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懷玉的刀（113）竹影獨傷！五美齊聚得君心，銀萍黯奏相思曲

上回書說到，百歲掛帥、被仁宗皇帝欽點為“昭武翊運輔圣監國老太君”的佘太君，以鐵腕手段獨撐危局，內穩軍心，外防強敵，更面臨著東北霧山方向詭譎邪祟與西林大軍趁火打劫的雙重威脅。就在這風雨飄搖的至暗時刻，楊懷玉的歸來，如同撕裂陰霾的陽光，瞬間點燃了全城軍民的希望。

一、 楊懷玉歸來，滿城沸騰迎元帥

日光城東門內外，此刻已徹底被狂喜的浪潮淹沒。

“開城門！迎元帥！”隨著守將一聲嘶啞卻亢奮的高喊，沉重的城門緩緩洞開。

城外，以楊排風、楊八姐、楊九妹為首的三百鐵騎簇擁著楊懷玉一行，蹄聲如雷，踏著晨曦疾馳而入。

“天啊，是元帥！”

“楊元帥回來了，楊元帥回來了！”

“萬勝！萬勝！萬勝！”

“蒼天有眼！元帥回來了！元帥安然無恙！”

“太好了，真是蒼天有眼啊！”

“楊元帥萬勝！”

城頭上下，兵卒百姓的歡呼聲如山崩海嘯，許多人激動得熱淚盈眶，相互擁抱捶打，連日來的壓抑、恐懼在這一刻盡數宣泄。

楊懷玉端坐白馬之上，白衣勝雪，纖塵不染，雖歷經混沌洗禮，面容更顯俊逸超凡，周身隱隱流轉的淡金色道韻，讓他平添了幾分深不可測的威嚴。

他目光沉靜地掃過一張張激動扭曲的臉龐，于馬上緩緩抱拳，向四方將士百姓環禮一周。這個簡單的動作，卻比任何激昂演說都更具力量，仿佛在無聲宣告：我楊懷玉既歸，日光城，便絕不會倒！

帥府廣場前，佘太君在楊懷天、杜金娥、柴郡主、楊滿菊等人的簇擁下，翹首以盼。

老人家身著御賜五爪金龍王蟒袍，外罩金色麒麟甲，手持九節紫金蟠龍拐，雖白發蒼蒼，此刻卻因激動而身軀微顫。

當她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利落地翻身下馬，快步上前，推金山倒玉柱般拜倒在自己面前時，百歲老人的淚水再也抑制不住。

“老祖母！懷玉……回來了！”

“懷玉！我的懷玉！”佘太君顫巍巍地俯身，枯瘦卻有力的雙手緊緊捧住孫兒的臉頰，仔仔細細地端詳，然后，一把將玄孫緊緊摟入懷中，老淚縱橫，“你可算回來了！你可把老祖母……把大家都嚇死了啊！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平安就好啊！”

楊懷天也上前抱住弟弟，虎目通紅，聲音哽咽，反復念叨著“回來就好”。

杜金娥、柴郡主、楊八姐、楊九妹、楊滿菊、杜月英、曾鳳英、楊金花、楊銀花等女眷亦是喜極而泣，場面感人至深。

二、 文敬父子認親，天波楊府再添虎將

激動稍平，楊懷玉連忙扶起老祖母，側身引見身后之人：“老祖母，二哥，諸位長輩，懷玉此番歸來，不僅無恙，更為我楊家帶回兩位至親猛將！”他指向一旁早已激動得手足無措的楊文敬父子，“這位，便是我那流落在外許久的堂叔，楊文敬將軍！這位少年英雄，也就是之前曾與大家在陣前刀兵相見的李天霸，他乃是文敬叔之子，我的堂弟，楊懷霸！他已棄暗投明，認祖歸宗！”

此言一出，眾人目光齊刷刷聚焦過去。

楊文敬雖年近四旬，但常年在仙山修煉與邊關磨礪，面容堅毅，氣度沉雄；楊懷霸雖因傷勢臉色略顯蒼白，但身材魁梧，虎目炯炯，眉宇間與楊家人確有幾分神似，手中那對駭人的擂鼓甕金錘更是昭示其有萬夫不當之勇。

楊文敬拉著兒子，疾步上前，對著佘太君轟然跪倒，聲音因激動而顫抖：“不肖曾孫楊文敬，攜犬子懷霸，拜見老祖母！文敬……文敬我回來了！”

楊懷霸也連忙叩頭，聲音洪亮：“玄孫楊懷霸，拜見老祖母！”

