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阿嬤的情書》背后，最后的僑批“代書先生” | 新民特稿

小制作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票房已經(jīng)沖破7億元。銀幕上，遠在南洋的潮汕青年木生，隔著萬里的風(fēng)浪，用一封“僑批（閩南語的“信”）”對留在老家的妻子淑柔深情地說：“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銀幕下，無數(shù)在寫字樓里習(xí)慣了即時通訊的年輕人，為那段被時光和風(fēng)浪阻斷卻又堅守一生的愛情而動容。

批一封，銀幾許。在那個沒有電話、沒有微信，連電報也是奢侈品的漫長年代，一封封辭藻含蓄、字跡工整的僑批，是架在江海之上的無形橋梁，連通了海那頭的異鄉(xiāng)與這頭的唐山（閩南和潮汕人對故土的古稱）。

這段早已淡出人們視野的移民史，再次回到了人們的視線里。走西口、闖關(guān)東、下南洋……人們?yōu)榱松孢h走他鄉(xiāng)，在狂風(fēng)巨浪的那頭，留下的是一段段悲辛而充滿生命張力的集體記憶。

一、代書先生

福建泉州，老城區(qū)一家商場地下車庫的出口處，77歲的姜明典坐在一張舊木桌前，手里握著一管鋼筆。他的桌上鋪著粗糙卻溫潤的紅格宣紙，桌角是高高一撂舊得發(fā)霉了的英語詞典。

姜明典每天仍在他的代寫書信攤前值守 （攝影 姜燕）

他是泉州最后一個“代書先生”。代書這個行當(dāng)，曾隨著下南洋的頻繁而興盛。上世紀(jì)七十年代，泉州的街頭曾密密擠著二十多張代書桌，現(xiàn)在只剩下姜明典這一張。

在這張桌旁坐了將近60年，姜明典替無數(shù)“番客嬸”寫過寄往菲律賓、泰國和馬來西亞等地的家書，也見證了那些在紅磚厝下等了一輩子的女人，怎樣在歲月里從青絲等成白發(fā)。

1965年，姜明典初中畢業(yè)后，因為家庭成分而失去了升入高中的機會。看著絕望的兒子，做過教師的母親鼓勵他自己在家學(xué)習(xí)，把古文學(xué)好，英語念好。

姜明典的父親也是個讀書人，在街頭擺攤替人代寫家信和訴狀。1967年，父親的代書攤忙得不可開交，找他寫信的僑眷從早排到晚。姜明典在父親的代書桌旁，悄悄加了一張小課桌。那時候他沒想過會寫一輩子，只覺得這是一條能活下去的路。

梧林傳統(tǒng)村落僑批館中展出的僑批（攝影 姜燕）

寫了2個月后，寫信的小姜成了風(fēng)雨無阻的“下鄉(xiāng)代書人”。他騎著一輛沉重的二八自行車，帶著鋼筆、信紙、信封和一袋米，開始了在附近僑鄉(xiāng)之間漫長的穿行，米是一天的口糧，用來和村民們換成紅薯吃。今天去東村，明天去西村，最遠的村子，騎車單程要走1個半小時。到了村子里，他在紅磚厝的窄巷里挨家挨戶地叩門，在那些因男人遠走而顯得空落落的院落里，年輕的姜明典常常會被一雙雙布滿老繭、顫抖的手拉進屋里。

要跑的村子太多，一個村子總要隔上十幾天再去，有些阿公阿婆等得不耐煩了，甚至?xí)薪稚系男∩特溄o姜明典捎口信：“小姜啊，趕緊來我們村一趟，大家都等著寫信呢。”

二、“番客嬸”

姜明典常說，他這輩子寫過最多的僑批，是替那些被稱為“番客嬸”的女人寫的，也就是電影里淑柔這個角色所代表的人群。

閩南人管下南洋討生活的男人叫“番客”，留在故土守著老屋的妻子，便是“番客嬸”。在閩南的每一個村落，番客嬸的比例高得驚人。這些女性的生命軌跡，往往在丈夫離家的那一刻起，終結(jié)在青春最美的時刻。很多人，結(jié)婚不過三五天，丈夫就出洋了。因為交通阻隔和政局動蕩，很多人一去便是一生。

姜明典展示一位妻子寫給丈夫的信件 （攝影 唐茹粵）

姜明典的三姑，就是這千萬個番客嬸中的一個。1947年，三姑成婚。1948年，表哥出生。但就在表哥出生前夕，三姑父為了逃避戰(zhàn)亂和生計，咬牙去了菲律賓。這一走，便如泥牛入海。三姑一個人在老家，既要照顧家庭，又要耕作田地，靠著丈夫偶爾寄來的僑匯，在風(fēng)雨飄搖中苦苦支撐，從一個嬌艷的年輕新娘，等成了一個面容枯槁的中年婦人。

