“各位來賓,今天我要宣布一件事——”
08
林佳怡站在臺上,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
她看著角落里那個穿工裝的老頭,又看看跪在他面前的新郎,腦子“嗡”的一下就炸了。
她認得那個老頭。
她在我手機里看過我爸的照片。
那就是我爸。
是那個我口中“開貨車的”爸爸。
“佳怡,這是怎么回事?”董姹從旁邊一桌急匆匆跑過來,臉色難看得要死。
林佳怡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能說什么?
說這個被薛英飆跪地感謝的老頭,就是我嘴里那個“窮司機爸爸”?
薛英飆站起來后,對著話筒說了一句話:“各位,這婚我不結了。”
全場炸開了鍋。
董姹“啊”了一聲,身子晃了晃,往旁邊倒下去。幸好旁邊有人扶住了她。
林佳怡的臉白得像紙一樣,嘴唇哆嗦著:“英飆,你……你說什么?”
薛英飆轉過身看著她,聲音不大,但全場都聽得到:“佳怡,對不起。我是真心喜歡你,可我不知道你和我李叔的兒子有過那么一段。李家的大恩我報不完,我不能拐著人家前女友結婚。”
林佳怡的眼淚一下子就流出來了:“那不是我的錯,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薛英飆打斷她,“可我有我的原則。李叔救過我的命,我不能做對不起他的事。”
林佳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站在臺上哭。
我爸嘆了口氣,站起來,走到薛英飆身邊:“小薛,你沒必要這樣。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別為了我這個老頭子……”
“叔,您別說了。”薛英飆搖頭,“這事我心里有數。”
他轉過身,對著全場賓客:“各位,今天我薛英飆的喜酒不擺了。大家該吃吃,該喝喝,賬單我照付。就當是請大家來聚聚。”
說完,他拉著我爸的手:“叔,我送你回去。”
我爸看了林佳怡一眼,那眼神里,有嘆息,有不忍,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姑娘,好好過日子。”
說完,他轉身走了。
林佳怡站在臺上,看著他蒼老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腿一軟,跌坐在椅子上。
門外,一輛黑色的賓利緩緩駛離酒店。
我站在馬路對面的報刊亭旁邊,看見了全過程。
我看見我爸出來了,身后跟著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給他開了車門。
我爸上了車,年輕人也跟著上去了。
我愣在原地,煙頭燙到手指才反應過來。
手機震了一下。
是我爸發來的短信:“兒子,回家。爸給你做飯。”
我看著那條短信,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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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天晚上,我爸回家的時候,我已經坐在客廳里了。
桌上擺著兩碟涼菜,一碟花生米,一碟豬頭肉。
還有一瓶二鍋頭。
我爸進門看見這陣仗,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
“沒什么日子。”我給他倒了杯酒,“就是想跟你喝兩杯。”
他換下工裝,洗了洗手,坐到我對面。
兩個人碰了一杯。
“爸,你今天去婚禮了?”
“嗯。”他沒瞞我。
“你認識薛英飆?”
“以前救過他。”
我愣住了:“啥時候的事?”
“七年前。”我爸夾了一顆花生米丟嘴里,“那天晚上跑長途,看見他在路邊疼得打滾,就送醫院去了。后來醫生說是闌尾炎,再晚一點就穿孔了。”
我端著酒杯,半天沒說話。
“那你今天去,是想……”
“我就是想看看他是個啥樣的人。”我爸喝了一口酒,“你被甩了,我心里不好受。我想看看,那個把你擠走的人,到底配不配。”
我心里一下子五味雜陳:“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就把婚禮取消了。”
“啥?”