佘太君聞言，渾身一震，仔細打量二人，腦海中瞬間浮現出當年九郎楊延興與六郎楊延昭、五郎楊延德同戰天門陣、楊延興之子楊宗良隨楊宗保征西戰死沙場的往事，以及楊家子嗣流散的辛酸。

她伸出顫抖的手，親自將二人扶起，淚中帶笑：“好！好！是文敬孩兒！還有霸兒！老身記得，當年你父親……唉，往事不提！回來就好！天佑我楊家，又添虎將！快起來，讓老身好好看看你們！”她拉著楊懷霸的手，見他內腑傷勢未愈，關切道：“你這孩子臉色不好，可是有傷在身？快，速傳軍醫！”

楊懷玉忙將楊懷霸為救父硬抗李天慶、又遭九天雷罰之事簡要說了一遍。

佘太君聽得心驚，更是憐愛，當即命人取來之前自己八個兒子出征前，自己不放心親自前往鬼谷問天機時，鬼谷傳人賴麻布贈送的療傷圣藥“六轉鎮魂丹”給楊懷霸服下，又安排最好的軍醫為其調理。

楊文敬父子見老太君如此慈愛，楊家眾人如此熱情，心中暖流涌動，徹底“歸心”。

孟通江、焦通海等小將也圍上來，拍著楊懷霸的肩膀稱兄道弟，場面十分熱烈。

三、 五美齊聚得君心，真情流露被看透

這邊親人相認的熱鬧稍歇，眾人的目光自然落在了緊隨楊懷玉身側的那五位風華絕代的女子身上。

武鳳仙紅衣似火，黃妙妙黃衫溫婉，花玉梅綠影靈動，陳玉霞紫裙沉靜，羅三娘粉衣嬌羞，五美環玉，各有千秋，瞬間成了全場另一道最亮眼的風景。

五美很明事理，她們等楊家親人互相寒暄完畢，才一起過來拜見老太君。

她們先相互看了一眼，然后一起上前，紅衣的武鳳仙走在最前，黃衫的黃妙妙、綠裙的花玉梅、紫衣的陳玉霞、粉裝的羅三娘緊隨其后，在晨光中宛如五朵姿態各異的仙葩，齊齊向佘太君行她們認為禮數中最重的跪拜之禮。

“晚輩武鳳仙，”

“晚輩黃妙妙，”

“晚輩花玉梅，”

“晚輩陳玉霞，”

“晚輩羅三娘，”

“拜見老太君！！！”

聲音或清脆、或溫婉、或靈動、或沉靜、或嬌柔，卻都透著發自肺腑的敬重。

佘太君見此，又驚又喜。

早在楊懷玉征南時，她便從八姐、九妹、金花、銀花等人陸續寄回的家書中，對“五美”的事跡了然于胸。什么“火鳳凰”武鳳仙于萬軍之中力斬敵將洪雷，什么“百花仙子”花玉梅以奇術助懷玉破陣，什么黃妙妙舍身救懷玉，什么陳玉霞以一曲安魂定魄穩住懷玉重傷之軀，什么“鴛鴦刀”羅三娘拼死為懷玉……一樁樁一件件，老太君都記在心里。她更從字里行間，從女兒、孫女們偶爾透露的感嘆中，早已洞悉這五位才貌雙絕的奇女子，對自己那最出色的玄孫懷玉，已然情根深種。

此刻，她不由仔細端詳著眼前的五美，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越看越愛：“好！好！都是好孩子！個個如花似玉，本事通天，更難得的是對懷玉一片真心！老身……老身真不知該如何謝你們！”她心中感慨萬千，孫兒能得如此多位奇女子傾心相護，實乃天大的福緣。

她借著扶起跪拜的五人，一雙閱盡世事的眼睛，將她們從神態到細微動作，都仔細審視了個遍。

那武鳳仙，雖是行禮，腰桿卻挺得筆直，眉宇間英氣逼人。可當她起身時，目光第一個便不由自主地飄向一旁的楊懷玉。就在那一瞥之間，老太君分明看見，這姑娘那雙平日里銳利如刀的鳳眸中，瞬間迸發出怎樣的光彩——那是歷經生死、失而復得的狂喜與后怕，是強自壓抑卻終難掩飾的傾慕與依賴，更有一絲如釋重負的柔軟。她的手指在袖中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那是情緒激蕩到極致的征兆。

