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校門實驗”發起者、清華原博導鄭毓煌：我走了全國35所大學，發現多數能敞開大門

5月以來，武漢大學、華中科技大學等多所重點高校相繼官宣全面放寬入校限制，社會公眾刷身份證即可步行入校，無需預約且食堂同步對外開放，引發社會關注。但校園開放后，有學生在社交平臺上發帖反映，部分游客存在爬樹拍照打卡、在操場直播學生上體育課等不文明行為，同樣引發討論。

▲5月16日，游客在武漢大學校園內參觀游覽 圖據視覺中國

事實上，大學校園是否應向公眾開放，已是近年來反復登上熱搜的公共議題。而推動這一波“開放潮” 的背后，有著清華大學原博導鄭毓煌的身影。他從今年4月起發起了“校門實驗”，實地走訪北上廣深杭等地數十所高校，以“路人視角”實測校園開放程度，并將過程拍成視頻發布于社交平臺，呼吁全國3000多所高校逐步打開校門。

為何要發起“校門實驗”？高校開放與秩序如何兼顧？高校開放除了滿足公眾“打卡參觀”的需求，還有哪些價值意義？對于這些話題，紅星新聞記者專訪了鄭毓煌。

從“對比視頻”到“校門實驗”：

一場意外的實地探訪

“最初只是無心之舉，沒想到引發連鎖反應?！编嵷够屯嘎叮P注高校開放問題已久。去年10月和今年4月，他先后發布北大、清華與國外高校校門開放程度的對比視頻，引發關注。有網友留言：“北京外國語大學是開放的，歡迎打卡?！?/p>

鄭毓煌回憶，看到評論之后，他覺得不可思議，于是便前往北外驗證：“東校區刷身份證能進，西校區直接進，那一刻我意識到，原來不是所有大學都必須關門。”

鄭毓煌決定實地調查，想弄清楚國內到底有多少學校真正開放。他介紹，截至目前，自己已走訪35所高校，加上媒體報道的10所，這40多所高校中多數已開放或正在開放。

▲鄭毓煌 受訪者供圖

“有點意外的是深圳大學?！?他舉例，自己5月17日前往深圳大學，此前得到的消息是該校需提前一天預約且入校難度較大，本以為會吃 “閉門羹”，結果發現學校已經全面開放。這大概率是近兩日出臺的臨時舉措，足以說明校園開放已是大勢所趨。此外，武漢大學等高校自5月13日后，也從周末預約開放，升級為 “周一到周日憑身份證隨時入?！?，這些變化讓人倍感欣慰。

實測高校開放程度：

有的隨便進，有的難預約

5月16日，鄭毓煌發文公布自己實地走訪的全國30余所高校，結合官方媒體公布的武漢開放高校，整理出中國40余所大學的“開放程度排行榜”。

該榜單將高校開放程度分為ABCD四個等級，涵蓋全國多地代表性院校：

其中A檔“無需預約，刷身份證直接進” 的院校達22所，包含武漢大學、上海交通大學等7所985名校和10所211名校，成為校園開放標桿。

B檔共6所院校，包括暨南大學、中國地質大學（北京）、浙江工業大學等，入校需通過小程序或掃碼預約，系統自動審核，30秒至1分鐘即可完成審核領取通行碼入校。

鄭毓煌指出，和A檔院校相比，這類學校僅多一道預約流程，既無入校名額限制，也無需長時間人工審核。預約僅作為簡易人流管理手段，既維護了校園秩序，也沒有將普通民眾拒之門外，是較為務實合理的管理方式。

C檔6所高校僅限定晚間或節假日對外開放，浙江大學、北京師范大學等院校均在此列；D檔8所高校標注為 “預約難、審核慢”，包含清華大學、北京大學、中國人民大學、北京理工大學、中央民族大學、復旦大學、中山大學、華南理工大學。

針對鄭毓煌發布的這份排行榜，紅星新聞記者致電榜單內ABCD四檔代表性院校的保衛處及行政部門，核實各校校園開放政策與入校流程，發現部分院校實際情況與榜單標注略有出入。

如B檔中暨南大學主校區政策與榜單信息一致，可當日掃碼預約入校；但其珠海校區暫不支持線上小程序預約，僅允許本校師生陪同入校。中國地質大學（北京）工作日入校需線上預約并填寫入校事由，僅周末可直接刷身份證入校。另有華南農業大學，在校門口設置訪客預約二維碼，民眾可直接掃碼當日預約，入校流程十分便捷。