“他說,李家的大恩他報不完,不能娶你的前女友。”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林佳怡為了嫁給薛英飆甩了我,而我爸救過他的命。
這件事太諷刺了。
諷刺得我笑都笑不出來。
我爸也沒再說什么,我們爺倆就這么喝酒,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一直喝到半夜。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想了很多事。想我爸,想林佳怡,想薛英飆,想我自己。
我感覺,這些事情纏在一起,理都理不清。
第二天,薛英飆來汽修廠找我。
他站在門口,跟我爸一樣高,穿著一件灰色的休閑西裝,看起來不像個富二代,倒像個普普通通的年輕人。
“李浩是吧?我叫薛英飆。”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知道。”
“昨天的事,對不起。”
“你不用道歉。”
“我道的是我搶你女朋友的歉。”他嘆了口氣,“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的事,真的不知道。”
“過去的事了。”
“過去就過去了。”我給車裝上最后一個螺絲,“你來有什么事?”
薛英飆沉默了一會兒:“我跟林佳怡已經分手了。”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后繼續干:“你沒必要這樣,她是你挑的,跟我沒關系。”
“有關。”薛英飆看著我,“你爸救過我的命,我要是娶了你前女友,那我還是人嗎?”
我放下扳手:“那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不知道。”薛英飆苦笑了一下,“反正先冷靜一段時間。對了,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你說。”
“我想幫你開個修理店。”
我看了他一眼:“不必。”
“你別誤會,我不是施舍你。”薛英飆認真地說,“我是真心的,你爸的恩情我不能不報。”
“那是我爸的事。”我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里,“薛英飆,你的心意我領了。可我爸說了,路要自己走,恩要記心里。你要是真想報答,就好好做人,別讓我爸失望。”
薛英飆看著我,看了很久。
最后他笑了,笑得很溫柔:“李浩,你這小子,跟你爸一個樣。”
他走后,我坐在車間里抽了一根煙。
想著我爸說的那句話:“人活一輩子,有些東西比錢重要。”
我以前不太明白。
今天,我好像明白了那么一點點。
三個月后。
我辭了汽修廠的工作,去了外省。
不是逃,是想換個地方,把自己活明白。
臨走那天,我爸送我到車站。他拎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個茶葉蛋和一瓶水。
“到了給我打個電話。”
“知道了。”
“好好吃飯,別省錢。”
“知道。”
“干不下去就回來,爸還在。”
我紅著眼眶點了點頭。
火車開動的時候,我看著月臺上我爸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他沒招手,就那么站著,看著火車遠去。
我知道,他一定站到火車完全看不見了才會走。
他一直是這樣的人,從來不說什么好聽的話,但永遠在那里,永遠。
到了那邊以后,我租了個小店面,自己開了個修理店。
生意不好不壞,一天天慢慢來。
薛英飆不知道從哪里搞到我的地址,給我寄了一副對聯。
上聯:車行萬里路
下聯:父愛重千斤
橫批:記住恩
我把對聯掛在店門口,一直沒摘。
有客戶問起,我就笑笑說:“我爸教的,做人啊,路要自己走,恩要記在心里。”
客戶說:“你爸說得對。”
我點點頭,繼續埋頭修車。
至于林佳怡,我聽李老五說,她后來嫁了個做建材生意的中年人,日子過得不算差,就是回娘家的時候再也不走我老家那條街了。
她媽董姹在婚禮取消后住了好一陣子醫院,后來病情穩定了一些。
我不知道她后不后悔。
我也不想去想了。
有些事情,想了也沒用。
有些路,注定只能一個人走。
只是每次修完一輛車,我洗手的空檔,還會想起她。
想起她笑著跟我說:“李浩,我不在乎你窮。”
想起她說:“我就想見見你爸媽。”
想起她轉身離開的時候,那雙帶著淚的眼睛。
然后我關了水龍頭,繼續干活。
外面的天很晴,我爸打來電話:“兒子,店里忙不忙?”
“還行。”
“吃飯了沒?”
“吃了。”
“那就好。忙你的吧,掛了。”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揣進兜里,拿起扳手,蹲下來,繼續修車。
門口那副對聯在風里輕輕晃著。
“車行萬里路,父愛重千斤。”
我抬頭看了一眼,笑了笑。
然后埋下頭,好好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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