老太君心下明了：這丫頭，性子如火，情也如火。她的一顆心，怕是早在南唐的烽火硝煙中，便已牢牢系死在懷玉身上，燒不化，斬不斷了。

再看黃妙妙，溫婉行禮，舉止嫻雅得體。但老太君注意到，從始至終，這姑娘的目光幾乎未曾離開過懷玉周身三寸。

那眼神，不似武鳳仙那般熾烈奪目，卻如春水般溫柔綿長，帶著醫者一般的細致與關切，仿佛在用目光一寸寸檢查，確認懷玉是否真的毫發無損，氣機是否真正圓融無礙。尤其是當懷玉開口說話時，她總是微微側耳，凝神靜聽，那專注的神情，仿佛要將他的每一個字都鐫刻心底。而當聽到懷玉聲音平穩、中氣充足時，她那精致的唇角便會不自覺地上揚，漾開一抹安心而滿足的淺笑。那笑容里，是放下千斤重擔的輕松，是心愿得償的欣慰。

老太君心中暗嘆：這孩子，用情至深，已將懷玉的安危喜樂，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比世間一切都要重了。她的情，是細雨潤物，無聲卻已浸透骨髓。

花玉梅最是活潑，行禮后便笑嘻嘻地湊到近前，言語間對懷玉的親昵與信任毫不掩飾：“老太君，您是不知道，先前可把我們急壞了！好在懷玉哥哥吉人天相！”她說話時，眼波流轉，靈動狡黠。但老太君細看之下，卻發現這丫頭那雙總是盛滿笑意的眸子里，此刻除了歡喜，更藏著一抹不容錯辨的深情與堅定。她看懷玉時，那眼神亮晶晶的，仿佛懷玉便是她的整個世界，是她所有歡欣與勇氣的源泉。她的情，是陽光下的溪流，清澈見底，歡快奔涌，毫不遮掩地向著唯一的方向流淌。

陳玉霞氣質沉靜如水，懷抱那張古樸的瑤琴，行禮時姿態最是優雅端莊。

可老太君卻敏銳地察覺，她那撫琴的、本應穩如磐石的纖纖玉指，在接觸到自己的手時，竟有極其細微的顫抖。而當她終于抬起那雙秋水般的眸子，望向楊懷玉時，那沉靜如古井的眼底，瞬間漾開的溫柔、欣慰與難以言喻的眷戀，幾乎要滿溢出來。她的目光在懷玉身上停留的時間或許最短，但那驚鴻一瞥中蘊含的情感濃度，卻厚重得令人心驚。

老太君知道，這姑娘的心，怕是早已隨著她那能安魂定魄的“七弦天音”，絲絲縷縷，魂牽夢縈，都纏繞在懷玉身上了。她的情，是深潭靜水，表面無波，內里卻激流暗涌，深不可測。

最后是那羅三娘，從始至終羞得不敢抬頭，行禮時恨不得將臉埋進衣領里，聲音細若蚊蚋，連耳根脖頸都紅透了，像個受驚的小兔子。

可老太君目光如炬，如何看不出這姑娘那幾乎要跳出胸膛的緊張與激動？

她雖然極力掩飾，但那偶爾飛快偷瞄向懷玉的眼神，那瞬間綻放又慌忙斂去、如星火乍現般的羞喜光芒，早已將少女最隱秘的心事暴露無遺。她下意識地絞著衣角的指尖微微發白，顯見心情激蕩。這般嬌怯怯、我見猶憐的模樣，誰能想到竟是陣前斬將、刀法凌厲的“鴛鴦刀”？若非用情至深，深到自慚形穢，深到患得患失，何至于此？

老太君心下又是憐愛，又是感慨：這孩子的情，是初春枝頭最嬌嫩的花苞，小心翼翼地藏著，唯恐一絲風雨便會摧折。

“好孩子們，都快快起來！”佘太君一手拉著武鳳仙，一手拉著黃妙妙，目光慈愛地掃過五美，聲音帶著歷經滄桑后的通透與欣慰，“老身雖在汴京，可你們在南唐輔佐懷玉、出生入死的事，八姐、金花她們在家書里不知說了多少回！老身心里，早把你們當成自家孩子一般看待！尤其是懷玉重傷昏迷那段日子，多虧了你們……特別是妙妙和玉霞，日夜守候，彈琴定魄，衣不解帶……這次征西，又是你們……”說到這里，老太君眼眶又有些濕潤，聲音也微微發哽，“你們對懷玉的情意，對楊家的恩義，老身都看在眼里，記在心里！”