直到1978年，中國的大門重新打開，三姑才被批準(zhǔn)前往香港。在香港的九龍車站，三姑終于見到了由侄子攙扶著的丈夫。但命運跟她開了一個最殘酷的玩笑：此時的三姑父，已經(jīng)患上了嚴(yán)重的老年癡呆癥。回國之后，他倒床不起，直至去世，連一句“你老了”都沒能說出口。而在當(dāng)年，這樣的事情比比皆是。

姜明典是番客嬸的代言人，他根據(jù)她們的情況，把她們想說又說不出口的話，通過語言技巧含蓄地表達出來。他記得為她們寫的信中就有“坐令紅粉青山，轉(zhuǎn)眼老去，春花秋月，等閑虛度，從青絲到白發(fā)”這樣的句子。

三、養(yǎng)育番仔

為了在異鄉(xiāng)立足，不被當(dāng)?shù)厝似圬摚S多下南洋的男人不得不融入當(dāng)?shù)厣鐣⒘水?dāng)?shù)氐呐樱ǚ牛槠蕖５麄兊男闹校廊挥兄鴺O深固的宗族觀念——“唐山”才是根，祠堂里的香火不能斷，譜牒上的名字不能絕。于是，一種極為獨特且略帶畸形的“寄子”現(xiàn)象在僑鄉(xiāng)蔓延開來。

姜明典妻子的外祖母也經(jīng)歷過這樣的故事。她的外祖父去菲律賓呂宋謀生，為了立足，在當(dāng)?shù)厝⒘朔拧Ｒ驗閲鴥?nèi)原配妻子沒有生下男丁，外祖父便將他與番婆生的兒子，千里迢迢送回了中國大陸，交給外祖母撫養(yǎng)。

“外祖母一輩子就守在家里，靠著外祖父寄來的僑匯，把這個不是自己生，甚至帶著異國血統(tǒng)的孩子，當(dāng)成親生骨肉一樣拉扯大。因為要傳宗接代，要入祠堂，要寫進族譜。”姜明典說。

這個混血的孩子在紅磚厝里吃著地瓜干長大，學(xué)會了最地道的閩南話，入了大宗的族譜。直到十八九歲，為了生計，又重新回到了菲律賓。“你問我她舍不舍得送他走？當(dāng)然舍不得，養(yǎng)了快二十年啊。但這邊太苦了，他得出去賺錢。”如今，那些番婆的后代回鄉(xiāng)省親，雖然他們嘴里說著流利的英語，但他們依然會在祠堂里虔誠地上一炷香。因為在他們的血脈深處，都記著那個在唐山的老屋里，曾經(jīng)用微薄的僑匯和無盡的乳汁，養(yǎng)育了他們父輩的“番客嬸”。

四、海外尋親

1978年，中國開放僑屬申請出國。那時，許多在唐山守寡，或者被丈夫遺棄的年輕番客嬸，在老家的日子過得極其艱難。她們沒有生活收入，全靠海外一點微薄的接濟度日。很多人動了心思，想要申請去香港，去工廠里打工，或者去投奔海外的親人。但當(dāng)年的出境申請手續(xù)極其嚴(yán)苛。公安局要求，申請人必須提供丈夫從海外寄來的3到50封親筆信，以及連續(xù)多年、每次不少于100元的僑匯單據(jù)。對于許多已經(jīng)與丈夫失聯(lián)，或者丈夫根本不同意其出國的番客嬸來說，這無異于一道“大閘”。

姜明典仗義，給番客嬸們出主意，讓她們請在海外的兄弟、表哥用老公的名字寫信過來，最終幫助大批年輕的番客嬸拿到了前往香港的通行證。

到了香港，這些溫婉的閩南女性展示出了令人驚嘆的韌勁。她們什么苦活累活都干，在酒店當(dāng)洗碗工、在紡織廠當(dāng)女工。她們住著廉價的折疊鐵床，吃著最便宜的冷飯，但發(fā)了工資，第一件事就是給國內(nèi)寄包裹。上世紀(jì)六七十年代，泉州的郵電局專門開辟了一個門面，用來存放和分發(fā)從香港寄來的布料、包裹。包裹里不僅有食品、面粉，還有舊衣服、成匹的布料。

五、江海有信

潮汕和閩南的華僑有著強烈的宗族意識和家國情懷。他們和木生一樣，哪怕自己在南洋吃著最差的食物，住著最破舊的房屋，在家鄉(xiāng)需要幫助時，都會義無反顧地伸出援助之手。

晉江梧林傳統(tǒng)村落保留著很多當(dāng)年用下南洋的僑民寄回的僑批建的番仔樓（攝影 姜燕）

姜明典曾替人給一個叫作蔡田（音）的老太婆寫過很多信。蔡田在新加坡的中國街二號門口擺地攤賣香煙，自己過著最清貧的生活。但每逢農(nóng)歷七月和春節(jié)，她都要委托僑批館，寄出整整50多單匯款，把錢分送給老家的伯父、伯母、姨父、表弟，每人20元新加坡幣。

