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級創新雁陣起飛，長三角做對了什么？

1930年代，日本經濟學家赤松要提出“雁陣模式”，由實力領先的“頭雁”引領，形成階梯式產業轉移，成為解釋區域協同發展的經典理論。

現在，一支新的“雁陣”，正在從長三角起飛。

在上海社科院原副院長王振看來，長三角已形成“創新雁陣”，即以上海為頭雁，南京、杭州、合肥、蘇州作為“重要支點”，無錫、寧波、南通、常州等作為"活躍節點"，共同構建起多極點結構的創新方陣。

5月20日，2025年度長三角地區主要領導座談會召開，一組組數據和一批批項目再次說明：長三角不僅是中國經濟最活躍的區域之一，更正在成長為世界級創新雁陣。

長三角創新雁陣為什么能起飛？

上海作為頭雁，究竟做對了什么？

氫能是助力實現碳中和目標、維護國家能源安全的清潔能源，被視作21世紀能源革命的關鍵方向。

我國已成為全球氫能產業規模第一大國，氫氣年生產消費規模、可再生能源制氫（綠氫）產能、建成加氫站均居世界首位。

規模高速擴張的同時，我國在氫能儲運環節的核心裝備卻被“卡脖子”。

高壓比大排量隔膜式氫氣壓縮機被稱為氫能產業鏈“心臟”，尤其是55MPa高端機型，長期被國外壟斷，直接制約加氫站、氫能儲能、氫能發電的規?；涞?。

可喜的是，這一大國重器，在我國已經取得重要突破。

合肥通用機械研究院有限公司牽頭，聯合豐電金凱威（蘇州）壓縮機有限公司、西安交通大學、江蘇國富氫能技術裝備股份有限公司等多家單位，成功研制出55MPa×2000Nm3/h高壓比大排量隔膜式氫氣壓縮機工程樣機，補齊了國內高參數氫能裝備短板，填補了相關產品與標準空白。

55MPa×2000Nm3/h工程樣機

正解局注意到，參加聯合攻關的骨干力量遍及滬蘇浙皖閩多地。

把這些創新力量組織起來“啃硬骨頭”的，正是長三角三省一市工（經）信部門聯合打造的“重點產品、工藝‘一條龍’應用計劃”。

這一平臺，本質上是政府為產業鏈上下游“牽線搭橋”的超級對接器：通過征集需求、張榜攻關、組隊撮合、應用示范，把原本分散在不同城市、不同企業、不同高校院所中的骨干能力，組織成一條跨區域產業鏈。

今年2月，上海市經信委聯合蘇浙皖工信部門發布了《關于開展2026年長三角重點產品、工藝“一條龍”應用征集的通知》，聚焦工業“六基”領域45個方向，面向全社會“張榜”。

短短兩個月，平臺就成功撮合了68個項目申報，組隊成功率達到85.47%，吸引了全國20個省份的單位參與，其中長三角區域參與單位占比高達77%，應用場景從長三角延伸至全國重點產業集群。

55MPa×2000Nm3/h工程樣機

正是在這個平臺上，一幕幕跨省協同的創新故事得以發生，一批批項目從聯合攻關走向應用示范。

上海子虔科技聯合蘇州浩辰軟件、杭州聚光科技、合肥悠跑科技等單位，圍繞AI融合云原生三維CAD開展協同攻關，形成多模態智能設計與跨地域云端協同能力，推動國產高端工業設計軟件自主可控與場景化落地。

蘇州沃美生物聯合中科院蘇州醫工所、上海華東理工大學，圍繞多尺度智能生物反應器開展技術攻關，實現多參數在線監測與AI智能調控，形成標準化解決方案，使生物制造生產效率平均提升20%以上。

合肥中科離子聯合中科院合肥物質科學研究院、合肥離子醫學中心，圍繞SC240超導回旋加速器開展全鏈條攻關，填補國內高端質子治療裝備產業發展空白，實現質子治療高端裝備自主可控與全球化布局。

這些成果，靠的不是單個城市、單個企業的孤立突破，而是長三角一體化協同攻關、聯合轉化、共同放大的創新能力。

“一條龍”項目參與單位地域分布圖

統計數據顯示，長三角地區26個先進制造業集群占全國總數近1/3，高新技術企業、國家級專精特新“小巨人”均占全國30%，科技支出總量、發明專利有效量等位居全國前列……

一個世界級創新雁陣，已在長三角起飛。

跨行政區合作，歷來是區域協調發展的深水區。

長三角是中國經濟最活躍、創新資源最集中的區域之一，也正因為強者如林，協同難度更高。

上海有國際經濟中心、金融中心、科創中心和高端服務業優勢，江蘇制造業強大，浙江數字經濟活躍，安徽在量子信息、人工智能、新能源汽車等領域崛起。

滬蘇浙皖都有自己的產業雄心，也都有爭取項目、人才、資金和平臺的現實需求。

長三角一體化創新的難點，不是“要不要合作”，而是如何突破跨行政區的協同壁壘，降低跨市場主體的協調成本。

長三角能夠突破，首先受益于國家戰略的頂層設計。

2018年，長三角一體化上升為國家戰略。

隨后，《長江三角洲區域一體化發展規劃綱要》、《長三角地區一體化發展三年行動計劃（2024—2026年）》在內的一系列文件出臺，為一體化創新繪制“路線圖”與“施工圖”。