五美被老太君如此直白而慈愛的話語觸動，又想起南唐并肩作戰的歲月，尤其是懷玉重傷昏迷時那段擔驚受怕、日夜煎熬、仿佛天都要塌下來的日子，此刻見懷玉安然歸來，且氣度更勝往昔，老太君又如此理解、認可，心中百感交集。

武鳳仙性子最烈，情感也最外露，聞言眼圈立刻紅了，急忙低頭掩飾；花玉梅也收了笑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涌上來的淚意逼回去；黃妙妙和陳玉霞還能強自鎮定，但眸中已是水光盈盈，溫柔的目光落在佘太君慈祥的臉上，充滿了感動；羅三娘更是再也忍不住，晶瑩的淚珠順著緋紅的臉頰滾落，又羞得慌忙去擦。

“老太君言重了！”武鳳仙深吸一口氣，率先開口，聲音雖努力保持平穩，卻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能追隨懷玉大哥，是鳳仙的福分！護他周全，也是……也是鳳仙心甘情愿的。”她說“心甘情愿”四字時，語氣格外堅定，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向楊懷玉。

“老太君，”黃妙妙溫聲接過話頭，她的聲音總能奇異地撫平人心的褶皺，“此乃妙妙分內之事。懷玉大哥安好，便是妙妙最大的心愿。”她的話樸實無華，卻重若千鈞。

“就是就是！”花玉梅努力讓語氣輕松起來，“懷玉哥哥福大命大，又有老太君和這么多人心疼保佑，肯定逢兇化吉！我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心里樂意著呢！”她說著，還偷偷朝楊懷玉皺了皺鼻子，一副“你看我多懂事”的嬌俏模樣。

陳玉霞懷抱瑤琴，微微欠身，聲音如琴音般清越柔和：“能略盡綿力，玉霞心中方安。”她的話總是簡潔，但其中蘊含的情意與分量，在場眾人都能體會。

羅三娘好不容易止住淚，抬起濕漉漉的眸子，看著佘太君，細聲細氣卻無比認真地說：“三娘……三娘也是這么想的。懷玉大哥好，大家都好。”說完，又害羞地低下頭去。

佘太君將五女的情態一一看在眼里，心中感慨萬千。

她活了整整一百歲，見過太多悲歡離合，深知真情可貴。這五個孩子，個個都是萬里挑一的好姑娘，對懷玉更是一片冰心，情根深種。

她拍拍她們的手，溫言道：“好，好孩子！都是好孩子！今日懷玉歸來，你們也都平安，這便是天大的喜事！以后，天波府楊家就是你們的家，有什么需要，只管跟老身說！”

楊懷玉在一旁，看著老祖母與五美之間真情流露的互動，心中暖流涌動，更覺肩上責任重大。他溫聲道：“老祖母，鳳仙、妙妙、玉梅、玉霞和三娘她們，對懷玉情深義重，多次舍命相護，此恩此情，懷玉銘記五內。只是，此刻大敵當前，我們還需同心協力，共御外敵。”

四、帥印歸位，楊懷玉繼續主持大局

楊懷玉這話，可謂“一語驚醒夢中人”，先前那傳信斥候帶來的霧山噩耗，便如一盆冰水，瞬間將廣場上重逢的喜悅澆熄了大半。

佘太君神色一肅，手中九節紫金蟠龍拐重重一頓：“懷玉所言極是！軍情如火，容不得半分耽擱。懷玉！”

“在！”楊懷玉連忙躬身回答。

“你——既已平安歸來，”老太君目光中充滿了信任與托付：“這主持大局、統兵御敵的重任，自然還是該由你來擔當。你是本次征西的大元帥，是皇上親自選定的主帥，是三軍認定的統帥，這副擔子，老身今日便正式交還于你。從此刻起，日光城內一切軍務政務，仍由你楊懷玉全權處置！老身與這柄‘如朕親臨’的蟠龍拐，便是你最堅實的后盾！”

此言一出，廣場上一片肅然。

楊懷天、岳勝功等將領皆露出振奮之色。主帥歸位，名正言順，軍心必將更加穩固。

楊懷玉聞言，并未推辭。他知道，此刻不是謙讓之時。

他整了整衣冠，對著佘太君深深一揖：“懷玉謹遵老祖母之命！必竭盡全力，守護日光城，掃清邪祟，不負陛下重托，不負三軍期望，亦不負老祖母與諸位同袍的信任！”

