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船為家的疍民，明清時期的河泊所，惠州橋東的魚市

古代有一特殊群體，以江海為家，被稱之為“疍民”。

明清時期，有一個專門管理漁業、航運和疍民的官府機構，叫做“河泊所”。

惠州府歸善縣河泊所的位置，又剛好位于今惠城區橋東，十年前還有一個自發形成的魚市。

今天，我們來理一下這段歷史。

我們先來看看疍戶。

疍戶，又被稱為“ 蜑戶”或者“蛋戶”，這是讀音相近的緣故。古代的“蛋”通“ 蜑”。本文為敘述方便，統一稱之為疍民。

疍民的來源，古籍上一般的說法是這樣的。秦始皇征伐嶺南和閩越的時候，一部分越人不愿意做秦國治下之民，逃到海上，以船為家，或者在水邊搭棚子居住，以捕魚、航運和采珠等為業。《惠州府志》里說，疍民“ 以魚釣為樂，以舟為宅，語音與土人微異。”顧炎武在《天下郡國利病書》里說：“ 蛋戶者，以舟楫為宅，捕魚為業，或編蓬瀕水而居，謂之水欄。”

明朝之前，朝廷一般把疍民當做“化外之民”，沒有納入戶籍，也沒有進行管理。明朝開始， 疍民被列入戶籍管理，稱之為“蛋戶”，與軍戶、民戶一樣，需要承擔納稅義務，也成為了明朝的編戶齊民。

疍民主要分布在廣東，明清時期，尤其以惠州、潮州和廣州等府為多，主要聚居于廣東沿海，珠江口，東江和西江流域的水面上。福建也有疍戶，但總體上比廣東要少很多。根據地方志綜合推算，疍民的總人口大約為80萬~100萬。

有些網文把疍戶說成是張士誠軍的后代，所以被列入“賤籍”，這種說法是沒有歷史根據的。自秦漢到宋元，有關疍民的記載就有很多。如《絕越書》、《隋書》、《太平寰宇記》、《嶺外代答》等，都明確提到了疍民，年代遠遠比明初要早。關于疍民是張士誠等后代的說法，是明末清初統治者和富紳階層敵視疍民，認為他們漂泊不定，是社會不穩定因素，而將疍戶和“逆賊”強行聯系在一起。疍戶的主要生存區域也與江浙一帶相距甚遠。

不僅如此，在漢唐時期，內陸省份的主要河流上面也有疍戶生存，如重慶涪陵，江西豐城等地。南宋的張孝祥在江西豐城寫的一首詩里有這樣的句子：“黃茅白葦徑才通，忽見晴嵐掃翠空。從吏只今俱蜑戶，仙山何許是雞籠。”

根據這些記載，疍戶應該是很古老的在江河湖海上討生活的群體，后來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到了明朝初年，內陸大江河上的疍戶都上岸了，只有廣東、福建沿海，和珠江水系還有一部分疍戶依然在船上生活。

《惠州府志》里記載，惠州一帶的疍民主要有五個姓氏： 麥、濮、何、蘇、吳。疍戶一般不和岸上的居民通婚，也有岸上家境比較差的土人和疍戶聯姻。

明朝之后，將疍戶編入戶籍，稱為“蛋籍”，與軍戶、民戶并列，使其區別于“蠻夷”、“盜賊”，成為了合法的社會人群。

明清時期，疍戶雖然為有戶籍的合法人群，但在明朝的戶籍制度下，疍戶卻仍然屬于“賤戶”，和樂戶等一樣，他們無法與民戶、軍戶享有同等的權利。疍戶無法參加科舉，實行階層躍升。他們不能上岸，耕種田地，還要承擔一些特殊的危險工作，比如潛水采珠。明朝的時候，朝廷還把一些疍戶強制編入水軍。

（明朝，惠州府河泊所的位置）

我們再來看看河泊所。

疍戶的戶籍、生產和生活，歸各地河泊所管理。

疍戶也跟民戶一樣，設有里長，十戶為一里，承擔各項賦稅。我在各地的地方志里，查到一些疍戶需要承擔的賦稅負擔。

疍戶以一艘船為一戶，每年需要交賦稅米四石。他們不種田，哪來的米上交？只有捕魚出賣，換米交稅。《博羅縣志》記載，每逢新年，疍戶上岸討米，也成了一定風俗：“ 則攜子女，挈筠籃沿門乞米，謂之行年。同光以來，惟白沙堆疍戶最為活潑，以其地有抽厘廠云。”