頂層設計只是前提。

真正讓雁陣飛起來，關鍵是頭雁上海。

上海是長三角的產業創新策源地，以強大的產業創新組織能力驅動區域產業協同，引領“雁陣”航向。

上海是國際大都市，鏈接全球人才、資本和技術，發揮長三角開放合作的“超級聯系人”作用。

上海虹橋國際中央商務區提供的數據顯示，已舉辦“走出去”活動211場，涉及30多個國家和地區，參與企業超8800家，其中，44%為上海以外長三角企業。

中歐班列（上海）從虹橋始發，其中來自長三角地區的貨源箱量占比超80%以上，直接間接服務長三角地區進出口企業2000余家。

中歐班列（上海）首開新能源汽車專列

長三角一體化創新的落腳點，最終在產業。

為此，上海與蘇浙皖建立制造業協同協調機制，召開推動長三角制造業協同發展專項組首次聯席會議，制定補鏈固鏈13項舉措，推動產業鏈創新鏈深度融合。

大飛機產業正是這一協同模式的典型縮影。

上海以中國商飛為鏈主，聚焦整機研發、系統集成與總裝制造，江蘇深耕精密制造、機載系統與內飾件，浙江承接機體復合材料等高端部件，安徽補齊航空防護系統、制造裝備短板，三地數百家企業深度嵌入商飛供應鏈。

2024年，上海市經信委牽頭組織申報的長三角（含江西）大飛機集群入選國家先進制造業集群，集聚全國超過三分之一的大飛機裝機配套供應商，產業鏈相關企業超900家，工業產值超千億元。

國產C919大飛機 圖片來源：新華社

這一集群的蓬勃發展，有力推動了大飛機國產化率的持續躍升，有效增強長三角產業鏈供應鏈穩定性與競爭力。

作為頭雁，上海把領先能力轉化為引領能力，推動長三角從“各自強”走向“協同強”。

長三角三省一市，在產業基礎、科研資源、財政能力、市場空間和發展階段上存在差異。

一體化短期可以推進，長期必須解決一個問題：

利益怎么分？

以跨省共建產業園為例，項目落地在一地、稅收算一地，常常因利益分配不清，合作意愿難以持續。

現在，長三角已經探索出更具體、更可操作的方案——增量共享。

簡單來說，不搶存量、共創增量、按貢獻分配。

上海松江區與安徽六安市共建的“六松現代產業園”，就是代表案例。

根據合作機制，由松江區方面推薦落戶六松現代產業園的工業項目，其5年內產生的稅收收入，在六安、松江兩地按照6∶4比例分成，5年后松江區不再參與分成。

六松現代產業園

這個制度設計很有意味。

前5年，松江通過項目導入、產業賦能和招商資源分享，獲得一定收益回報；5年后，松江退出分成，把長期收益留給當地。

正是有了增量共享機制，上海跳出了傳統點對點幫扶的框架，也破解了產業跨區域轉移中“轉出地怕流失、承接地招商難”的難題。

一旦有外溢項目，上海松江的各行政事業單位、國有企業都會積極推薦其落戶六松現代產業園。

德國曼盛包裝是全球領先的高端包裝制造商與隱形冠軍企業，中國總部坐落于上海市松江區新橋鎮。

3年前，新橋鎮了解到公司的擴產需求后，第一時間向其引薦了六松現代產業園。

在上海的推動下，曼盛包裝六安項目從簽約到拿地只用了一年時間，投資1.1億元工廠已經投產，全面達產后預計年產值1.2億元。

曼盛包裝位于六松現代產業園的工廠，圖片來源：新民晚報

為了更深入的合作，上海松江區與安徽六安市共同成立了總規模5億元的產業基金，兩地招商人員實行線索同分享、企業同考察、可研同評估、問題同協調、流程同推進，形成深度協同、一體化招商。

西安賽富樂斯半導體科技有限公司尋求異地擴產，通過兩地的合力招引，并由雙方共建的產業基金投資，該公司研發中心最終落戶松江，生產基地落戶六安。

目前，六松現代產業園已經累計對接了各類項目信息110余條，招引億元以上項目13個，總投資73.08億元。

增量共享機制能夠順利運行，關鍵在于上海主動讓利，也體現了上海作為頭雁“扶上馬、送一程”的擔當。

更深層次看，對上海來說，這既是讓利，更是一種戰略考量。

受土地、環境承載能力等資源約束，上海無法也無需將所有制造環節留在本地。

上海更需要聚焦提升源頭創新、總部經濟、科技金融等高端能力，通過區域協同將部分產業外溢至長三角。

這樣一來，上海成為創新策源地和組織中樞，蘇浙皖獲得產業增量和就業稅收，長三角整體則形成“研發協同、制造聯動、應用全球”的競爭優勢。

由此可見，長三角正在超越“誰吃虧、誰占便宜”的舊邏輯，進入“共同做大蛋糕、按貢獻分享增量”的新階段。

這正是長三角創新雁陣能夠持續飛行的關鍵支撐。

過去，長三角城市之間更多是地理相鄰、產業相近。

如今，通過一體化創新建設，長三角從“地理相鄰”邁向“有機共生”。

長三角一體化創新不只是地方工程，而是國家戰略能力建設的一部分。

依托長三角三省一市工（經）信部門聯合打造的“一條龍”應用計劃，上下游企業跨區域協同攻關，正在成為突破“卡脖子”技術的有效路徑。

從跨區域組織協調，到“一條龍”應用計劃，再到增量分享模式，長三角的探索，為京津冀、大灣區、成渝等其他城市群提供了寶貴經驗。

日本經濟學家赤松要提出的“雁陣模式”，多為單向產業梯度外遷，側重低端產能層級轉移。

長三角創新雁陣，已經跳出這一模式。

它不是簡單把產業從高地轉向洼地，而是以上海為頭雁，以創新為紐帶，把三省一市的科研、產業、資本、市場和應用場景組織起來，實現全域協同、共同進化。

當滬蘇浙皖勁往一處使，長三角就不再只是中國經濟版圖上的一塊高地，而是代表中國參與全球產業競爭的一支創新雁陣。

雁陣已經起飛，必將飛得更高、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