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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明: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我叫趙長河。
在槐樹鄉政府食堂掌勺,干了十二年。
沒人比我更清楚這院里每個人的口味。
王鄉長愛吃辣,頓頓離不開油潑辣子。
婦聯張主任胃不好,我得單獨給她留碗小米粥。
新來的小劉不吃香菜,聞見味兒就皺眉頭。
這些事兒不大,可在這鄉政府院里,就是天大的事兒。
灶臺上的規矩比會議室里多。
我從不打聽干部們的事。
鍋里翻著菜,耳朵里灌著話。
聽多聽少全當過耳風。
直到林遠來了。
2018年夏天,七月中旬。
熱得柏油路面泛油光,知了叫聲震得人腦仁疼。
我正蹲在后院水池邊刷鍋,聽見前院有人喊。
“老趙!老趙在哪兒?”
是小孫,黨政辦副主任。
我甩甩手上的水,站起來。
小孫身后跟這個年輕人。
二十七八歲,戴副黑框眼鏡,白襯衫扎進褲腰里。
瘦高個,肩膀不算寬,可腰板挺得筆直。
臉上白白凈凈的,一看就不是在地里曬過的。
“這是新來的林副書記,林遠同志。往后你多照應著。”
小孫說完就走了,他那腳底下永遠跟踩著風火輪似的。
林遠伸出手來:“趙師傅好,以后麻煩您了。”
手也白凈,骨節分明。
不像我,滿手老繭,指甲縫里永遠洗不干凈油污。
“林書記客氣,應該的。”
我點點頭,這種客套話我張嘴就來。
新來的領導年年有,來的時候都客氣,過兩天就忘了你姓啥。
林遠沒松手,又問:“趙師傅,食堂幾點開飯?”
“中午十一點半,晚上六點。”
“早飯呢?”
“早飯沒正經營,就饅頭稀飯,七點前有。領導們都回家吃。”
林遠想了想,說:“那晚上我來吃飯。”
說完就走了。
走得還挺快,皮鞋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地響。
我愣了一瞬。
新來的領導第一頓飯,我得上點心。
那天晚上我多炒了兩個菜。
辣子雞丁、蒜蓉油麥菜、紅燒茄子、紫菜蛋花湯。
干部食堂就兩張圓桌,平時能坐十幾個人。
可那天晚上只來了林遠一個。
他端著碗,站著。
“趙師傅,其他人呢?”
“王鄉長去縣里開會,張主任家里有事,小李小劉他們回城里的家住了。”
鄉干部家大多在縣城或市里,晚上能回家的都回。
林遠看看空蕩蕩的食堂,沒說什么。
找了個角落坐下,默默地吃飯。
他吃得很慢。
一小口一小口地嚼。
不像別的領導,吃飯跟打仗似的,三五分鐘扒拉完就走。
我在廚房收拾,從窗口看他。
一個人。
一張桌子。
一碗米飯。
三個菜各夾了一點。
背影清瘦。
食堂的白熾燈管嗡嗡響。
吊扇吱呀吱呀地轉。
他吃完,自己把碗筷端到廚房:“趙師傅,很好吃。”
“林書記過獎了,家常便飯。”
他站著沒走,好像想說什么。
嘴唇動了動,又閉上。
最后說:“明天早飯我來。”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他真來了。
饅頭稀飯就咸菜。
也是一個人。
也是坐在角落。
也是慢慢地吃。
一連三天都這樣。
晚上吃飯的總是他一個。
我心里犯嘀咕。
這大夏天的,天還亮著,別人都往家趕。
就他一人守著這空蕩蕩的食堂。
王鄉長周三回來。
晚上食堂忽然多了五六個人。
圓桌坐滿了大半。
林遠坐的位置沒變,還在角落。
可王鄉長扯著嗓子喊:“林書記,來來來,坐這邊來!一個人窩角落里干啥。”
林遠笑了笑,端著碗過去。
王鄉長又喊:“老趙,加個菜!林書記來了這么些天,我都沒好好跟他喝一杯。”
我端上紅燒肉,林遠夾了一筷子。
“林書記啊,你是省里下來的高材生,來我們這窮鄉僻壤的,委屈你了。”
王鄉長嗓門大,喝酒喝得臉紅脖子粗。
林遠放下筷子:“王鄉長,我不是省里下來的,我之前在市直單位。”
“市直單位好啊!舒舒服服的,你跑來干啥?”
