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雁默】
特朗普兩手空空來中國,領了一張中文考卷回美國,考題是“如何扣好第一顆紐扣”。
第一顆紐扣就是臺灣問題。獎勵取決于作答分數,獎品豐富,有大豆、牛肉、飛機,多一點稀土,多一點市場準入,少一點挫敗感,少一點焦慮。
大致而言,這是一次全球矚目,但實質性成果有待考驗的會晤。至于象征性成果,不少中外觀察者認為中方以實力贏得了平等地位,“平起平坐”不是修辭,而是國際主流看法。
有意思的是,這次中方主張超越悲觀的“修昔底德陷阱”,但該論點的提出者格雷厄姆·艾利森倒是在會前做出了最樂觀的預測——認為中國將同意購買更多的大豆、牛肉、波音客機,以及其他,美國將同意放寬對先進半導體銷售的限制,而且可能在言論上或實質上對臺灣問題釋出寬松的信號。
艾利森的“大和解”預測沒有實現,倒是主流悲觀的預測給出了正確答案——中美各有難題,會談預期降低。雙方在幾乎所有問題上都有矛盾,但又不希望破局,所以關系不會有所突破,很難達成具體共識,遑論白紙黑字的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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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大學教授格雷厄姆·艾利森于當地時間5月16日接受CBS采訪時表示,中美兩國領導人的相互交流與理解有助于雙邊關系穩定,會為所有人降低風險。 視頻截圖
沒有大和解,就談不上“大交易”。那么,特朗普來干嘛呢?我想,其目的尚不至于是“走個形式”,但他可能想在面對面的場合上,尋找扭轉頹勢的靈感,現在手氣太背了。
臺灣問題成了會晤的主要焦點,特朗普震耳欲聾的噤聲,讓美國鷹派很不爽。反特朗普勢力則形容,這活脫是一趟“聽中方說教的難堪旅程”,其結果是,中方借此重要場合高調重申對臺灣問題的立場,美國總統則讓臺灣成了最大輸家。
在臺灣島內,預測特朗普這次會“賣臺”“棄臺”的觀察者應該也不太爽,但最起碼,他們等到了“美國不會保衛臺灣”的明確暗示。
至于瑟瑟發抖的“臺獨”分子們,既松了一口氣,也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們成了菜單上的主菜,特朗普雖然沒有公開聲明反對“臺獨”,但警告語氣也夠嗆——不想看到有人走向“獨立”,也不想看到“有人說要‘臺獨’,是因為有美國支持”。
此外,鷹派魯比奧既稱美國“對臺政策不變”,又給出了“和平統一”字眼,美國這次的表態是在“戰略模糊”上又抹了一層高斯模糊。對比中方的4K清晰度,臺灣問題的未來發展又多了一些懸疑。
我認為這次峰會的特征有二:
1. 特朗普根本沒準備好“大交易”,或者說,特朗普原初的“大交易”版本拿不出手了,我方則順勢給出“大交易修正指導”; 2. 特朗普的籌碼只剩“臺灣”,或精確地說,只剩“臺獨”,而他不想在屈居談判弱勢時打出這張底牌。
可以說,伊朗戰爭改變了臺灣問題的進程。
拿不出手的原初“大交易”
原初的“大交易”版本應該是,美方掌握了“石油權力”的絕對優勢,好在談判桌上漸次“賣臺”。我認為,特朗普魯莽發動對伊朗的政權更迭戰爭,很大程度是因為他將此視為中美博弈的一環,甚至是關鍵。畢竟,“石油權力”思維很符合他的年紀。
邏輯是,石油籌碼有利于高價“賣臺”,如此一來,美國既卡住了中國的發展,又解除了臺海危機,特朗普以戰爭實現和平,以斗爭雙重獲利,簡直“贏麻”了,歷史會因此多出好幾頁“特朗普震撼”。
然而,特朗普的德黑蘭,比拿破侖的滑鐵盧更令人難堪,致使原版“大交易”美夢盡碎,甚至讓主要對手中國平白獲益。而在這種情境下,特朗普怎能“既失中東,又失臺灣”?須知,在美國鷹派的戰略框架里,若美國失去臺灣島,等于失去第一島鏈。因此,特朗普對這次訪華顯得意興闌珊,但他又不能不“深入虎穴”,好取得反敗為勝的戰術靈感。
理論上,若中方愿意在伊朗問題上與美方“同仇敵愾”,最起碼也能換到美方“反對臺獨”的策略轉向,或暫停對臺軍售。但中方不宜,也不該這么做,因為從戰略層面看,伊朗戰爭是美國自毀長城的發動機,是難得的歷史機遇,只換到“反對臺獨”與暫停軍售,不太劃算。
這并不是說,伊朗戰爭的擴大或持續熱戰對中方有利,而是我方可找到一個對己最為有利的僵局格式,既不影響中國與海灣國家的合作,又不阻礙美國自毀。況且,即便被伊朗問題卡了脖子,美方也難以在臺灣問題上做出重大讓步,如果中方幫特朗普解決伊朗問題,反而有利于美國重返第一島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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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當地時間5月15日接受采訪時明確表示,“我不希望看到(臺灣)有人試圖走向‘獨立’。” 視頻截圖
中方應該早早就感到此次會晤已發生質變,很難實現政治突破,因此聚焦臺灣問題,給予美方“大交易修正指導”,框限其要價。
尤其重要的是,中方還必須考慮到美國中期選舉共和黨落敗、特朗普可能“跛腳”的前景,早早立規矩——提出“建設性戰略穩定關系”——等于提前因應此一局面。怎么說呢?
