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前一個禮拜,我就開始張羅了。
天還沒亮透,我就摸黑爬起來,去鎮(zhèn)上趕早集。賣肉的老張看見我,咧嘴笑:“張嬸兒,又給你兒子囤貨啊?”我笑得合不攏嘴,挑了塊最新鮮的五花肉,又稱了兩斤排骨,臨走還順了一捆兒子最愛吃的春筍。
回家路上,露水打濕了褲腳,我心里卻是熱乎乎的。兒子建軍在省城上班,一年到頭也就過年回來一趟。這五一假期長,他在電話里答應(yīng)得好好的:“媽,我五一回去看您。”
我連床單都換了新的,那床藍(lán)格子的,是我去年特意托人從縣城帶的,建軍小時候就喜歡藍(lán)色。
四月二十九號晚上,我把腌好的咸鴨蛋擺了一盤,炸了一鍋他最愛吃的麻葉子,又把那瓶藏了三年的杏花村從柜子最里頭翻出來,擱在桌上。老伴兒走得早,這些年就我一個人守著這三間瓦房,盼著兒子回來吃頓熱乎飯,比過年還隆重。
三十號一早,我就坐在門檻上等。手機攥在手里,攥得出了汗。
可一直等到中午,電話沒響。
我心里有點犯嘀咕,自己撥過去,響了七八聲才接:“喂,媽?”
“建軍啊,你啥時候到家?媽給你包了薺菜餃子,就等你回來下鍋哩。”
那頭沉默了兩秒,背景里有海浪的聲音,還有人在笑。
“媽……我跟您說,我這邊臨時有事,回不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咋了?是不是工作忙?”
“嗯……對,工作忙。”
掛了電話,我心里空落落的。鍋里的水開了又涼,涼了又開。那盤餃子,最后我一個人就著咸菜吃了八個,剩下的全凍進了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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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兒媳婦小芳的朋友圈,我雖然不太會用,可偶爾也點開看看。那天夜里,我鬼使神差地點開了——
滿屏都是大海。
藍(lán)得發(fā)亮的海水,金燦燦的沙灘,小芳穿著花裙子,建軍摟著她的腰,倆人笑得跟蜜里調(diào)出來似的。我那五歲的孫子壯壯,光著腳在海邊追浪花。
定位寫著:三亞。
發(fā)布時間:今天上午十一點。
我手抖得差點把手機摔地上。
那一夜,我是聽著自己心跳熬過來的。
窗外的槐樹葉子嘩嘩響,屋里那盞15瓦的燈泡忽明忽暗。我坐在床沿上,盯著墻上那張全家福——建軍六歲那年照的,他騎在他爸脖子上,咧嘴笑,缺了顆門牙。
我不是不讓他出去玩。年輕人嘛,掙了錢帶著老婆孩子看看世界,是好事。
可他為啥要騙我?
為啥不帶我?
第二天,我打了個電話給我妹妹,話還沒說完就哭了。我妹在那頭嘆氣:“姐,你也別太往心里去。現(xiàn)在年輕人出門,都嫌帶老人麻煩。你腿腳又不好,爬不了山,吃不慣海鮮,他們帶你去,是玩還是伺候你?”
我嘴上應(yīng)著,心里卻像被針扎。
麻煩……我成了兒子的麻煩了。
我想起建軍小時候發(fā)高燒,我背著他走十里夜路去公社衛(wèi)生院,鞋底都磨穿了;想起他上高中那年,我在磚窯廠搬磚,一天掙八塊錢,攢了三年給他湊學(xué)費;想起他結(jié)婚那天,我把存折塞他手里,說媽這輩子沒別的本事,就這八萬塊,你拿去付首付。
那時候我可不是麻煩。
五一第三天,建軍終于來電話了,聲音里帶著心虛:“媽,我跟您說實話吧,是小芳她爸媽要去三亞,非拉著我們一塊兒……我怕您知道了不高興。”
我握著電話,半天沒說話。
“媽?您還在聽嗎?”
“在。”我深吸一口氣,“建軍,媽問你一句,你媳婦她爸媽能去,媽為啥不能去?”
那頭又是沉默。
“媽,您別這么想……下次,下次一定帶您。”
“下次。”我笑了一聲,眼淚卻掉下來,“建軍,媽今年六十三了。媽還有幾個下次?”
掛了電話,我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棗樹下,發(fā)了半天呆。
鄰居王嬸兒端著碗過來串門,看我這樣,嘆了口氣:“老姐妹,想開點兒。兒子娶了媳婦,就是人家的人了。咱們這輩人哪,養(yǎng)兒不是為防老,是為了還上輩子的債。債還完了,人就該走了。”
我沒接話,只是抬頭看天。
那天的晚霞特別紅,紅得像我年輕時候出嫁那天,蓋在頭上的那塊綢子。
我慢慢站起來,把屋里那盤凍餃子拿出來,下鍋。
煮了滿滿一大碗,撒上蔥花,淋上香油,端到桌上,對著那張全家福,自言自語:
“老頭子,今兒個,咱倆吃。”
熱氣騰騰的,模糊了我的眼。
我忽然想通了——以后啊,我得學(xué)著自己疼自己。兒子有他的日子,我也得有我的。
明年五一,我也去看海。
一個人去,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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