“基層鍛煉。”
“鍛煉個屁!這鄉里有啥好鍛煉的。”
王鄉長一拍大腿,酒桌上的人都笑。
林遠也笑。
笑得很淡。
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里沒有笑意。
那天晚上散了席,林遠又一個人走回宿舍。
我鎖食堂門的時候,看見他宿舍的燈亮著。
一直亮到很晚。
第二天周五,鄉里的人又走得差不多了。
晚上食堂冷清如故。
只有林遠準時出現。
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一陣熱風。
他出汗了,額頭上亮晶晶的。
“趙師傅,今天有啥菜?”
“豆角炒肉、涼拌黃瓜,還有個西紅柿雞蛋湯。”
“挺好。”
他端著飯碗,想了想,沒去角落。
直接坐在了離廚房最近的位置。
跟我隔著一個窗口。
我擦灶臺,他吃飯。
安靜得只剩下鍋鏟刮鍋底的聲音。
他突然開口:“趙師傅,您干這行多少年了?”
“十二年。”
“一直在鄉政府?”
“最早在村里幫廚,后來考了證,就來這兒了。”
“家里人也在槐樹鄉?”
“老婆在鎮上開小賣部,兒子在縣城上高中。”
“哦。”
他點點頭,又吃了幾口。
“一個人供兒子上學不容易吧。”
我手上動作頓了頓。
這話從當官的嘴里出來,不常見。
大多領導關心的是菜咸不咸淡不淡。
我抬頭看他一眼。
他沒看我。
在認真地挑豆角里的花椒。
挑得很仔細。
一粒一粒地撥到碗邊上。
然后又問:“你兒子成績好吧?”
“還行,班里前十。”
“那不錯。”
他又不說話了。
扒拉完最后一口飯,站起來。
“趙師傅,周末食堂開不開?”
“周末不開,領導們都回家。”
說完我才想起來,他在這兒沒家。
“林書記,您周末不去哪兒?”
“不去哪兒。”
他把碗端過來:“那我自己想想辦法。”
“要不……周六我給你留點飯?”我脫口而出。
“不用,不麻煩您。”
他搖搖頭。
“我在宿舍煮方便面。”
我怔了一下。
一個副書記,周末在宿舍煮方便面。
這世界上的事有時候就是這么怪。
周六我沒去食堂。
可下午去鎮上的時候,路過鄉政府。
林遠宿舍的窗戶開著。
看見他趴在桌上寫東西。
桌上確實擺著兩包方便面。
還有一瓶老干媽。
我站了一會兒。
轉身去街上買了十塊錢的豬肉、兩塊豆腐、一把青菜。
晚上,我敲他宿舍的門。
“林書記。”
門開了。
他有點驚訝:“趙師傅?”
“家里包餃子,多包了些,您嘗嘗。”
我端著個搪瓷盆。
餃子還冒著熱氣。
他愣住了。
眼鏡后面那雙眼盯著我看了好幾秒。
“進來坐。”
宿舍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
桌上攤著一堆文件。
角落里摞著幾本書。
床鋪得整整齊齊,被子疊成豆腐塊。
這哪像個當官的宿舍,倒像個兵的。
“趙師傅,您太客氣了。”
“沒事兒,包餃子的東西家里現成的。”
他嘗了一個:“很好吃,豬肉白菜的。”
“嗯,兒子也愛吃這餡。”
他低頭繼續吃。
喉結上下滾動。
吃得比平時快。
“您吃了沒?”
