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爾德唯一長篇小說《道林?格雷的畫像》：美是唯一追求？

王爾德被譽為“唯美主義代言人”，繼莎士比亞之后的又一語言大師。

他出身名門，天賦過人，在戲劇、小說、詩歌、童話等方面均留下傳世作品。

他衣著張揚，性情不羈，一生飽受爭議，1900年于巴黎逝世。

無數傾慕者來到他墓前瞻仰，墓碑布滿唇印，成為當地一道獨特風景。2011年，管理公墓的機構在墓碑周圍罩上了玻璃擋板，依舊擋不住人們的熱情。

▲ 王爾德之墓加上玻璃擋板。

《道林?格雷的畫像》是王爾德唯一長篇小說，發表于1891年。小說的情節極其簡單，主要人物就三個：道林?格雷、亨利勛爵、畫家巴西爾?霍華德。

▲ 書本封面。

一個祈禱

這天，亨利勛爵來到巴西爾?霍華德的畫室，對著一幅肖像入迷。

這是一個英俊絕倫的青年全身像，巴西爾告訴他，畫中人叫道林?格雷。正好道林?格雷來了，亨利勛爵因此認識了他。

亨利勛爵看了看他。不錯，他的確是韶秀英俊，不同凡響。曲線精美的紅唇，誠懇的藍眼睛，蓬松的金發。那張叫人一見就信任的臉充滿青年人的坦率、熱情和純潔，給人以一塵不染的印象，怪不得巴西爾?霍華德那么喜歡他。

巴西爾知道亨利勛爵的德性，叫他別帶壞道林?格雷，亨利果然又散發“有毒言論”了。

美是奇跡中的奇跡，不從外表下判斷的人才是最膚淺的人。
世界上真正的奇跡都是可見的，而不是虛幻的……是的，格雷先生，神靈們鐘情于你，可是他們很快又會把他們給你的東西拿走。你能夠真誠、充分、淋漓盡致地生活的歲月并不多。
青春一去，美也就隨之而去。那時你會突然發現自己再也不能留下什么可夸耀的東西，或者只好滿足于對往日歡樂的可憐的回憶——而那比失敗還要痛苦。

這天，巴西爾完成畫作了，這確實是一幅驚人的藝術杰作。道林?格雷在畫像前心神不定地走來走去，好像第一次認識自己。

“真悲慘！”道林?格雷喃喃地說，眼睛盯著自己的畫像，“真悲慘！我會老起來，丑起來，可怕起來；這幅畫卻會永遠年輕，絲毫不比這個六月天里的它更老……要是能反過來就好了！
若是能讓我永遠年輕，而這畫變老就好了。為了這個——為了這個——我什么東西都愿意給！是的，世界上就沒有我不愿意給的東西！連靈魂也愿意給！”

巴西爾決定把畫像送給道林，道林的祈禱上天聽到了么？

▲ 奧斯卡?王爾德 Oscar Wilde（1854—1900），攝于1880年左右

一場“愛情”

道林認識亨利后充滿了瘋狂的欲望，想要了解生活的一切。

他去了一個極其寒磣的小劇院，有了第一次浪漫經歷：他愛上了西比爾?葦恩。

西比爾?葦恩看上去不到十七歲，很美，聲音更美，飾演的角色動人心弦。道林每晚都去看她表演，認為她有絕頂的藝術天賦，還打算為西比爾“贖身”，再到西區給她找個劇院，讓她大放異彩。

一晚，道林又到后臺看望西比爾，他們私定終身了。西比爾連道林?格雷的名字都不知道，叫他“英俊王子”。

西比爾有個弟弟叫詹姆士，準備航海去澳洲掙錢。詹姆士不看好姐姐的愛情：“只要這個人對不起我姐姐，我就把他揪出來，像條狗一樣宰掉，我發誓。”

▲ 十九世紀英國建筑。

巴西爾聽亨利提起道林跟個小演員訂婚，大吃一驚。

“可是你想想，以道林的出身、地位和財富，去娶一個比他低那么多的人，那簡直就是荒謬。”
“你如果要他娶那個姑娘，就把你這話告訴他，他肯定馬上結婚。一個人若是辦出愚蠢透頂的事，那一定是出于最高貴的動機。”

道林對西比爾贊不絕口，邀請亨利和巴西爾去看演出。那晚，西比爾的表演大失水準。整個演出就是一次幻滅，觀眾陸續離場，亨利和巴西爾也提前走了。

道林去找西比爾，西比爾知道她演得很糟糕，她認為道林應該理解：以前，她生活的唯一現實就是演戲，現在她覺醒了——她今晚第一次看清楚演出的空虛和偽劣，她無法投入“虛假”的演出了。

我討厭舞臺。我可以模擬一種我沒有感受到的情緒，但我不能模擬一個像火一樣讓我燃燒的人。啊，道林，道林。現在你明白這一切是什么意思了嗎？即使我能演出，讓我表演墮入情網也是一種褻瀆，這個道理是你讓我明白的。

