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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數字經濟帶給盲人的新就業形態被擺拍、投流、套利侵入,他們淪為流量道具,那數字包容也就極易變成數字侵害。
▲警方通報“盲人女孩在盲道被撞”系擺拍引熱議。圖/央視頻
文|佘宗明
網絡熱傳的“盲人在盲道被電動自行車撞擊反遭斥責”視頻,被北京警方戳穿“實為虛假擺拍”后,媒體又挖出了更多背后的東西——MCN機構正將擺拍殘障人士處境“產業鏈化”。
據瀟湘晨報報道,有視障人士透露曾收到某MCN機構的招募公告,對方希望視障者“配合團隊拍攝計劃”,并“優先招募女孩”。該機構離職員工稱,盲人主播賽道已經飽和,“前期必須得投流,后面還得擺拍。”
招募、賽道、投流、擺拍……當這些指向鏈條化操作的詞匯被用在殘障人士身上時,難免讓人心生不適——當“盲”從一種身體狀態變為一種流量密碼時,很多事情明顯變味了。
制造“符合預期的困境”
作家史鐵生曾說過:人所不能者,即為限制,即殘疾。殘障人士因為身體上多了些“限制”,往往跟“老弱病幼”并列被視作特殊困難人群,天然容易激發人們的同情悲憫之心。
現在看,殘障人士的這般境遇跟社會大眾的這種心理,就被某些MCN機構捕捉到了。他們將殘障人士的遭遇變為可批量生產的內容素材,將大眾的善意變為可輕易利用的廉價燃料,繼而調制出一盆盆新鮮出爐的“憤怒誘餌”來。
不得不說,這些MCN機構很善于解鎖流量密碼,也很懂“逐流量水草而居”。
在玩情緒操控把戲方面,他們是專業的:他們很會“選餌”,識別爭議性話題和沖突性元素(如性別對立、地域歧視、代際沖突、階層差距等);會“制餌”,將極端標簽、反差情節、失真細節等精心調配糅在一塊;會“下鉤”,通過吸睛標題、扎眼封面撩撥網民情緒;會“收網”,將獲取的流量想盡辦法變現。
他們定向招募那些盲人做主播或演員,與其說是出于愛心助殘目的,不如歸為基于商業算計結果:他們知道,在當下網絡中,最能刺激大眾點擊、互動、傳播的,就是強烈的情感沖擊,而制造“憤怒誘餌”以激起大眾不滿不忿,一再被驗證具有極高的轉化率。殘障人士遭遇的刁難、刺痛、欺凌,極易觸發公眾情感反應,“殘障身份+沖突場景=高關注度”的流量公式已屢試不爽。
那些MCN機構看重的,不是殘障人士作為“人”的社會價值,而是他們身上可以榨取的流量價值,所以他們會“精準拿捏”。
這類精準拿捏,體現在許多細節中:如“優先招募女孩”,背后是對性別跟身體狀況等因素的流量激發?“疊buff”(源自游戲術語,現指一個人身上疊加了多種特質、身份或優勢,變得更強或更特殊)考量;如制造出盲道被占、出行被撞、受傷反被斥責的場景,則制造出了強與弱、善與惡同框對照的巨大張力。
實質上,這是在制造一種“符合預期的困境”。這里的重點不是“困境”,而是“制造”,困境只是被制造出來的一種可以被算法識別、被網絡追捧、被情緒消費的標品。
在此過程中,殘障人士會被“物料化”,他們失明的具體原因、生活的坎坷程度、家境的悲情指數,都被拆解為一個個流量參數;他們原本平淡的日常生活,也因為要屈從吸引流量要求而要接受“戲劇化改造”。
這次事件就是典型注腳。其操作手法跟社會紀實有著明顯區別:社會紀實是記錄真實生活,這類“釣魚式拍攝”是在制造看似真實的生活情境;社會紀實是“發生了,所以拍下來”,“釣魚式拍攝”是“為了拍下來,所以讓它發生”。就連那些補鏡頭式擺拍,也無法跟它并論:前者只是假冒真實發生,后者則要在故意扭曲現實場景的假冒中干預、影響現實。