“吃了吃了。”
其實我沒吃。
先給他端的,家里的餡用完了。
“趙師傅。”
他放下筷子。
“謝謝您。”
他語氣很認真。
認真得讓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沒事,林書記您慢慢吃,我先回了。”
他送我到門口。
我走出去好幾步,回頭。
他還站在那兒。
走廊燈在他臉側打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周一,食堂正常開飯。
晚飯還是就他一個。
我給他炒了青椒肉絲。
他一來就看見了:“趙師傅,今天這菜好。”
“今天涼快,多炒了個。”
他就著菜吃了兩大碗米飯。
把盤子里的菜湯都拌光了。
“趙師傅,我給您飯錢。”
他突然說。
我擺手:“不用不用,鄉里食堂有補貼。”
“可這明顯超了標準。”
他掏出錢包。
打開。
我掃了一眼。
里面沒幾張錢。
紅的沒有,綠的有幾張。
在副書記里,混成這樣。
我從沒遇到過。
“林書記,真不用。食堂的菜,吃不完也是壞。”
他收回錢包:“那行。往后每天晚上都來。”
他真每天都來。
別人不來,他來。
別人不來,我給他留最好的菜。
起先也沒多想。
就覺得這年輕人不容易。
一個人,沒家沒口的,天天憋在這山溝里。
你不給他吃口熱乎飯,他只能泡方便面。
有一天下午六點,忽然下暴雨。
雨大得跟天漏了似的。
從鄉政府大院往外看,對面的山都看不清。
我想著今天他應該不會來了。
可六點一刻,門開了。
林遠渾身濕透,站在門口。
頭發貼在額頭上,眼鏡片上全是水。
襯衫能擰出水來。
褲腿上全是泥點子。
“趙師傅,差點過不來了。”
他笑著說。
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您這是從哪兒來?”
“下村,在大溝村。走回來的。”
“大溝村?那有十里地呢!”
“沒事,運動運動。”
他說著打了個噴嚏。
我趕緊給他盛了碗熱湯:“快喝,別感冒了。”
他捧著碗,手指凍得發白。
喝了兩口,哆嗦才緩過來。
“林書記,往后下雨就別來了,我讓門衛給你送過去也行。”
“那不行。”
他搖頭:“飯得自己來吃,哪有讓您送的。您又不是服務員。”
我看著他那執拗的樣子,沒再勸。
有些人你勸不動的。
他吃完,雨還沒停。
我把食堂的傘借給他。
他撐著傘走回宿舍。
雨里,那傘一下子被吹得歪歪斜斜。
第二天他照來吃飯。
鼻子有點齉。
說話甕聲甕氣的。
“林書記,您這是感冒了。”
“小感冒,不礙事。”
“吃點藥沒?”
“吃了,吃了。”
我看看他的臉。
不像吃了藥的樣子。
下午我去街上買生姜。
給他熬了碗姜湯。
晚上他來了,我把姜湯端出來。
“這是啥?”
“姜湯,驅寒的。”
他端起來,沒說話。
喝了一口。
又一口。
喝完了。
把碗放下,看著那空碗,發了好一會兒呆。
“趙師傅,您人真好。”
聲音有點啞。
我想說,這是我該做的。
可話到嘴邊咽回去了。
“林書記,您在這兒沒個人照應,我就是順手的事。”
他點點頭,不再說什么。
那以后他更常來了。
有時候中午也來。
他說鄉政府食堂的飯比外面的好吃。
我知道這是客氣話,我的手藝沒那么好。
大概七月底的時候,鄉里開始搞扶貧核查。
所有人忙得腳不沾地。
王鄉長天天在縣里鄉里兩頭跑。
小李小劉下村入戶,晚上八九點才回來。
食堂里難得熱鬧起來。
可也就那一陣。
過了核查,又恢復原樣。
只有林遠雷打不動。
天天來,天天準時。
有一天他來得特別晚。
八點多了才推門進來。
食堂其實已經收了。
可我還沒走,在備明天的菜。
“趙師傅,還有飯嗎?”