道林惡語相向，說她現在什么都不是，只是“長了一張漂亮面孔的三等演員而已”。

你殺死了我的愛情，你過去能激發我的想象，現在你甚至引不起我的好奇心。你簡直一點作用都沒有了。我愛過你，因為你了不起，有天才，又聰明。因為你實現了偉大的詩人的夢，給了藝術的幻影以形象和實質，可你把這一切都扔掉了。你淺薄，愚蠢。

西比爾求道林原諒她、不要離開她，畢竟讓他不滿意只有一次……

人在不再愛一個人之后，是會覺得對方的情緒荒唐可笑的。西比爾?葦恩在他眼里已裝腔作勢得荒謬了，她的眼淚和抽泣叫他心煩。
“我要走了，”最后他用他那平靜清亮的嗓音說，“我不愿意冷酷無情，可我已不愿意再看見你，你真叫我失望。”

道林回到家，他看到畫像的表情變了，嘴上帶著一絲殘忍。他照鏡子，他沒有變化。

是的，他記得清清楚楚，他曾提出一個瘋狂的愿望：讓自己永遠年輕，讓那肖像去變得衰老，讓自己的美永不暗淡。讓畫布上的肖像承擔他感情和罪惡的重量重壓，讓肖像去承受痛苦和思慮的折磨。讓自己保留剛意識到的青春風華、韶秀俊美。
現在，他這愿望不是得到了滿足嗎？可這是不可能的，想起來都荒唐。但是，那畫分明在那兒，嘴唇上分明帶著殘忍的表情。

畫像保留了他生活的秘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對西比爾太殘酷了。他改變主意，明天就去找西比爾，按照承諾娶她為妻吧。沒想到只過了一晚，西比爾就絕望自殺了。

道林把畫像移到頂樓藏了起來，收起鑰匙，別人進不來。他看畫布上衰老和邪惡的面孔，再看看鏡子里自己漂亮年輕的面孔，兩者的強烈對比讓他特別快活。

他感到自己確實到了做選擇的時候，或者他已經做出了選擇？是的，生命已經為他做了決定。生命，還有他對生命的無窮的好奇心。永恒的青春，無窮的激情。微妙的秘密的歡樂，野性的快活，更野性的罪惡——這一切他都想獲得。就讓那畫去承擔他的一切罪惡的重擔吧！就這樣。

▲ 十九世紀英國建筑。

一次謀殺

道林在三十九歲前夕碰到巴西爾。這晚巴西爾準備起程去巴黎，他隨道林回家，想和道林好好聊聊。

巴西爾聽到很多流言，說道林如何邪惡墮落，教別人干壞事、放蕩淫亂……

人家說你一跟誰好誰就墮落，你進誰家門誰家準出丑聞，我不知道這些話是不是真的。我怎么會知道呢？可人家都這么說你。

道林帶巴西爾去看他的畫像。

“今晚上就讓你看看我的靈魂！”他叫道，從桌上拿起了一盞燈，“來吧，這可是你親手畫的，你為什么不能看？以后只要你高興，你還可以向全世界宣布，只是沒有人會相信。”

之前，道林和他們說弄丟了畫像；現在，巴西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到畫里那張猙獰的臉向他咧著嘴笑，表情讓他又厭惡又憎恨。

這是他的畫，他記得自己的筆觸、自己設計的畫框、左下角的簽名——是他的作品，但是他從未畫過這幅畫。

“你告訴我說你已經把它毀掉了。”
“我錯了，是它把我毀掉了。”
“我不相信這是我的畫。”
“你難道在畫上再也看不見你的理想了？”道林辛辣地說。

巴西爾繼續勸道林改邪歸正，道林忽然產生強烈的仇恨，隨手拿起刀子殺了巴西爾。

他又來到門口，轉動鑰匙開了門。對被殺的人他看也沒有看一眼。他覺得駕馭這事的整個訣竅就在于不理會自己的處境。他的災禍來自那幅畫，而畫那畫的朋友已經死掉，這就行了。

道林冷靜分析，清楚他只要處理好尸體就可以了。他威逼阿蘭?坎貝爾——喜歡化學的聰明年輕人做一項科學實驗，把樓上的尸體和相關物件全部銷毀。

▲ 十九世紀英國倫敦塔橋（照片后期上色）。

一次危機

道林又去鴉片館買鴉片了，他記得第一次見亨利勛爵說的話：“以感官治療靈魂，以靈魂治療感官。”

在那里，道林差點被詹姆士干掉，道林情急之下讓詹姆士看清他的臉。

因為他想殺的人的那張臉還像孩子一樣青春韶秀，像少年一樣一塵不染，看上去不過二十歲年紀，并不比多少年前和他姐姐分手時姐姐的年齡大多少——即使大一點。他顯然不是毀滅了他姐姐生命的那個人。