他們賣魚的時候，還要被剝削一次，交魚稅。《惠州府志》記載了惠州河泊所每年收取稅銀的數量：“ 河泊所魚課銀，五十一兩三錢四分五厘，遇閏，加征銀四兩二。”

除此之外，疍戶還要少交一定的河海特產。

《惠州府志》記載：“ 魚油、翎鰾料，明初令河泊所歲辦鵝翕、魚鰾。府額魚線膠一百九十八斤一十一兩二錢八分。”鵝翎，制作弓箭的原料； 魚鰾，熬制魚膠的原料，都有疍戶負責提供。

根據上述史料記載，疍戶的負擔是非常沉重的。

顧炎武在《天下郡國利病書》里，一方面嘆息疍戶生活艱辛，另一方面又鄙視他們粗鄙不通禮法：“只船支槳，衣不蓋膚，計舟納課，又且代賒逃亡者。然同姓婚配，無冠履禮貌，愚蠢不諳文字，不自記年歲，此其異也。”

明朝官員楊載鳴（楊士奇后裔）在奏折中為疍戶鳴不平：“ 蛋尤艱窘，衣不蔽膚，狹河只艇，得魚不易一飽，故流徙失業者過半，而課米取盈。”楊載鳴說，在這種情況下，河泊所還肆意欺壓剝削疍民，這些人恐怕遲早會淪為盜賊或者造反。

《清實錄》記載，雍正對疍戶的問題比較重視：“粵民視蜑戶為卑賤之流 ， 不容登岸居住。蜑戶亦不敢與平民抗衡 ， 畏威隱忍局蹐舟中 ， 終身不獲安居之樂 ， 深可憫惻。蜑戶本屬良民 ， 無可輕賤擯棄之處 ， 且彼輸納魚課與齊民一體 ， 安得因地方積習強為區別 ， 而使之飄蕩靡寧乎。”雍正下令，地方督撫應該允許疍民登岸，開墾土地，與普通老百姓一視同仁。

從法理上講，雍正此舉已經把疍戶擺到了和普通老百姓同等的地步。但是，民間的偏見不會因朝廷的某個詔令而改變，一直到民國，疍戶還是被嚴重歧視，生活還是很困苦。

建國以后，政府下力氣解決疍戶的困難，先公私合營運貨打魚，給他們建新居，動員疍民上岸，這才徹底結束疍戶數千年水上漂泊的歷史。

文史群的前輩們提供了很多有價值的資料。如以前惠州下角海員新村就是疍戶的聚居地。一位朋友說，她外婆就是疍家人，住在白沙堆，常年喜歡穿木屐，戴有布簾的涼帽。惠州的疍戶后裔主要分布在惠城區的橋東、下角、汝湖、橫瀝，博羅的羅陽、泰美等地。

明朝的時候，惠州的河泊所在哪呢？

河泊所就位于白鶴峰下，即今天的東坡祠下的東江岸邊。歸善河泊所，“ 設官河泊一人，吏攢典一人。”河泊大使為從九品或者不入流； 攢典為吏員。

（十多年前的惠州橋東碼頭漁市，明清時期河泊所就這附近）

惠州河泊所的位置確實很好，古代，東江和西枝江的漁民在這里賣魚。

十多年前這里也出現了一個魚市，惠城區的漁民在這里自發聚集交易。每天清晨，漁民們駕著小船，在這里出賣自己的魚獲，有東江里各種魚蝦，鱔鰍，河蝦、鱉龜等等。我也很喜歡去那溜達。

西塞山前白鷺飛，東江河邊烏龜爬。當時的氛圍，真是妥妥的人間煙火氣。

碼頭的附近，還常年停泊著一些漁船。有一艘“惠城漁11111”號漁船，讓我記憶最深。這些漁船，讓人仿佛感覺到了疍戶還保留到了現代。惠州現在還有一些漁村，如汝湖的水上村，江南街道辦的七聯村等。

只可惜，這個魚市后來消失了，已經成為了遠去的風景。

我曾想，如果這里恢復河泊司遺址，開放賣魚，會不會達到一個幾方獲利的局面呢？

漁民有地方賣魚，市民可買到新鮮便宜的河魚，政府部門也能打造出一個頗有歷史感的文旅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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