聲音疲憊。
我回頭。
他嘴唇干裂,眼睛里有血絲。
襯衫背后全是汗漬。
“有,我熱一下。”
他坐下,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
“今天入戶走訪,有個老大爺拉著我說了一下午。”
“說啥?”
“說他家的羊,說他家的地,說他家狗下崽兒了。”
林遠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
“我能聽出來,他就是想找個人說說話。”
我端上熱好的飯菜。
他夾了塊肉,嚼著。
“趙師傅,你說這人啊,在山里住著,一年到頭見不了幾個人。看見個穿白襯衫的就以為是多大的官,其實我能給他們解決啥?啥也解決不了。”
“您至少聽他說了。”
“聽有什么用?他需要的是路,是電,是錢。”
我沉默。
這話對。
可也不全對。
但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說。
“趙師傅,”他抬頭,“如果有一天我離開這兒了,你說會有人記得我嗎?”
“會。”
我說得很肯定。
事實上,后來好些年,大溝村的老人還會念叨他。
八月中秋,鄉里放假。
干部們全回家了。
院子里空空蕩蕩。
我去食堂檢查煤氣,看見林遠宿舍的燈亮著。
正打算過去,他出來了。
“趙師傅!”
他叫我。
“您沒回家?”
“這就回,您呢?過節不回家看看?”
“不回了,路遠。”
“家里人不惦記?”
他笑了笑:“我媽打電話問了。”
就這一句。
我猶豫了一下:“林書記,要不……去我家過節?”
他明顯意外:“這怎么行,你們一家團圓。”
“多個人多雙筷子的事。”
“真不用。”
他態度堅決。
“那這樣,”我說,“我家里送些月餅給你。”
“趙師傅……”
我沒等他說完,騎電動車走了。
回家吃完飯,拿了四塊月餅。
我老婆自己做的,五仁餡的。
月餅包在油紙里,還帶著剛出鍋的溫熱。
到了鄉政府,宿舍燈還亮著。
敲了門。
月餅遞過去。
林遠接在手里,低頭看了好一會兒。
“謝謝您,趙師傅。”
他說的還是那幾個字。
可這次,聲音不一樣。
眼里有光在閃。
“沒事。林書記,您一個人在外面不容易,有啥需要的你說話。”
他點頭。
我轉身要走。
他又說:“趙師傅。”
我站住。
“您……中秋快樂。”
“中秋快樂。”
我走了。
回去的路上,月亮又大又圓。
電動車燈照在地上,亮堂堂的。
我想起林遠一個人對著月餅的樣子。
一人在外的滋味我嘗過。
可我這輩子沒當過官。
不知道當官是什么感覺。
有一天,食堂來了位特殊的客人。
是個老婆婆,背駝得厲害,滿臉褶子。
拄著根竹竿,顫顫巍巍地走進鄉政府大院。
我正往外倒水,看見她。
“老人家,您找誰?”
“我找林書記,林遠書記。”
她說話漏風,少了倆門牙。
“林書記下村了,您等會兒?”
“我等。”
她在臺階上坐下。
太陽底下。
我給她倒了杯水。
她雙手捧著,喝了一口。
“你是做飯的師傅?”
“對。”
“林書記是個好人。”
她忽然說。
“怎么說?”
