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談判如履薄冰，黎巴嫩密談以色列，稍有不慎恐再次引爆戰火

近日，以色列和黎巴嫩正舉行第三輪前所未有的直接會談，議題包括邊界、真主黨的解除武裝以及以色列持續進行的軍事行動。顯然是這輪會談主要推動者的美國，對會談抱有更寬泛的期待，將其視為尋求一項“全面和平與安全協議”，但前提是黎巴嫩必須對真主黨采取行動。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作為受創最深的一方，黎巴嫩政府反而最難承受一項會在國內進一步孤立自身的全面協議。這一局面，正是達成一項能讓美國或以色列滿意的解決方案的最大障礙。對實力最弱的黎巴嫩來說，這場談判尤其考驗其外交與治國能力。

盡管真主黨及其伊朗支持者威脅要進行報復，甚至以武力推翻黎巴嫩追求與以色列和平或推動真主黨解體的決定，黎巴嫩內閣仍堅持要求解除真主黨武裝。

黎巴嫩如今陷入兩難，而這也是許多黎巴嫩人不愿明說的現實：之所以如今會嚴肅討論解除真主黨武裝，唯一原因是以色列在過去兩年里對真主黨的領導層、武裝人員和武器庫發動了持續不斷的戰爭，并在此過程中摧毀了黎巴嫩的大部分地區。

顯然，黎巴嫩不可能要求以色列繼續這樣做，尤其是因為這場戰爭正在造成平民死亡，迫使數十萬人流離失所，并把打擊范圍擴大到真主黨傳統控制區之外。但黎巴嫩人也明白，不論華盛頓發生什么，只要真主黨還存在，以色列的軍事行動就會繼續。這使黎巴嫩面臨一個尷尬選擇：一方面承諾自行解決真主黨問題，另一方面又必須公開要求結束正是因為這場戰爭才讓此事成為可能的戰事。

雖然從政策層面看，黎巴嫩致力于解除真主黨武裝，但如何落實到具體操作，至今仍超出其舒適區。過去近兩年里，黎巴嫩對于自己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對付真主黨，要么判斷錯誤，要么并不坦誠，或者兩者兼而有之；它曾多次承諾解除真主黨武裝，但始終未能做到。

我們接觸過的黎巴嫩武裝部隊軍官堅稱，他們確實有能力讓真主黨日子不好過，尤其是在真主黨同時遭受以色列打擊的情況下。

但這也帶來合理擔憂：軍方若對真主黨采取行動，可能會影響其與真主黨什葉派社會基礎之間的關系，也可能導致什葉派士兵拒絕執行對該組織作戰的命令，進而造成軍隊分裂。真主黨的一些批評者堅稱，這種情況不會發生，民調也顯示，社會對解除真主黨武裝有廣泛支持。

不過，什葉派似乎是個例外。只有27%的人認為，黎巴嫩武裝部隊應當是唯一擁有武器的力量。

那么，黎巴嫩如今處于什么位置？其談判團隊中包括能力出眾的黎巴嫩駐美國大使娜達·哈馬代赫。這個團隊并不是要另起爐灶，而是負責傳達政府立場。

美國，甚至可能還包括以色列，很可能會推動一項范圍更廣的談判安排，甚至包括關系正常化。對此，黎巴嫩應警惕那些會給政府帶來不必要國內壓力的協議。黎巴嫩國內似乎普遍支持結束與以色列之間的戰爭，但關系正常化顯然沒有那么受歡迎，與之相關的形象管理也是如此，例如與以色列總理比比·內塔尼亞胡會面。

事實上，即便是一項完整的“和平協議”，也會讓人聯想到戴維營協議和亞伯拉罕協議。在持續殺戮的背景下，黎巴嫩政府更希望把自己塑造成恢復1949年與以色列停戰安排、結束敵對狀態的一方，而不是開啟一個充滿友誼的嶄新時代，不管華盛頓更希望看到什么。

這一次，黎巴嫩還應避免重蹈上一次停火協議中的覆轍——那次停火之后，戰火并未真正停止。當時，黎巴嫩接受了美國的承諾：“只有在你們解除真主黨武裝的情況下，我們才會向你們的軍隊提供更多資金和物資。”這種附加條件至今仍然存在。

黎巴嫩武裝部隊確實需要更多支持，而且要更快到位，首先就是足夠深度的財政支持，以支付軍人工資。在真主黨與黎巴嫩武裝部隊合作的時代已經結束的情況下，美國援助黎巴嫩武裝部隊，幾乎不存在會損害美國利益的情形。即便解除武裝推進緩慢，也總比毫無進展要好。