從僑鄉(xiāng)寄往馬來西亞、泰國、新加坡等地的求助信，寄出18天后，一定會收到海外寄回來的資助。在那個戰(zhàn)亂頻仍的年代，信銀合一的僑批，是一份超越了契約的絕對信任。在這當(dāng)中，僑批館充當(dāng)了最誠實的中介。“幾十年來，上百家私人僑批館，從來沒有差錯1分錢。這種誠信，是寫在閩南人骨子里的。”姜明典說。

千千萬萬的華僑只是一個普通的底層勞動者，只有少數(shù)才能到達金字塔塔尖。去年，著名學(xué)者許知遠在鼓浪嶼做的一期節(jié)目中有個貼切的比喻：“華僑的群像，就像這沙灘上的海蠣殼。最后能孕育出珍珠的，只是金字塔尖極少數(shù)。海水漲上來，你看不見它們；海水退下去，你看見的也只是那些最普通的、密密麻麻的貝殼。”但正是這些看不見的普通華僑，構(gòu)成了整個近代閩南社會最厚重的底座。

姜明典收到的僑匯證明書（攝影 唐茹粵）

從宏觀上看，這些布滿老繭的手寄回的每一張僑匯單，不僅是家庭的口糧，更是整個閩南基層經(jīng)濟的毛細血管。不管是1949年之前，還是解放后，甚至是改革開放初期，閩南基層整個社會的經(jīng)濟來源很大程度上都是靠著僑匯和這些香港包裹支撐起來的。后來這一帶改革開放，也是這些人從香港、從海外寄錢來幫助親友辦廠投資。

梧林傳統(tǒng)村落僑批館中展出的僑批，反映華僑強烈的愛國情懷（攝影 姜燕）

“如今不同了。”姜明典說。“以前是靠海外接濟國內(nèi)，現(xiàn)在是我們帶著成疊的鈔票去東南亞探親，分送給那邊的番仔親戚。”去年，晉江的古井村（音）舉辦了3年1次的大普度慶典。村委會出資包了所有往返機票和高級旅社的費用，邀請遠在菲律賓的第三代、第四代華裔后代回鄉(xiāng)省親。這些華僑后代在村里住了十多天，所有的開銷，全由家鄉(xiāng)的村民承擔(dān)。

六、2026的信

曾經(jīng)的悲辛與離散被時間遠遠地拋在了后面。年輕人不再需要代書，鍵盤代替了毛筆，屏幕代替了宣紙。

但姜明典的舊書桌前，依然經(jīng)常有人駐足。他們是慕名而來的游客，不為了寄信，只為了請姜明典用最傳統(tǒng)的僑批格式，給自己，或者給遠方的愛人，手寫一封永遠不寄出的紀(jì)念。

前幾天，一個來自江西的小學(xué)女教師專程到訪，她要寫一封信給當(dāng)下不勝重負的自己，講述時淚流滿面。

姜明典靜靜地鋪開信紙，用最工整的繁體字落筆：

“光陰迅速，彈指年余……心有余而力不足，實乃常態(tài)。然教育非犧牲，乃共生。當(dāng)融入孩子們的心思，視若親人，亦解脫自己。”

女老師看著那一行行散發(fā)著墨香、溫潤而有力量的繁體字，淚水漸止，臉上浮現(xiàn)出了久違的笑容。實物的書信與溫暖的文字，自古至今都是人類的心理慰藉。

如今，姜明典每天早上依然會去晨練。他老了，有時候不修邊幅，甚至能穿兩只一模一樣的右腳鞋子出門，但只要一坐回那張代書桌前，拿起鋼筆，整個人就仿佛又回到了那些騎著自行車在村子中穿行的歲月。他的夢里還經(jīng)常出現(xiàn)當(dāng)年的情景：他騎著自行車趕往某個村子，去找那些熟悉的老客戶，可當(dāng)他急匆匆地趕到那間熟悉的紅磚厝前，推開門卻空無一人。旁人告訴他，那些熟悉的面孔，早已經(jīng)在多年前相繼離世了。

雖然家庭經(jīng)濟條件很好，但他依然每天照常出工。“我天天都在，唯恐我的客戶找不到我。”姜明典說。

江海萬里，波濤依舊。當(dāng)年那些在紅磚厝下、在海風(fēng)中守望了一輩子的番客嬸們，早已化作了山陵間的泥土。代寫僑信的職業(yè)，也終將隨著最后一個代書人的老去而徹底消失。但那些落在宣紙上的墨跡，那些替人述說的心酸、堅守、謊言與期盼，卻在時間的退潮中，閃爍著溫潤而永恒的微光。

原標(biāo)題：《《給阿嬤的情書》背后，最后的僑批“代書先生” | 新民特稿》

欄目編輯：潘高峰

文字編輯：潘高峰

本文作者：本報記者 姜燕 見習(xí)記者 唐茹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