“我們家房子漏雨,林書記來看了,說過兩天給我們修。他個子高,進我家門的時候,額頭撞門框上了。”
她笑起來,滿臉褶子擠成一堆。
我也笑了。
“他撞門框上好幾次呢。我家老頭子說,這娃娃怕是從小沒住過矮房子。”
老婆婆說著,從懷里掏出個塑料袋。
“我從家里帶的雞蛋,你幫我交給林書記。”
“您留著吃吧。”
“不行不行,這是給他的。他那么瘦,得多吃點。”
她把塑料袋硬塞到我手里。
雞蛋還帶著體溫。
下午林遠回來。
我把雞蛋給他。
他看著那塑料袋里的六個雞蛋,愣了愣。
“大溝村的劉婆婆?”
“嗯。”
“她來干啥?”
“送雞蛋。”
林遠坐下了。
把雞蛋一個一個拿出來,擺在桌上。
“他們家那么窮,還給我送雞蛋。”
他聲音很低。
“趙師傅,你說這人啊,你給他們辦一點事,他們能記一輩子。”
我正刷鍋,沒回頭:“林書記,一點事對您來說是小事,對他們來說就是天大的事。”
他沒說話。
過了會兒,站起來。
“把這雞蛋做了吧,明天中午我自己吃。”
“好。”
他走了。
可那六個雞蛋我沒舍得全做。
做了四個,留了兩個。
不是我貪,是我覺得這雞蛋不一般。
后來那兩個雞蛋放壞了。
我心疼了好幾天。
有一天下午,林遠來得早。
四點多就到了食堂。
我還在擇菜。
他搬了張凳子坐下,看著門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樹掉葉子。
風一吹,滿地金黃。
“趙師傅,你說這樹多少年了?”
“少說五六十年了,我來的時候就這么大。”
“五十年。”
他重復了一句。
“五十年,換了多少任鄉黨委書記、鄉長,這樹還是這樹。”
我瞥他一眼:“林書記,您今天有心事?”
他怔了怔。
隨即笑了一下:“趙師傅,您看出來了?”
“看您坐這兒半天了,就盯著那樹發呆。”
“我在想,在這兒我能做點什么。”
“扶貧唄。”
“對,扶貧。”
他站起來。
走到門口,看著遠處的山。
“這山,名字叫槐樹崗。山上住著十六戶,全是最窮的人家。”
他回頭:“趙師傅,您知道最窮的是啥樣嗎?”
“啥樣?”
“一家五口人,只有兩條褲子。誰出門誰穿。”
我擇菜的手停了。
“我聽老人說過。”
“不是聽。”
林遠搖頭:“我親眼看見的。”
他說:“昨天我去了最偏的張窩鋪,就看見了。當家的男人蹲在門口,光著腿,看我去了趕緊躲進屋里。他老婆穿著一條打了幾十個補丁的花褲子出來跟我說話,我都不敢看她。”
食堂里靜得只有水開的咕嘟聲。
“所以趙師傅,你說我一個副書記,能做些啥?修路?架電?引水?錢呢?項目呢?”
“林書記,這些是您操心的事。我只是個做飯的。”
他笑了:“可您知道,我現在最想干啥嗎?”
“先讓那十六戶人家,每人都有褲子穿。”
他說的不是空話。
第二天開始,他跑縣城。
跑市里。
跑扶貧辦。
跑民政局。
跑企業。
天天早出晚歸。
有時候晚上九點十點才回來。
食堂早關門了。
我就給他留飯。
放在蒸箱里保溫。
他回來,自己打開吃。
有時候我第二天早上去,看見碗泡在水池里。
洗得干干凈凈。
十月下旬,林遠終于帶來了好消息。
省里批了一筆扶貧資金。
給槐樹崗修路。
他高興得跟什么似的,吃飯的時候多吃了半碗。
“趙師傅,等路修好了,那十六戶人家的日子就能好起來了。山貨能運出去,東西能買進來。”
“那是好事。”
“對!好事!”
