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鑒》：逐利之前，先搞清楚規則

作者：逸柳的知行之路

來源：逸柳投研筆記（ID：ealiu_investment）

從龍城之戰開始，漢朝在對匈奴作戰中逐步改變防御態勢，漢匈之間可謂是攻守易形了。接下的將近十年時間里，衛青、霍去病屢次率軍出擊，匈奴軍民損傷慘重，其中兩個部落首領渾邪王、休屠王因為損兵折將太多，讓匈奴單于非常生氣，于是想要召他們過來處死。渾邪王、休屠王自然很害怕，就商量著攜部族投降漢朝。

武帝擔心這些人搞詐降，便派霍去病率大軍前去迎接，在這期間，休屠王返回了，因此被渾邪王所殺，并順勢兼并了他的部曲。渾邪王的部隊渡過黃河之后，有些人不愿意投降，紛紛選擇跑路，霍去病安撫好渾邪王之后，率軍追擊逃亡者，斬殺八千余人，這樣其他人終于老實了，最后投降漢朝的共四萬余人（包括士兵及其家屬）。

渾邪之降也，漢發車二萬乘以迎之，縣官無錢，從民貰馬，民或匿馬，馬不具。上怒，欲斬長安令，右內史汲黯曰：“長安令無罪，獨斬臣黯，民乃肯出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漢，漢徐以縣次傳之，何至令天下騷動，罷敝中國而以事夷狄之人乎！”上默然。

及渾邪至，賈人與市者坐當死五百馀人，黯請間見高門，曰：“夫匈奴攻當路塞，絕和親，中國興兵誅之，死傷者不可勝計，而費以巨萬百數。臣愚以為陛下得胡人，皆以為奴婢，以賜從軍死事者家，所鹵獲，因予之，以謝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今縱不能，渾邪率數萬之眾來降，虛府庫賞賜，發良民侍養，譬若奉驕子，愚民安知市買長安中物，而文吏繩以為闌出財物于邊關乎！陛下縱不能得匈奴之資以謝天下，又以微文殺無知者五百馀人，是所謂庇其葉而傷其枝者也。臣竊為陛下不取也。”上默然不許，曰：“吾久不聞汲黯之言，今又復妄發矣。”

居頃之，乃分徙降者邊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為五屬國。而金城河西，西并南山至鹽澤，空無匈奴，匈奴時有候者到而希矣。

——《資治通鑒·漢世宗孝武皇帝元狩二年》

漢武帝是一個很喜歡講排場的人，為了迎接渾邪王的歸降，他征調了二萬輛車去迎接，可是因為朝廷庫房沒有那么多錢，就從民間賒購馬匹，有的老百姓就偷偷把馬藏起來，結果馬屁不夠。

武帝非常生氣，想要斬了那個長安令，右內史汲黯趕緊去勸諫說：“長安令沒有什么罪，只要斬了我汲黯，才能讓老百姓把馬匹拿出來。再說匈奴人背叛他們的首領來投降漢朝，我們只需要按照縣的規格去接待他們就好，為什么要讓全國如此折騰，讓天下不安，使國家貧困，而去討好異族呢？”

聽到這句話之后，武帝默然不語，估計這個長安令被放過了。

等到渾邪王到了長安，商人們因為跟這些匈奴人做生意，在當時等同于走私出關罪，這樣，有五百余人被判死罪，汲黯再次勸說，他的立足點主要是：

一方面匈奴人投降，武帝自己用國庫資金大加賞賜，讓老百姓奉養他們，好像對待親兒子一樣。

另一方面又因為長安商人們因為不懂法律，跟這些歸降的匈奴人做買賣，這些老百姓壓根就不知道明明是在長安進行的交易，卻等同于在邊關走私，因此犯了死罪。

所以汲黯覺得這是本末倒置，對待投降的外人高規格待遇，卻不能容忍自家百姓的無心之失。

武帝當然也知道其中的道理，但是他否決了汲黯的請求，可能是為了維持當時國策的執行（畢竟當時就是這么規定的），可能是為了維護朝廷的權威，也可能是為了打壓反戰思潮，以繼續對外擴張政策，還有可能是因為好面子。

沒過多久，這四萬投降的匈奴人都被武帝安置在了黃河以南，分設五個地方居住，與當地人雜居通婚，并成為了漢軍的重要騎兵兵源，最后慢慢被同化。而渾邪王等高層則被封侯，移居內地。

渾邪王、休屠王歸降之后，從此匈奴人徹底離開了河西走廊區域，也為漢朝經營西域地區奠定了基礎。

在這個故事中，不管是漢武帝的決策，還是汲黯的勸諫，其實跟我們普通人的關系都不是很大，最有借鑒意義的，就是那五百多個商人了。我們印象中商人在古代算是比較低的一個階層，當然，商人排在最末的等級劃分大概到唐代才逐步固定，到了明清時期最為明顯。漢朝那個時候的商人地位還不算太低。

宏大敘事里，小人物往往是最廉價的犧牲品。

這五百多個商人為了賺交易中的那三瓜倆棗，結果獻出了自己的性命，其根源就在于他們不了解當時的律法，吃了信息不對稱的虧，他們想當然的以為在長安跟匈奴人做買賣不是個罪，可殊不知那會兒依然執行戰時政策，投降的匈奴人的名分還沒有定下來，跟他們做買賣等同于走私。

對于那些貴族和當時統治階級來講，五百多人的性命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從一個普通人的角度，這就顯得無比悲涼和無奈，他們用生命給了我們一個教訓：就是在逐利之前，一定要了解和熟悉規則，合規風險需要放在最優先的位置。

當然，有些規則并不是具有律法那樣的強制性，并且即便是律法，對于統治階級和權貴們的約束總不是強約束，因為無論什么樣的規則，都是人定的，掌握權力的人完全有可能會改變規則以符合自己的利益。可是普通人沒有這種能力，普通人只是規則接受者。因此，面臨著相對惡劣的生存環境，有一個敏銳的嗅覺會顯得非常重要，嗅覺一方面是建立在經驗基礎上，另一方面就是來自于多信息的把控。規則也是信息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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