“好！”佘太君欣慰點頭，將仁宗皇帝親賜的“尚方斬馬劍”和“龍紋兵符”遞給楊懷玉，“此乃陛下賜予，可代天子行令，調西北諸路兵馬。今賜你暫用，以鎮軍心，以懾不臣！”

楊懷玉雙手接過沉甸甸的兵符與寒光凜凜的尚方寶劍，一股無形的肅殺與威嚴之氣瞬間籠罩全場。他并未立即發號施令，而是先轉向匆匆趕來的王禪老祖、王敖老祖、黎山圣母等六位地仙，深深一禮：“懷玉謝過師伯、師父和諸位仙長此前的援手之恩。如今邪祟作亂，還需仰仗諸位神通。”

六仙見楊懷玉氣度沉穩，周身道韻流轉圓融，與重傷前判若兩人，皆暗自驚異，知他必有奇遇，紛紛還禮：“元帥客氣，除魔衛道，分內之事。”

禮畢，楊懷玉轉身，目光如電掃過全場將領，那溫潤平和的氣息陡然變得凌厲威嚴，聲音清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楊懷天、岳勝功聽令！”

“末將在！”二人踏前一步，抱拳應聲，神色肅然。

“命你二人全權負責日光城城防！四門緊閉，許進不許出，實行最嚴軍管！加強晝夜巡邏，外松內緊！所有守城器械、弩炮、滾木礌石、火油金汁，務必檢查完備，處于最佳臨戰狀態！同時，加派三倍精銳斥候，密切監視西林大營與霧山方向一切異動，十二時辰不間斷回報！若有差池，軍法從事！”

“得令！”二人高聲應諾，聲震屋瓦。

“苗先生！”

“老夫在！”

“有勞先生，即刻以本帥與老太君聯名，行文西北各州府、關隘守將，通報本帥已歸，重申軍令！督促各地糧草、藥材、民夫，務必按此前老太君鈞旨，火速運抵日光城！凡有拖延推諉、貽誤軍機者，必持‘尚方斬馬劍’先斬后奏！”

“遵命！”苗從善躬身領命，神色凝重。

“孟通江、焦通海！”

“末將在！”二將出列。

“命你二人各率本部精銳，協助懷天、勝功，日夜巡城，彈壓一切可能的不穩跡象，嚴防奸細！尤其是霧山邪祟消息，嚴禁無端散布，動搖軍心者，立斬不赦！”

“得令！”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決，如疾風驟雨般從楊懷玉口中發出。他手持尚方斬馬劍與龍紋兵符，身后還站著一個手拿九節紫金蟠龍拐的佘太君，雖一身白衣，卻自有統御千軍的赫赫威儀。

眾將凜然聽命，無敢怠慢，整個帥府廣場的氣氛瞬間從重逢的悲喜，轉為大戰將至的肅殺與高效。原本因主帥失蹤而有些浮動的人心，在這雷厲風行的部署與楊懷玉那深不可測的威嚴之下，迅速安定下來。

安排完城防與緊急政務，楊懷玉才將凝重的目光投向王禪老祖：“師伯，霧山情形，究竟如何？還請詳示。”

王禪老祖捻須嘆息，面色沉重：“玉兒，不——元帥，我剛才用‘收風訊’探查得知，霧山方向邪氣已呈沖天之勢，黑霧彌漫，遮天蔽日。更駭人的是，據逃回的傷兵含糊描述，地下爬出的非止白骨，更有許多形貌猙獰、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的怪物，刀槍難傷，力大無窮，且散發著濃烈的死氣與怨念。前鋒已過黑風峽，照其行進速度，最遲明日午后，便能逼近日光城東北外圍防線。”

眾人聞言，無不倒吸一口涼氣。佘太君手中拐杖握緊，指節發白。

楊懷玉聽罷，劍眉微蹙，闔目凝神。只見他周身那淡金色的道韻如水波般無聲蕩漾開來，仿佛在感應天地間某種玄奧的氣息。

數息之后，他猛然睜眼，眸中清光湛然，竟似有雷霆隱現，沉聲道：“果然！此非尋常妖物作亂，乃是上古‘九幽冥煞’之氣的泄露！此氣至陰至邪，能侵染生靈，化人為傀，更能喚醒地底沉眠的陰邪死物！其源頭，便在霧山深處！此氣與西林軍中修煉的某些陰毒功法確有呼應，若被其利用，或能以邪法催動，為禍更烈！”