他眼睛亮得發光。
那之后他更忙了。
天天在山上盯著施工。
人黑了一圈。
瘦了一圈。
有時候一天就吃一頓飯。
我說他:“林書記,您這樣不行,身體會垮的。”
他說沒事。
“我年輕,抗造。”
他又補一句:“再說您這飯做得香,一頓頂兩頓。”
我拿他沒辦法。
修路期間,他摔過一跤。
膝蓋磕石頭上,腫得老高。
走路一瘸一拐的。
我說您歇兩天。
他搖頭:“不行,施工隊看我不在,準偷工減料。”
“您這么不信人家?”
“不是不信,是這錢太金貴了,一毛一分都是給老百姓的。”
他咬著牙上山。
咬著牙下山。
晚上回來,腿腫得發亮。
我弄了些藥酒給他擦。
那是我自己泡的藥酒,治跌打損傷效果好。
他坐在椅子上,卷起褲腿。
膝蓋上青紫一大片。
我倒了藥酒在掌心,給他搓。
他疼得嘶嘶吸冷氣,可一聲沒吭。
“林書記,您這樣圖的啥?”
他愣了一下。
想了想:“趙師傅,人活著總得圖點啥。有人圖錢,有人圖官,有人圖名。我……我就圖心里踏實。”
“您家里條件應該不錯吧?”
我問得突然。
他沉默了好幾秒。
“還行。”
就兩個字。
兩個字里有多少內容,我不知道。
路終于在年底前通了。
槐樹崗那十六戶人家,第一次把三輪車開到家門口。
通車那天,村里放鞭炮。
林遠站在路邊,看著老鄉們的笑臉,自己也笑了。
那是我見過他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整個人都在發光。
回去的路上,他說:“趙師傅,今天加個菜。”
“行,加什么?”
“紅燒肉。”
他扭頭看我。
“我請您。”
紅燒肉端上桌,他夾了一塊,塞進嘴里。
“嗯,香。”
嚼著嚼著,眼眶忽然紅了。
“趙師傅,你知道我今天在山上看見啥了嗎?”
“啥?”
“張窩鋪那家的男人出來了,他穿了條新褲子,騎著三輪車,拉了滿車的山貨。”
林遠放下筷子。
“他對我說,‘林書記,我有褲子穿了。’”
一滴眼淚。
砸在桌面上。
啪嗒一聲。
我當了一輩子炊事員,見過哭的人多了去了。
可頭一回見一個當官的為了一條窮人的褲子哭。
“趙師傅,”他抹了把臉,“不好意思,有點激動。”
“沒事,林書記,您是激動,心里高興著呢。”
“對,高興。”
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吃飯。
跟剛來的時候,判若兩人。
我不再把他當外人了。
他也把我當成了可以說心里話的人。
吃飯的時候,話越來越多。
他說打算在山上種果樹,發展產業。
他說市里有個領導很支持他的想法。
他說雖然有時候很累,可是覺得值。
我不知道他說的市領導是誰,也沒問。
時間一晃,林遠在槐樹鄉快一年了。
這一年,他雷打不動地來食堂吃飯。
鄉里人都知道他是“食堂書記”。
有人開玩笑說,林書記把老趙的食堂當自己家廚房了。
他聽了就笑:“對,趙師傅的手藝,吃一輩子不膩。”
可誰能吃一輩子呢?
鐵打的食堂,流水的干部。
這是我的經驗。
2019年夏天,林遠來了一年整。
鄉里來了個檢查組。
說是檢查扶貧資金使用情況。
林遠被叫去談話。
具體談什么我不知道。
只聽說查得很細。
那幾天林遠吃飯時話少了。
表情沉沉的。
我問:“林書記,沒事吧?”
“沒事,正常檢查。”
他說沒事,可我看得出來,心里有事。
有一天晚上,他喝了酒。
平時他不喝酒的。
那天卻從王鄉長辦公室出來,身上帶著酒氣。
推開食堂的門:“趙師傅,還有吃的嗎?”
“有,餛飩。”
我給他下了碗餛飩。
他吃了一個,放下勺子:“趙師傅,要是我哪天不在槐樹鄉了,您會記得我嗎?”