美國總統“跛腳”,內政方面會受到牽制,但外交與國安政策不會,因此,“跛腳”反而會激勵美國總統更積極地透過外交與國安問題追求其歷史定位。換言之,“跛腳”的特朗普只會更加想在外部環境中開創新局,其行為將更不可預測,甚至失控地激進。
這就是為什么,這次會晤中方聚焦在“扣好第一顆紐扣”,也不急著畢其功于一役,為的就是給予特朗普有限的轉圜空間,想清楚挑戰中國核心利益的后果,戰術對策不要逾越框架。
中美要穩定關系,美方必須嚴打“臺獨”,以換取中方在貿易上的讓利,軍事上的和緩,至于其他領域,該競爭競爭,該死嗑死嗑,只要雙方都愿避免動搖國本即可。個人認為,這就是此次會晤外界看不見的部分,盡在不言中的交流,既然沒有實質成果,那就在重要場合把話說清楚。
那么,若我們站在特朗普角度看,應該如何處理這個難題?比較合理的預測是,他會透過“臺獨”將難題丟回給中國,試著討價還價。
誰來詮釋“穩定”?
我曾說過,中國是崛起國,必然求穩,美國是中衰國,必然求變。我方的最大利益是穩定既有秩序,以維持崛起之勢,美方則需要搞破壞,以扭轉劣勢。而特朗普深知此理。
既如此,特朗普手上最大的籌碼,就是中國求穩的強烈愿望。對“時局破壞王”而言,這是不斷測試中方底線、不斷試錯的策略空間,而美國資本雄厚,是地球上“容錯率”最高的國家。
用傳統模式打“臺灣牌”,美方已測出行不通,但若籌碼只剩“臺灣牌”,那就得換一種方式打——重新定義“臺獨”。
在特朗普返美后,賴清德立即跳出來重新定義“臺獨”,稱所謂“臺獨”有兩個意涵:1. 指臺灣不屬于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部分。2. “中華民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互不隸屬。
意思是,現狀就是“臺獨”,而這是美方的真實認知,只是不能掛在嘴上而已。
我的看法是,不要懷疑,未經美方同意,“兒皇帝”斷然不敢做出新的表述。因此,我認為,這是美方的策略——讓代理人在法律層面打擦邊球,在政治層面直球對決,再度測試中方底線與求穩意志。
這兩個意涵,在法律層面并不違背美國白紙黑字的“一中政策”,但在政治層面,是企圖宣示性“單方改變現狀”的挑釁,不只挑戰大陸,也挑戰美國的“戰略模糊”。但美國不會自己挑戰自己,所以這一出是意在讓代理人沖撞北京紅線,一方面緩解美國鷹派的不滿,另一方面測試繼續軍售臺灣的風險強度,再一方面滿嘴話術忽悠中方。
“建設性戰略穩定關系”是否只是以言辭為基礎的穩定,在行動上缺乏對應?特朗普想測試這個中方給出的框架。如果中方反應強烈,美方就“嚴打”賴清德,讓他的520講話稿“乖乖的”,如果中方反應溫和,美方就會讓520演說繼續直球對決,讓“兒皇帝”再三強調美國的軍售敘事——“以實力求和平”。
消耗完臺灣“兒皇帝”,美方還有日本“兒皇帝”可供消耗,不順利的話就打自己小孩,順利的話就私下獎勵熊孩子。經過幾輪交手,中美在穩定邊緣磕磕絆絆,轉眼三年就過去了。我認為這就是當前特朗普團隊的想法,美國會自訂“穩定”的解釋權,與中方在言辭上虛以委蛇。
那么,我方的應對策略為何?
