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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在姑蘇參加雅集,茶歇時子安遞過電話,說是嚴老師。接起電話,我還輕松地玩笑,那頭聲音卻沉下來:“沈德皓老師去世了。”
我一驚,問什么時候的事。“今天剛接到的消息。”嚴老師頗傷感,聊了幾句匆匆掛了電話。
心像被悶捶了一下。仿佛好幾個月前還在跟沈老師請益,怎么這么突然?翻看聊天記錄,最后一次對話停在去年十月二十八日。我那回彈唱的是姜夔的《古怨》,沈老師聽完說唱得很不錯,只末一句“惟秋雁飛去”,尾音要再拖長些,意境才到。
今日雅集,原本節目單上我彈唱《桃李園序》,合春天氣象。臨上場我換成了《古怨》,紀念我與沈老師最后一次聊天的定格。這首曲子不好唱,尤其情感難把握,打磨多年,從未當眾自彈自唱過。今日彈到后半段,手和聲音都抖得不能自持,強忍著,下了臺才去拭淚。
友人聽說沈老師仙逝,嘆道:“二十二年前與沈德皓老師有過一次會面,聽她說起一件事——當時旅居國外,借了朋友的琴彈。還琴的那天,舍不得,回家大哭了一場。真是性情中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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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琴者:查阜西。站立者:沈德皓。
沈德皓老師是跟查阜西先生學過弦歌的人,在《今虞琴歌》里寫過琴歌的演唱要領。于我而言,她不是書頁上冷冰冰的文字,隨手就翻過去了,而是有幸請益過多次的老前輩。2022年,我第一次跟她通視頻電話,激動得語無倫次。沈老師問了我好些問題:“跟哪位老師學琴?學琴多久?現在是否從事跟琴相關的工作?”她表示,還有年輕人在繼續琴歌的傳統,她為此感到開心。我說看《今虞琴歌》,想請教她當年和查阜西先生對琴歌演唱的看法。她說,以后有琴歌的問題可以交流討論。我怕打擾她休息——畢竟還隔著十三個小時的時差。她說無礙,下午飯后看到就會回。
“琴歌的演唱是需要找尋昆曲和吟誦之間的一種表達方式嗎?”
“我只能從音樂歌唱的角度跟你分享,氣息的控制對聲音的表達很重要。首先,咬字方面肯定要字正腔圓,氣息的支撐讓你能夠更好地完成情感的表達。”
“琴歌最大的難度是,很多句子在極短時間內需要用到不同的共鳴腔,過渡的換聲點容易處理不好。像《平沙落雁》這樣八分多鐘的琴歌,高低跨度大,為了不倒字,有時候低音幾乎在我音域的極限,唱到三分之二的時候,就覺得氣息不夠游刃有余了。請教老師,您當年唱這樣的長篇,怎樣在極短的間隙中快速補氣以及做好腔體支撐?”
“很抱歉,唱功的問題很難說,必須實際操作。但有一點要明確,共鳴位置任何時候都應該以頭腔為主,只是到中、低聲區逐步加上胸聲。我這樣的紙上談兵,不知你是否能理解?”
“能理解老師說的,要保持共鳴高位置,中低聲區可多用混聲的技巧。另外像《胡笳十八拍》這樣的大型敘事詩,有些地方為了更真摯平實的感情表達,可以用近似說話的本嗓來處理嗎?”
“由于我本人在音樂學院學習的是西洋美聲混合共鳴的唱法,通常以頭腔共鳴為主,但可根據個人情況靈活使用。我個人認為,唱琴歌主要是盡量使用嗓音更接近古琴的韻味。我本人并不是一個標準,可根據個人情況,盡量要求歌聲和琴韻靠攏。我個人認為混合共鳴的唱法更接近琴韻,大本嗓的唱法似乎距離較遠。以上個人觀點,僅供參考。”
每一回聊完,她都要加上這一句“僅供參考”。
如今再也收不到大洋彼岸的回復了。我想起友人楊嵐在《琴人》里寫,成公亮先生晚年身體不好,他怕打擾,去得少了。后來才從別人口中知道,老師其實很想見他。那成了他一生的悔恨和遺憾。
如今也是我的悔恨和遺憾。
想起琴歌《平沙落雁》里這一句:“浪跡萍蹤,人未逢。怕看那云重,說什么歸鴻……”
如今,也是“惟秋雁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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