這并非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社會凝聚力方面的擔憂確實存在，而且時間正在削弱真主黨的聲望和公信力，因為它們正在當前這場看不到盡頭的對以戰爭中持續受損。

這里一個可能危險的障礙，是以色列過于單線條的思維：如果它無法理解黎巴嫩國內在對付真主黨問題上的現實處境，轉而全面恢復敵對行動、占領黎巴嫩土地等等，黎巴嫩內閣的處境將更加艱難。

那樣一來，政府將更難向相當一部分黎巴嫩民眾推銷一項與敵對占領方達成的和平協議。對黎巴嫩代表團來說，最困難的任務將是與美國合作，至少促使以色列在使用武力方面遵守某些限制。

以色列顯然是更強勢的一方，也有能力提出自己的條件。據報道，以色列正提議在黎巴嫩南部劃設三個區域：其一，是一條狹長、長期軍事化的地帶，在真主黨被解除武裝前將持續存在；其二，是一個更寬的區域，延伸至利塔尼河，以色列將在其中逐步把控制權移交給黎巴嫩武裝部隊；其三，是河流以北地區，由黎巴嫩軍隊獨自負責解除真主黨武裝。

黎巴嫩國內陣線至關重要。黎巴嫩是一個民主國家，盡管這種民主并不完美，而其領導人確實更希望在推進雄心勃勃的外交政策動作時得到各自支持者的認可。更麻煩的是，黎巴嫩政治結構高度碎片化，這使得破壞者很容易在體制內部阻撓重大政策。

黎巴嫩代表團眼下或許正在摸清關鍵政治人物的立場，例如什葉派議長納比·貝里。在任何試圖邊緣化真主黨的行動中，他的支持都至關重要；對于任何與以色列達成的協議，他都可能決定其成敗。

最后，還有至關重要的伊朗因素。耐人尋味的是，堅持把美伊談判與以黎談判兩條線掛鉤的是美國，而以色列原本希望把黎巴嫩問題當作一個相對獨立的議題來處理。

伊朗在這里扮演的角色令人沮喪。它只要簡單作出一個決定，放棄真主黨，就能解決黎巴嫩的問題，也能解決以色列的問題。這樣一來，黎巴嫩就能避免與真主黨正面沖突所帶來的全部風險。外界一度猜測，美伊談判可能會包含這樣的讓步。

但這種可能性似乎不大，因為美國一直難以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伊朗，而伊朗看上去既沒有意愿，也沒有必要解除這個“皇冠上的明珠”的武裝。黎巴嫩應避免把自己的命運與美伊談判捆綁在一起。

有人或許會說，作為實力最弱的一方，黎巴嫩別無選擇，只能接受以色列的條件和美國的壓力，接受以色列的安全方案——無論該方案最終是什么——并立即、直接把槍口對準真主黨。的確，黎巴嫩是一個虛弱、貧窮且分裂的國家。它最主要的籌碼，在于美國致力于推動達成協議。

美國，以及很可能還有以色列，也都明白黎巴嫩政府在政治上和行動能力上面臨的限制。遺憾的是，黎巴嫩唯一真正的籌碼，就是威脅退出談判。這聽起來或許像是自我挫敗，但對黎巴嫩人來說，他們大概寧愿承受更多與以色列之間的戰爭，也不愿再經歷一場內戰。以色列的提議，以及美國對全面解決方案施加的壓力，最終都可能超出黎巴嫩所能承受的范圍。

換句話說，即將到來的會談本身固然重要，也值得關注，但黎巴嫩若想從中獲益而不是受損，就必須走好一條相當細的線。它既要堅持要求以色列保持克制，同時又不得不承認，以色列的行動正在削弱并孤立真主黨。它必須頂住美國要求其過早進入大范圍協議的壓力。

它還必須讓黎巴嫩民眾和政治精英逐步接受這場談判，為黎巴嫩軍隊爭取支持，使其能夠循序漸進地向真主黨施壓，而不是魯莽行事。它必須拿出一套真正可行的解除該武裝組織武裝的方案。它還必須把這場談判與伊朗切割開來，盡管伊朗恰恰是唯一能夠輕易解決黎巴嫩問題的一方。只要美國展現出一定靈活性，黎巴嫩并不缺少能夠完成這項任務的優秀政治人物和外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