“相持”階段的定力與釋壓
中美都有戰略專家定性當前中美博弈走到了哪個階段,并一致認為現下是“論持久戰”中的“相持”階段。
相對于前一個“防御”階段,“相持”意味著不能僅止于被動防守,還要主動攻擊,只是,攻擊要審時適度,以區隔下一個“反攻”階段。因此,“相持”是一個痛苦的過程,需要靈活且機警的反應,也需要捉大放小的忍耐與犧牲。
美英在權力轉移時期,大致上,起始年是1895年的委內瑞拉危機,美國強勢介入英委之間的領土爭端,英國讓步并承認美國在美洲的霸權地位。同年,中國在甲午戰爭中落敗,東亞也上演了權力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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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5年,圍繞埃塞奎博地區的歸屬問題,英國試圖以武力威脅委內瑞拉政府,但時任美國總統克利夫蘭在擴大解讀“門羅主義”后選擇介入。英國最終接受了美國提出以國際仲裁作為解決方案。
1901年,英國將巴拿馬運河的控制權拱手讓給美國,英美權力的消長更為明顯。直到1917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美國“接盤”了英法的戰費,英美實力“黃金交叉”,相持階段便結束,歷經共約22年。
英美霸權“和平禪讓”,被公認為超越“修昔底德陷阱”的案例,但兩國在相持階段也曾多次瀕臨戰爭邊緣。英國屢遭美國強壓,都是因為自己陷入多線作戰,以致不得不做出取舍與妥協。按此案例反推,中方若不趁美方多線作戰,難以兼顧首尾的時刻,將美國強逼出家門口,就很難實現“和平禪讓”。
可能有人會說,中國并不想取代美國,沒有所謂“禪讓”問題,然而,如果中國總體實力超過了美國,國際社會自然會期待中國肩負起第一名的擔當與責任,否則缺乏建立秩序的基礎。所以即便沒有取代美國的意愿,我方仍難以避免作為領頭羊的角色。
當然,這是非常簡化的類比,彼時與此時相較,時局也有頗大的差異,但道理就是如此。美國當年想求環境穩定,就得不惜一戰,不惜破局,而這符合“論持久戰”在相持階段的要求——除了被動防御,還要搭配大量有限度、且具戰略意義的主動出擊。
難點在于,何為“適度、適時的主動出擊”?
個人認為,這次會晤,就是中方在相持階段的一次主動出擊,意在奪取“臺灣問題”的話語權與主動權,但也同時尊重美方對臺灣的支配力。如果中方不理美方,就根本不必與特朗普談臺灣,自己決定收臺手段與進程即可,但這就不符合“適度、適時的主動出擊”要求了。
特朗普返美后,雖然在言辭上避開了中國紅線,但讓代理人賴清德繼續挑釁,就是將難題丟還給中方的標準動作——在法律面打擦邊球,政治面直球對決,觀察你如何還手。如果中方因此與美方討論維穩方式,那么“臺灣牌”顯然就還是美方的籌碼,“穩定”的話語權并不完全在中方手上。
解決之道無他,大陸自行嚴打“臺獨”,例如,不惜切斷臺半導體業(因為這行業是準軍工業)的稀土供應,或在臺海執行“隔離”行動,徹底肅清在大陸經商的“臺獨”商人等等。任何讓美國面子掛不住的懲“獨”措施,都是有效的主動出擊。
和平穩定不能只靠言詞,還要輔以行動,因為美方是求變的一方,基本就不想求穩,我方想求穩,就得“以變應變”“應變致穩”,而不是用“以不變應萬變”作為所有策略的基礎。
我方在相持階段需要累積肉眼可見的局部勝利,且勝利要來自主動出擊,而不是“被動還擊的堆棧”。誠然,主動出擊有其風險,但相較于自我消耗的風險,“適度、適時的主動出擊”的風險相對小得多。
“自我消耗”是大國博弈的關鍵字,中美都是不會被外部因素壓垮的大國,致命危機主要來自內部,危機主要體現在自我消耗,自我消耗較嚴重的那一方就是大國博弈的輸家。因此之故,我方始終強調專注于自身發展,警惕內耗。
當前的美國,陷入嚴重自我消耗的危機,政治分歧,階級固化,價值斷裂,財富分配高度不均,確實敗象紛呈,但也還沒到崩潰的程度。
其他層面暫且不談,在臺灣問題上,我方主要應避免的自我消耗是,在相持階段施行防御階段的方法——能不出手就不出手,被動出手了卻還留下余地。如果美方認為中方在臺灣問題上仍處于防御階段,又怎能忍住不攻擊?而這便會累積人民的不滿,形成自我消耗。
于今,日本已儼然成為臺灣問題的一部分,致使“戰略定力”的空間已愈來愈小,人民對主動出擊的期待則愈來愈大。
所以才說,解決之道就是累積肉眼可見的局部勝利,顯例如去年的“稀土攻勢”,一舉釋放人民的不滿。而這就是“以變應變”、“應變致穩”,符合相持階段的戰略要求。
結語
好消息是,這次會晤象征著我方已正式將臺灣問題視為中美關系的閥門,并敢于施壓美方,談什么都要先通過此門,這有助于簡化復雜的中美博弈。
盲點是,美方求變,只有被擊敗了才會求穩,而這意味著中方必須不斷累積局部勝利,如英美霸權的相持階段。怕就怕“求穩”被視為“不爭”,“不爭”被視為軟弱,那相持階段就會長達數十年。
問題在于,解決臺灣問題,應放在相持階段,還是反攻階段呢?我肯定會主張相持階段,屬于中美博弈的局部勝利。收復臺灣是民族復興的過程,而不是終點,你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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