以邊緣群體痛點為腳本,由健全人扮演或指令殘障者演繹,用虛構的沖突場景激發受眾的共情反應,然后就是起號、做大、變現全流程……拿殘障人士當道具的“釣魚式拍攝”,具體玩法也許千差萬別,基本套路卻高度雷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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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盲人走下樓梯。圖/IC photo
殘障人士不是擺拍工具人
不是說殘障人士在出行中遇到障礙、在生活中遭受白眼之類的困難不存在,也不是說客觀呈現此類困境不可取,只是當這些困難在劇本引導下被高頻性、模式化呈現時,它顯然并非致力于解決問題,通常只會制造出更多問題。
法國哲學家鮑德里亞曾提出“超真實”概念——當擬像比真實更真實時,真實本身便會消隱。那些打著紀實名號的擺拍,就是在刻意模糊真實與虛構的邊界,導致假作真來真亦假的局面。
一方面,此舉會透支社會信任:每一次“狼來了”的欺騙,都在抬高公眾的同情閾值,消耗社會的信任存量,讓真正需要幫助者未來可能遭遇“無人相信”的困境。
長此以往,面對真實殘障人士的求助時,很多人的第一反應可能不再是伸出援手,而是質疑“這是不是擺拍”。
另一方面,此舉會消解問題的嚴肅性:公眾注意力在被那些虛假沖突吸引的同時,容易忽略殘障人士社會融入難連著的深層次困境。
特別是擺拍被戳破后,大家的關注點會被那些反轉元素帶著跑,真實問題會淪為鬧劇的背景板,進而出現“該關注的得不到關注,不該關注的被過度關注”的錯位畫風。
非但如此,此舉還是對殘障人士生存空間的擠壓,對其基本尊嚴的抹殺。
當獲得關注的門檻被各種演繹推高時,必然會出現“不賣慘不出格不獵奇就難獲關注”的逆淘汰局面,盲人主播“賽道”也就會走向畸形。如此一來,那些懂得腳本設計、情緒煽動、投流技巧的機構賬號,會無形中擠壓那些靠真實經歷、才藝輸出的盲人主播的生存空間。更重要的是,殘障人士的尊嚴會在淪為擺拍工具人中被褫奪。
在被機構裹挾成為按照劇本表演的工具人、造流量機器中的可替換零件后,那些殘障主播就不再是有血有肉的個體,而是被貼上“弱勢”“苦難”等標簽的符號,他們會失去主體性,聲音被過濾、需求被忽略,真實生活、復雜情感被扁平化為“被撞”“被斥”“被拒”的遭際。
這是他們真實生活的窄化,他們身上的豐富性被抽走了;也是對他們尊嚴的剝奪,將他們的存在價值壓減為“在鏡頭前展示和販賣不幸”,形同于對他們的數字凌辱。
真實可信,充滿戲劇性,被攝像鏡頭完整拍下來,在大多數時候,這都是“不可能三角”。那些將殘障人士道具化的擺拍,就在挑戰這點,也在制造對殘障人士的“系統性傷害”。
說這些,并非要否定讓殘障人士融入數字生活的可能——平心而論,無論是短視頻、直播,還是有聲書錄制、語音陪伴等新業態,都打破了物理空間與視覺障礙的雙重限制,讓不少殘障人士得以憑借聲音、才藝與個人經歷拓展就業途徑與收入渠道,部分殘障主播帶貨的景象,也是對“平等參與、共享發展”理念的注解。
但當數字經濟帶給盲人的新就業形態被擺拍、投流、套利侵入,他們淪為流量道具,那數字包容也就極易變成數字侵害。
面對這般情形,社會能做的有很多,如平臺加大對消費利用殘障人士內容的打擊力度,MCN行業加強自律,公眾要理性判斷……
但從根本上講,是要換一種“算法”:這種算法看重的不是沖突、噱頭和吸睛敘事,而是以平等尊重為核心權重,以真實生活、個體價值、人性溫度為關鍵指標,最終呈現出包容、平等、溫暖的人文底色。
畢竟,殘障人士需要的,不是俯視,更非蔑視,而是平視。
撰稿 / 佘宗明(媒體人)
編輯 / 遲道華 徐秋穎
校對 / 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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