“九幽冥煞？！”王禪老祖、王敖老祖等聞言，臉色驟變。他們修為高深，自然知曉此物的可怕。那是傳聞中上古大戰時，幽冥裂隙泄露出的至邪之氣，所過之處，生機斷絕，化為鬼域。

“懷玉，你如何得知此物？又該如何應對？”佘太君急問，眼中滿是擔憂。

楊懷玉轉身，對著佘太君再次一揖，語氣斬釘截鐵：“老祖母，這是‘創世老祖’傳給我的神通，雖然并未全懂其玄機，但已對這類陰邪之氣略有感應克制之法。霧山冥煞，必須在其完全爆發、與西林勾結之前，盡快找到源頭，設法封堵或凈化！否則，一旦蔓延開來，西北大地恐成死域，西林大軍再趁虛而入，后果不堪設想！我愿親自率隊，即刻前往霧山，查探源頭，尋求破解之道！”

“不可！”佘太君、楊懷天、岳勝功幾乎同時出聲。佘太君更是急道：“懷玉！你方才歸來，那冥煞之氣如此兇險，你豈可再親身犯險？不如從長計議，或請六位仙長……”

“老祖母，”楊懷玉語氣溫和，卻帶著磐石般的堅定，他目光掃過身旁五美，“懷玉既為主帥，護土安民，責無旁貸。況且，此事非懷玉親往，恐難竟全功。再說，我并非孤身赴險。”

他話音未落，武鳳仙已一步踏出，紅衣如火，抱拳朗聲道：“老太君，鳳仙愿為先鋒！管它什么冥煞鬼物，鳳仙手中刀，定護懷玉大哥周全！”

“妙妙愿往，憑借我之本事，不說主打，略作輔助那也是可以的。”黃妙妙聲音依舊溫柔，目光卻清澈堅定。

“我的‘百花訣’最是純凈，說不定正好克制那些污穢東西！”花玉梅也急忙表態，躍躍欲試。

陳玉霞懷抱瑤琴，輕聲道：“玉霞愿以‘清心普化咒’、‘破邪梵音’隨行，或可安撫被侵染的生靈，削弱邪惡氣勢。”

羅三娘雖仍面帶紅暈，卻也鼓起所有勇氣，細聲細氣卻字字清晰：“三娘……也去。保護……懷玉大哥。”她說到最后，聲音幾不可聞，但那份決心，誰都聽得出來。

五美并肩而立，雖姿態各異，但望向楊懷玉的目光，皆充滿了毫不猶豫的信任與生死相隨的決絕。

王禪老祖與其余五仙交換眼神，沉吟道：“老太君，懷玉元帥此番歸來，周身道韻圓融，隱隱已有超越凡俗之象，更難得的是，其氣中正平和，暗含先天生機，或許正是此類陰邪之氣的克星。由他親往探查，確是眼下最合適的人選。我等可于城中布下‘乾元金光陣’與‘八卦伏魔陣’，一則穩固城防，凈化可能侵擾的冥煞余氣；二則與元帥保持感應，隨時準備接應。”

杜金娥、柴郡主等女眷雖萬分擔憂，但見楊懷玉意志已決，五美同心，六仙支持，皆知無法再勸。

佘太君看著愛孫堅毅的面龐，又看看那五個情深義重的姑娘，心中百感交集，終是長長一嘆，眼中含著淚光，重重頓拐：“既如此……懷玉，一切小心！記住，探查為上，若事不可為，定要以自身安危為重！日光城離不開你，大宋和我們楊家……更離不開你！”

“懷玉謹記！”楊懷玉鄭重行禮。

“你們五個孩子，”佘太君又看向五美，目光慈愛中帶著無盡托付，“互相照應，平安歸來。懷玉……就拜托你們了。”

“老太君放心！”五美齊聲應道，眼神交匯，俱是堅定。

楊懷玉不再耽擱，當即點將：“如此，我們稍作準備，即刻出發！鳳仙、妙妙、玉梅、玉霞、三娘，隨我同行。另點兩千‘龍驤衛’精銳騎兵隨后接應，由楊金花、楊銀花統領！”

“得令！”楊金花、楊銀花抱拳應諾。

“懷天，勝功，城防就交給你們了！文敬叔，有勞你協助他們，尤其是西林軍情，務必留意！”