C檔的浙江大學，實際政策與榜單描述一致，實行預約入校制度，僅工作日晚間、周末及法定節假日對外開放。

北京師范大學實際情況與榜單標注差異明顯，校方工作人員表示，該校參觀預約權限僅限校內學生，社會人員暫無自主預約參觀渠道。

北京郵電大學、中央財經大學、北京語言大學工作日管控嚴格，大多不對外開放或僅限預約入校，周末及節假日可憑身份證直接入校。

D檔院校里，清華大學、北京大學、中國人民大學實際入校政策和榜單內容基本相符。清華實行抽簽預約制且參觀名額稀少，北京大學工作日禁止社會人員入校，中國人民大學對外開放預約名額也十分有限。

北京理工大學需通過官方微信公眾號提前三天預約，工作日也可正常預約入校；復旦大學需提前一天通過小程序完成預約。

中山大學可通過小程序預約周末參觀，但紅星新聞記者實測名額較少，周初預約便顯示“預約已滿”。華南理工大學也可通過小程序預約周末參觀，名額較多，審核較快。

校園封閉的原因：

是“懶政”還是“安全焦慮”？

近幾年，部分高校封閉成常態，背后原因究竟是什么？對此，鄭毓煌直言：“核心根源就是‘懶政’——管理圖省事、遇事怕擔責。校外人員禁止入校就能規避各類問題，對校方管理者而言最為省心?！?/p>

鄭毓煌強調，這并不是合理的管控理由，開放式校園才是大學本該有的模樣，如今不少在校學生甚至誤以為高校本就該實行封閉式管理。他補充說道，公立高校拒絕向社會公眾開放，違背了大學的公共屬性?！肮⒋髮W由財政稅收供養，肩負著傳播思想、普及科學知識的公共服務使命，閉門辦學本身就是一種不負責任的行為?！?/p>

針對大眾普遍擔憂的校園開放后存在的安全隱患，鄭毓煌認為，這本身就是偽命題。首先，以往國內絕大多數高校長期處于開放狀態，依舊能夠妥善維護校園安全與日常秩序；其次，校園安全與人流秩序，完全可以依靠完善的管理制度和智能技術手段妥善解決。他直言，校門緊閉讓安保工作變得輕松，但這種便捷，是以侵占公眾公共權益、閑置社會公共教育資源為代價的。

在他看來，國內早已擁有成熟的高校開放范本：華東政法大學全域融入周邊社區，無實體圍墻，入校無需查驗身份證件；哈爾濱工業大學（深圳）更是對外全面開放，外賣配送人員、普通市民均可自由進出校園。“連‘國防七子’中的院校都有開放的底氣，普通綜合性高校更沒有閉門辦學的理由。”

針對校園開放后出現游客不文明行為引發的網絡爭議，鄭毓煌態度鮮明：“大學校園本就是社會的一部分，社會層面如何規范文明行為，校園內就參照同等標準執行管理即可。”在他看來，爬樹打卡、課堂外直播等亂象，只是高校長期封閉后，民眾產生新鮮感催生的短期現象，熱度褪去后這類不文明行為會大幅減少。他認為，高校更該擔心校園無人問津，而非民眾主動前來參觀，無人到訪的高校，恰恰印證了自身辦學影響力不足。

面對網友提出的食堂人流爆滿、日常教學秩序受外界干擾的顧慮，他給出建議：教學樓、實驗室等核心教學科研區域可單獨設置門禁管控，校園公共區域理應全面對外開放。

開放的價值：

不止于打卡，更是大學的公共使命

“公立大學肩負著傳播思想、普及科學的公共服務使命，閉門辦學實屬不負責任?！?鄭毓煌說，“倘若所有高校都閉門自守，院校之間又該如何實現跨校選拔優質生源？”

在鄭毓煌看來，高校對外開放絕不能只停留在民眾入校打卡觀光層面，更要踐行傳播思想、普及科學知識的公共服務職責。

他坦言，以往自己在清華大學授課時，所有課堂都對外開放自由旁聽。一旦高校全面封閉，院校之間的人才互通選拔便無從談起。

高校開放帶來的價值，遠不止游客打卡參觀這么簡單，還能暢通校際學術交流、方便師生往來互動、助力企業校園招聘、拓寬學生校外實習渠道。“長期封閉在校園里的學生，畢業后就業碰壁、社交圈子狹窄的概率都會增加，就連跨校交友的機會都會變少?！?他笑著說道，早年很多北外學生還能自由前往清華參加舞會交流串門。

除此之外，高校內的圖書館、體育場館等公共文體資源，也具備面向社會公眾開放的條件，能讓更多市民共享優質公共資源。

鄭毓煌坦言，目前“校門實驗” 調研活動仍在持續推進，實地走訪、實地核實不僅耗費大量時間精力，還需要投入不少物力成本。他希望更多主流媒體與普通民眾共同參與進來，推動全國高校逐步放開校園大門，待到校園全面開放成為常態之時，這場 “校門實驗” 也就圓滿完成了。

紅星新聞首席記者張炎良實習生戴雨欣

編輯 許媛

審核 馮玲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