詹姆士放走了道林，有個女人告訴詹姆士，道林就是害死他姐姐的兇手。

來這兒的人里數他最壞，他們說他把自己賣給了魔鬼，換來了一張漂亮面孔，我遇見他已經差不多十八年了，從那以后他沒有多大變化。

道林很害怕，第三天才敢出門，和公爵夫人的哥哥杰弗里去打獵。

杰弗里打死了一個兔子，還打死了一個趕山人。杰弗里很生氣，罵總守林人：“你怎么不把你的人管住？我今天這一場打獵可叫你糟蹋了。”——死者居然是詹姆士，也許他一直跟蹤道林，想為姐姐報仇。

▲ 十九世紀英國建筑。

一幅畫像

道林厭倦了自己的墮落，他和亨利說，他要一人待在鄉下，開始行善。亨利告訴他，倫敦還在談論巴西爾失蹤的事，毒舌起來連自己也不放過。

他們最近很幸運，既有了我的離婚案，又有了阿蘭?坎貝爾的自殺案，現在還有藝術家失蹤的消息。

亨利說，巴西爾近十年畫不出什么好作品，“藝術有靈魂，但人沒有。”他羨慕道林不老，一輩子過得太幸福美妙了。

社會反對我們倆，但他們總崇拜你，總會崇拜你。你是時代追求的典型，也是它害怕發現的東西。我很高興你什么都沒有做，沒有完成過什么雕塑，沒有畫過什么畫，在你自己之外什么都沒有做過，生活就是你的藝術。

亨利的話并沒有讓道林高興起來，他懷念純真年代，現在他的美只是一張面具。

他知道自己也是滿身臟污，滿心腐敗，給幻想帶來了恐懼，對人只有惡劣的影響，而且為此感到一種可怕的歡樂。與他交往的被他弄得身敗名裂的人，全是最善良也最有前途的人。

他決定改惡從善。他又去看畫像了，這次，他打算把畫銷毀。

他為什么把它保留了那么久？有一段時間，看著那畫變兇、變老曾給過他快樂，近來他已經不感興趣了。它讓他夜里難以入睡，不在家時又提心吊膽，怕別人發現。它給他的熱情帶來悲哀，對它的回憶破壞了他許多歡樂的時刻。它很像他的良心，是的，它就是他的良心，他得把它毀掉。

他抓起刀子，往畫戳了過去，尖叫聲和撲通的倒地聲驚醒了仆人。

他們進到屋里，在墻上看見一幅他們主人的精美肖像，畫上的人和不久前見到時一樣，具有驚人的韶秀與俊美。地板上躺著一個男人，穿著晚禮服，胸口上插了一把刀。那人面容憔悴，滿臉皺紋，令人憎惡，他們檢查了那人的戒指才認得出是他。

▲ 奧斯卡?王爾德 Oscar Wilde（1854—1900）

一堆金句

王爾德的作品無論是短篇、長篇、童話、散文詩……都體現著他對美和藝術的竭力追求，他對自己的文字有著極高的期許。據載，出版商曾要求《道林?格雷的畫像》達到十萬個單詞的篇幅，王爾德回復：“英語中找不出十萬個優美詞匯。”（《道林?格雷的畫像》不到八萬個單詞）。

他的文字不僅華麗，還有很多獨出心裁的思想和妙趣橫生的哲理——用現在的話來說，太多金句了。

在小說里，亨利勛爵簡直是“金句量產機”，隨手摘錄一堆：

亨利勛爵的“金句”：
“在那兒，每一類型的人都會宣傳一些自己不必在生活中實踐的德行——富人宣揚節儉的價值。閑人侈談勞動的尊嚴。”
“根本就不要結婚，道林。男人結婚是因為疲倦，女人結婚是因為好奇，雙方都難免會失望的。”
“戀愛總是以自我欺騙開始，以欺騙別人告終。”
“女人再結婚總是因為討厭原來的丈夫，男人再結婚則是因為太愛原來的妻子。女人希望碰上好運，男人卻拿好運去冒險。”

▲ 王爾德的劇本手稿。

一聲嘆息

《道林?格雷的畫像》1891年出版，受到媒體猛烈攻擊：“這本書是法國頹廢派文學這個麻風怪物的產物，是一本有毒的書，充滿了道德與精神淪喪的臭氣。”

而王爾德在序中仿佛早有預見：“書沒有道德和不道德之分，只有寫得好的和寫得差的，僅此而已。”

這本書帶給王爾德不僅是外界非議，還有往后余生的悲慘命運。

同年，王爾德認識了道格拉斯。道格拉斯很喜歡《道林?格雷的畫像》這本書，兩人成為“密友”。

▲ 王爾德（左）與道格拉斯（右），攝于1893年5月。

道格拉斯的父親公然斥責王爾德是一個雞奸者（當時尚未誕生“同性戀”這個詞），憤怒的兒子叫王爾德告他父親，結果王爾德上訴失敗，被判有罪，服了兩年苦役。

王爾德的人生為此巨變，出獄后去了巴黎，生活潦倒，1900年在巴黎病逝，終年46歲。

1998年，英國的王爾德雕像揭幕，雕像刻有王爾德常被引用的語錄 ：“我們都身處陰溝，某些人依然仰望星空。”(We are all in the gutter, but some of us are looking at the stars.)

▲ 奧斯卡?王爾德 Oscar Wilde（1854—1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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