“元帥放心！”眾人凜然遵命。

帥府上下頓時高效運轉起來。

楊懷玉行前，又對楊文敬細細叮囑，讓其照顧好楊懷霸。楊文敬父子感念之余，更是決心竭盡所能……

五、 誰在竹林吹《西風不破》？銀萍月下神黯傷

然而，不管是在這滿堂歡慶、溫情涌動之時，還是在這帥府上下為霧山之行緊鑼密鼓準備之際，誰也沒有注意到，在帥府回廊的轉角處，一道纖細的湖藍色身影，已靜靜佇立了許久。

正是呼家雙姝之一的“妙音仙子”，呼延銀萍。

她今日穿了一身湖藍色的勁裝，外罩同色紗衣，青絲如瀑，僅用一根簡單的玉簪綰起，幾縷發絲隨風輕拂過她白皙清麗的臉龐。

她繼承了呼家將的英氣與傲骨，眉如遠山，目似寒星，只是此刻，那雙總是清澈沉靜的眼眸里，卻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化不開的輕愁。

她的目光，穿過喧鬧的人群，越過無數張喜悅的笑臉，最終牢牢地、貪婪地鎖定了那個被眾人簇擁在中心的白衣身影——楊懷玉。

看著他與家人相擁而泣，看著他與五美溫情互動，看著他從容應對眾人的問候，周身那層淡淡的、令人心安卻又感到疏離的道韻……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澀，還有些微微的疼。

呼延銀萍與楊懷玉，相識于年少時。那時她隨父親呼延慶拜訪天波府，第一次見到了那個被全家人捧在手心、卻絲毫不顯驕縱的玉面少年。他練武時的專注，讀書時的沉靜，對待下人的溫和，還有偶爾望向遠方時眼中閃過的、與年齡不符的堅毅與擔當……都像一粒種子，悄無聲息地落進了少女的心田。

后來，他們各自學藝，各自歷練。直到前番在天波府演武場，她才再次見到他。

那時，他與剛認祖歸宗的五弟楊懷興切磋，刀法如神，風采更勝往昔。她與姐姐呼延玉鳳同去拜訪楊秋香，恰好目睹了那驚艷的一幕。姐姐的目光追隨著英姿勃發的楊懷興，而她的眼中，卻只有那道揮灑自如、如皓月當空的白衣身影。

那一刻，少女沉寂多年的心湖，被投下了一顆石子，漾開圈圈漣漪。

再后來，是天波府滿月宴的驚變。妖邪作祟，蓮池生變，她以音波奇技助陣，關鍵時刻，是他將隨身佩戴的、據說能護持心神的玉佩贈予她防身。

那時，他看著她，眼神溫和而信任，對她說：“萍妹妹，天亮我便要啟程往東海險地，府中安危，尤其是大嫂與這孩子的周全，還需你多費心。”她接過那枚還帶著他體溫的玉佩，心如鹿撞，臉頰發燙，只敢輕輕點頭，說一句：“懷玉哥哥放心，銀萍定當盡力。”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離他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的信任與托付。那枚玉佩，她至今仍貼身珍藏，視若珍寶。

她以為，日子還長，有些話，不必急于說出口。

她總想著，等戰事平了，等天下靖了，或許……或許會有那么一個機會，讓她能放下女兒家的矜持，將心底那份日益滋長的情愫，輕輕訴與他知。

她甚至偷偷想過，以他們兩家的世交之誼，以他們共同守護天波府的情分，或許……并非遙不可及。

可是，她從未料到，他的身邊，會如此迅速地出現那么多光芒萬丈的女子。

武鳳仙的熾烈如火，黃妙妙的溫柔似水，花玉梅的靈動嬌俏，陳玉霞的沉靜如蘭，羅三娘的嬌羞純真……

她們每一個，都那般出色，那般耀眼，更重要的是，她們每一個，都比他更早、更直接地表達了自己的心意，都曾在他最需要的時候，豁出性命去守護他。南唐的烽火，淬煉了他們的感情，也讓他與五美之間，結下了常人難以企及、更難以介入的深厚羈絆。

方才，老太君拉著五美的手，說出“早把你們當成自家孩子”時，呼延銀萍的心猛地一縮。

她看到五美眼中瞬間迸發的光彩，看到周圍楊家女眷們了然和祝福的目光，看到楊懷玉望向她們時，眼中那不容錯辨的溫和與感激……

這一切，都像一把把細小的錘子，輕輕敲打在她本就敏感的心上。

“自家孩子……”她在心里默默重復著這四個字，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

是啊，她們已經是老太君認可的“自家孩子”了。

那自己呢？自己算什么？是世交之女，是同袍戰友，是可以用笛聲助他破敵的“妙音仙子”……可也僅此而已了吧？

她并非嫉妒那五位姑娘。

她們都是好女子，對懷玉情深義重，配得上他。

她只是……只是覺得有些孤單，有些失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仿佛自己小心翼翼珍藏了許久的珍寶，還未來得及示人，便發現它早已被更多人發現、欣賞，并理所當然地視為共有。

