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讀｜80后的深夜電臺

深夜十一點，我把車停在小區樓下，沒有急于熄火下車。緊閉的車窗隔開城市夜晚的喧囂，把車流、人聲、市井紛擾都擋在外面。狹小的車廂，成了一個80后中年人一天里唯一獨處的一隅。暫時放下職場奔波，卸下丈夫、父親的身份，這一刻，只想做回最簡單的自己。

隨手點開車載電臺，一陣帶著輕微電流聲的吉他前奏緩緩流淌而出。羅大佑沙啞滄桑的嗓音彌漫在車廂里：“流水它帶走光陰的故事，改變了兩個人……”指尖握緊方向盤，一瞬間，思緒被溫柔拽回青澀的少年時代。

年少時聽這首歌，是在高中堆滿試卷的教室里。那時候的MP3僅有128兆內存，存歌總要反復刪刪換換。我們低頭埋在書本后，假裝刷題，耳朵里塞著耳機，悄悄跟著旋律哼唱。那時總覺得歌詞太過矯情，哪里懂得光陰易逝、世事無常。只知道晚自習后到校門口來一碗熱騰騰的關東煮，周末約上三五好友泡在電玩城，便是年少最愜意的快樂。

那時聽歌，聽的是旋律，是自以為是的少年滄桑，卻聽不懂字里行間，被時光推著往前走的身不由己與茫然無奈。

轉眼人到中年，坐在安靜的車里，車窗映出自己略顯疲憊的面容。路燈淺淺勾勒出眼角悄悄爬上的細紋，聽到“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回憶的青春”，心底猛地一軟，一股淡淡的酸澀悄然涌上心頭。

總會想起多年前那個陰雨綿綿的深秋。我剛踏入職場，年少氣盛，總覺得天地遼闊，一心想去遠方闖蕩。車站送別，女友沒有流淚，只是默默把一把藍色折疊傘塞進我手里，輕聲叮囑：到了記得報平安。那時的我意氣風發、滿懷抱負，只當是尋常別離，從未多想，一次轉身，便成山水不相逢。后來各自在城市奔忙，距離漸遠，聯系漸少，最后連一句好好告別都來不及說出口。

從前聽《后來》，只覺得是別人的悲歡故事；人到中年再細聽，才發現歌里唱的，全是自己曾經錯過的人和事。原來人生中輕飄飄的一句“錯過”，落在心底，便是一生都難以釋懷的遺憾。我們這一代人，總是在后知后覺里，慢慢讀懂生活，讀懂歲月。

手機屏幕微微亮起，是妻子發來的消息，叮囑我記得收陽臺的衣服，天氣預報說后半夜有雨。一句尋常的叮囑，瞬間把我從懷舊的情緒拉回現實。是啊，我早已不是那個戴著耳機、憧憬遠方的少年。如今肩上有家庭，心中有責任，是丈夫，是父親，是一家人安穩生活的依靠。

歌單里的青春老歌，早已換成哄孩子入睡的兒歌、通勤解乏的相聲，日子被柴米油鹽填滿，平凡煙火里滿是踏實與溫暖。

推門下車，微涼夜風撲面而來，樓道聲控燈應聲亮起。走進電梯，偶遇鄰居大哥，手里拎著給備戰高考的孩子準備的夜宵，眼底帶著熬夜的紅血絲，言語間都是為人父母的操勞。望著他略顯疲憊的背影，我忽然想起父親。

年少時晚自習歸家，無論多晚，父親總會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熗鍋面，臥著圓圓的荷包蛋，暖胃也暖心。那時只覺得理所當然，偶爾還嫌他嘮叨刻板，總想掙脫管束、去往遠方。直到自己也身為人父，為生活奔波，為生計、房貸、子女學業深夜輾轉難眠，才終于讀懂父親沉默背后的溫柔、隱忍與擔當。

都說初聞不知曲中意，再聽已是曲中人。原來曲中人，不只是情愛里的遺憾，更是歲月匆匆，把我們打磨成了當年父輩的模樣。我們學會了沉默隱忍，學會了獨自扛下壓力，學會了在人前堅強，在深夜自我治愈，天亮依舊笑著奔赴生活。

回到家中，妻子已然安睡，床頭留著一盞溫柔小燈。孩子睡得香甜，被子踢落在一旁，我輕輕上前替他蓋好，望著稚嫩安穩的臉龐，心底滿是柔軟與安寧。

倒一杯溫水靜坐窗前。窗外滿城燈火闌珊，夜色沉靜。耳機里老歌已停，電臺主持人溫潤低沉的聲音，緩緩讀著聽眾的留言，每一段心事，都是歲月沉淀下來的共鳴。

我們這代80后，伴著港臺老歌長大，親歷時代飛速變遷，在生活的風雨里一路前行?？側滩蛔涯钆f時光，懷念無憂無慮的少年年華，可驀然回首，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從前。那些走過的路、錯過的人、熬過的難，都慢慢塑造了如今沉穩內斂的自己。

【澎湃夜讀歡迎讀者朋友投稿。請在文末附上作者姓名、所在單位、身份證號碼、電話號碼以及銀行賬戶（包括戶名、賬號、開戶行支行名）等信息，以便發表后支付稿酬。投稿郵箱：ganqiongfang@thepaper.c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