我看著他:“怎么又問這個?”
“問問嘛。”
“會。這食堂天天來的人里,就你最讓我省心。”
他笑了:“那就好。”
“到底咋了?”
“檢查組找談話了。說修路的資金,程序上有問題。”
我一聽,急了:“怎么會,那路是實實在在修起來的。”
“修起來了,可是審批程序沒走對。有些手續……當時為了趕工期,沒那么規范。”
他說這些,我不全懂。
但我知道,他是在為那些山上的十六戶人家急。
“那咋辦?”
“不知道。”
他看著碗里的餛飩:“可能會挨處分。”
“要是這樣,還有天理嗎?”
“趙師傅,天理在文件里。”
他說了句我聽不太懂的話。
但我看見他眼里的無奈。
很深很深。
后來咋樣了我不知道。
他沒再提。
可那事兒好像過去了。
日子照常過。
他照常來吃飯。
照常跟我聊天。
照常每天夜里在辦公室加班到很晚。
村上的劉婆婆又來過一次。
問他怎么瘦了。
他說在減肥。
劉婆婆心疼得直念叨:“減什么肥,這年頭誰減肥,越胖越有福氣。”
他又帶來一個消息。
槐樹崗的果樹項目批下來了。
這回是市里直接批的。
前前后后批了大半年。
反反復復的。
現在終于要落實了。
那天他高興壞了。
一年多來,頭一回見他喝大了。
是和王鄉長他們一起喝的。
喝完散了,一個人跌跌撞撞走出來。
我在食堂收拾,聽見他蹲在門口吐。
吐完站起身。
看見門燈亮著。
怔了怔。
“趙師傅,您還沒走?”
“天太晚了,住食堂了。林書記您沒事吧?”
“沒事,高興……高興。”
他抹著嘴笑。
“果樹一種上,那邊的老百姓就有盼頭了。”
“趙師傅您知道嗎?”
“我來的時候,就想干點實事。可沒想到這么難。”
說完,靠在墻上,閉著眼。
燈照著他泛紅的臉。
我扶他回宿舍。
聽見他說:“媽,我想你了。”
腳步一頓。
低下頭,繼續走。
大男人醉成這樣還喊媽。
這哪里像是個領導。
就是個想家的孩子。
可這話我沒跟任何人說過。
過年的時候,林遠又沒回家。
這是他在這兒過的第二個年。
大年三十,鄉政府大院除了門衛就剩他。
我中午把食堂貼了對聯。
他過來說:“趙師傅,手藝不錯,這字是您寫的?”
“哪有,街上買的。”
“買得好。”
他看著對聯:“‘柴米油鹽醬醋茶,人間煙火是清歡。’”
念完,他點點頭。
“人間煙火是清歡,這句話好。”
這回沒再拒絕我的邀請。
除夕夜,他來了我家。
我老婆包了三鮮餡餃子。
林遠吃了兩大盤。
我兒子從縣城回來了。
林遠問他學習成績。
本來很靦腆的孩子,那天話特別多。
林遠問他:“以后想考哪個大學?”
“想考省城的理工。”
“好,那得努力。我當年也想過考理工,后來沒考成。”
“林叔叔后來學的什么?”
“行政管理。”
“那能當官。”
孩子說話就是直。
我正要圓場,林遠卻笑了。
“對,當官。可當官不是享福的,是干活的。”
他對我兒子說:“你們這代人,要努力建設更好的國家。我們這些當干部的,就是鋪路石。”
“鋪路石?”
“嗯。你們從我們身上踩過去,走向更遠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們聊到很晚。
送他回宿舍的路上,下起了雪。
他裹緊棉衣:“謝謝您,趙師傅。這個年,是我這幾年過得最暖和的年。”
雪越下越大。
把天地都下白了。
我站在鄉政府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里。
拐彎的時候,他回頭沖我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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