而她，連上前宣稱的資格，似乎都顯得底氣不足。

她看著楊懷玉從容接過“龍紋兵符”與“尚方斬馬劍”，看著他揮斥方遒、部署城防的英姿，看著他與五美之間那無需言說、生死相托的默契，看著老太君將他的安危鄭重托付給那五位姑娘……

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把冰冷的銼刀，在她心上反復打磨。最初的酸澀與微疼，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鈍痛取代，其間還混雜著揮之不去的悵惘、自憐，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羨慕。

是的，羨慕。

羨慕她們可以那樣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邊，可以毫不猶豫地說出“愿往”，可以理所當然地被他納入最危險的計劃，成為他并肩作戰的伙伴。

她們有老太君的認可，有全軍的默認，更有與他生死與共的過去。

而她自己呢？

呼延銀萍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傳來細微的刺痛，卻比不上心中的萬一。

霧山兇險，“九幽冥煞”，光是聽著便令人毛骨悚然。

他要去，她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擔憂和恐懼如潮水滅頂。

可當聽到那五位姑娘異口同聲表示追隨，看到她們眼中毫無畏懼的堅定時，那擔憂的潮水，被一種更尖銳的、名為“無力”的礁石撞得粉碎。

她有什么資格，有什么立場站出去說“我也去”？

憑她是“妙音仙子”，笛音可退敵？可“九幽冥煞”，上古邪氣，她的音功能否克制，尚未可知。

憑她是呼家將呼延慶的女兒，與他有世交之誼？這理由在五美那被所有人見證、生死淬煉出的情誼面前，蒼白得可笑。

憑他曾贈她玉佩，囑她守護天波府？那或許，真的只是兄長對世交妹妹的一份信賴與托付，與此刻這般并肩赴死的深情，判若云泥！

她只能站在這里，像一個最熟悉的陌生人，看著他即將奔赴險地，身邊簇擁著可以光明正大與他同生共死的紅顏，自己卻連靠近的勇氣都攢不足，連一句關切的話語都找不到合適的身份說出口。

廊下的風，帶著晨間的微涼，吹動她的紗衣和發絲。那滿腔的擔憂，熾熱的情感，都只能死死壓在心底，在無人看見的角落，慢慢冷卻，凝成一塊堅硬的、帶著棱角的石頭，硌得心生疼……

她忽然覺得，這一切都與自己無關。

她默默地轉過身，不再看那令她心緒難平的一幕，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回廊，向著帥府后園那片僻靜的竹林走去。

那里有一方石桌，幾個石凳，是她平日喜歡獨處、練習笛曲的地方。

她來到竹林邊，在石凳上坐下，從腰間取出那支隨身攜帶的碧玉短笛。笛身溫潤，觸手生涼，上面細細雕刻著纏枝蓮紋，是她及笄那年，父親請名匠為她打造的。她曾用這支笛，在戰場上吹奏《破陣曲》，激勵士氣；也曾用這支笛，在月下為他吹奏《西風不破》，消解自己對他的相思之情。

她將笛子湊到唇邊，試了試音。清越的笛音在竹林中響起，卻不成調子，帶著幾分遲疑與紊亂。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這才勉強吹奏成曲。笛音既不激昂，也不空靈，而是化作了一縷幽咽低回、如泣如訴的旋律。

那曲調婉轉低徊，仿佛月下溪流獨自潺湲，又如深谷幽蘭寂寞開放，訴說著無人知曉的傾慕，難以排遣的悵惘，以及那份深藏心底、欲說還休的綿綿情意。

笛聲在竹葉的沙沙聲中飄散，融進這片無人打擾的寧靜里，也將少女滿腔無處安放的愁緒，悄悄釋放。

她吹得很輕，很投入，長長的睫毛垂下，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一滴清淚，毫無征兆地滑落她的臉頰，滴在碧玉笛身上，濺開一朵小小的水花。

這正是：

帥印歸位統千軍，五美同心赴劫云。

誰憐竹影笛聲咽，孤月空照黯傷魂。

邪氛蔽日征程啟，情愫深埋更幾分？

欲知霧山生死劫，且看下回說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