狀元這活兒不好干 之陳亮

陳亮：坐過兩次大牢還考上狀元

勸你別惹這個人

先說說陳亮這人，到底長得啥樣？

《宋史》里寫他“生而目有光芒”。你聽聽，這不是形容人的，這是形容老虎的。一個嬰兒剛生下來，眼睛就冒光，擱現在得送新生兒科檢查。但古人吃這一套，覺得這是天才的標志。

我倒是覺得，陳亮的“目有光芒”，大概是因為他這輩子實在太能折騰了。如果眼神不好使，根本撐不下來。

這人一輩子干了啥呢？簡單說：坐了兩年冤枉牢，跟朱熹吵了三年架，考了四次科舉，51歲當上狀元，然后一年后就死了。

聽著像不像個段子？但這真事兒。

陳亮是浙江永康人，1143年出生。按理說，浙江是個溫柔富貴鄉，應該養出些溫潤如玉的讀書人。但陳亮完全跑偏了。這人是個暴躁老哥，平生最愛三件事：談兵、喝酒、跟人吵架。

他18歲時，就寫了一本《酌古錄》，專門分析古人用兵的成敗得失。當時的郡守周葵看了，拍著大腿說：“這小伙子以后必是國士！”周大人說得對了一半。國士是國士，但沒說是坐過牢的國士。

陳亮25歲那年，南宋跟金國簽了停戰協議，滿朝文武都松了口氣，覺得太平日子來了。只有陳亮跳出來，寫了五篇《中興五論》，意思是：你們高興個啥？金人就在對面磨刀呢！

問題是，一個布衣書生給朝廷上書，效果基本等于在微博上發長文，說得再有道理，也沒人搭理你。

十年后，35歲的陳亮又坐不住了。他直接跑到臨安，給宋孝宗連上三封奏書，把滿朝文武罵了個遍，說他們“皆風痹不知痛癢之人”。

你猜宋孝宗什么反應？

他居然被感動了。

史書記載，孝宗“欲榜朝堂以勵群臣”。打算把陳亮的奏書貼在大殿上，讓大臣們都看看，還準備破格任用他。

這時候，一個叫曾覿的寵臣跑來套近乎，說皇帝欣賞你，全是我的功勞。陳亮一聽，二話沒說，翻墻跑了。

各位，這可是皇帝身邊大紅人，主動遞橄欖枝啊！換個正常人，早跪下來叫爸爸了。陳亮倒好，翻墻跑路。

這操作，我只能說：要么是骨氣硬得過頭了，要么是腦子確實缺根弦。

大概兩樣都有吧。

他吃了兩回牢飯

跑回家的陳亮，日子過得不太平。

1178年，他跟幾個朋友喝酒，喝high了就開始胡鬧。一個朋友指著陪酒的歌妓開玩笑說“這是妃子”，另一個朋友起哄說“那陳亮就是丞相”。幾個人嘻嘻哈哈拜了起來。

這事兒擱在平時，就是酒桌上的屁話。但不巧的是，在座有個小人，一轉身就去告密了。更不巧的是，接這個案子的刑部侍郎何澹，正好跟陳亮有仇。陳亮當年考試被他刷下來，嘴碎罵了他幾句。

公報私仇這種事，古今中外都一樣。何澹把陳亮抓進大牢，打得“體無完膚”，逼他承認謀反。

什么叫命大？陳亮就是。

案子報上去，宋孝宗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秀才醉了胡說亂道，何罪之有？”

皇帝說得對，哪個讀書人不發幾句牢騷？真要抓，大宋朝堂上得空一半。

陳亮就這么出來了。史書寫他“掉臂出獄”，甩著胳膊大搖大擺走出來，那叫一個瀟灑。

你以為他會長記性？不可能的。陳亮這個人，最大的特點就是：記吃不記打。

1184年，他又進去了。

這次更離譜，他家的仆人殺了人，死者正好跟他爸有過節。于是，死者家屬一口咬定是陳亮指使的。

這邏輯你要說不對吧，確實不對。但在那個年代，這種“動機推定”夠你喝一壺的。

好在這次有個大佬出手了，辛棄疾。

大詞人找到宰相王淮，一通操作把陳亮撈了出來。

我說句實在話：辛棄疾交這個朋友，成本是真的高。不過也得承認，陳亮值這個價。

漫長的吵架：陳亮VS朱熹

出獄后的陳亮，收到了一封信。寫信的人叫朱熹。

朱老師信里說：“老弟啊，你也別老搞什么‘義利雙行、王霸并用’了，好好做個醇儒不行嗎？”

翻譯成大白話：你那些歪理邪說收一收，跟哥學點正經的。

陳亮回信，大意是：朱老師，您說的我不聽。

然后兩個人就杠上了。一杠就是三年，往來書信二十多封。

這場架吵得有多大？是中國哲學史上，最重要的一次辯論之一，史稱“陳朱之辯”。

簡單給大家翻譯一下，他們在吵啥。

朱熹說：做人要講義，不能講利。要存天理，滅人欲。陳亮說：不對，義和利可以一起搞，賺錢不丟人，關鍵是怎么賺。

朱熹說：治理國家要靠道德教化，搞什么權謀法治，都是歪門邪道。陳亮說：您別天真了，王霸并用才是正理，光講道德能管住誰？

朱熹說：做個好人就行，“窮則獨善其身”。陳亮說：您這叫什么話？真男人就該“推倒一世之智勇，開拓萬古之心胸”，沒本事沒功勞，光有仁義有什么用？

說實話，你要問我誰對誰錯，我覺得陳亮的話聽著解氣，但朱熹的話也有道理。不過，有一個事實很說明問題。

800多年后，浙江人生意做得風生水起，靠的就是陳亮那套“義利并舉、農商并重”的理論。朱老師的理學當然偉大，但你讓朱熹學派的傳人去開網店，他大概會先跟你講半天“存天理滅人欲”。

所以，陳亮后來被浙江人民捧上了天，他的“永康學派”直接成了浙商的精神祖源。

服不服？不服不行。

跟辛棄疾的相愛相殺

陳亮這輩子最鐵的朋友，就是辛棄疾。這倆人湊到一起，畫風基本就是兩個暴躁老哥相愛相殺。

他倆怎么認識的呢？有個特別生猛的傳說。

陳亮第一次去找辛棄疾，路過一座小橋，他的馬死活不肯過橋。陳亮連趕三次，馬仨回頭。陳亮怒了，拔劍把馬頭砍了，自己步行過橋。

辛棄疾在樓上看見這一幕，驚得下巴差點掉下來。這人是個狠人，交定了！

故事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但特別符合陳亮的性格。這人就是個火藥桶，一點就炸。

還有一次，辛棄疾在淮地當將軍，陳亮去找他喝酒。兩人喝大了，辛棄疾開始口無遮攔：“錢塘這地方，根本不適合當首都，金兵要是占了牛頭山，援軍進不來；要是掘開西湖水，滿城人都得喂魚。”

這話放在當時，夠殺頭的。

陳亮酒醒之后，越想越怕。萬一辛棄疾酒醒了，覺得我說出去會壞事，把我滅口怎么辦？于是，半夜偷了辛棄疾的馬，翻墻跑了。

跑了還不算完。過了幾天，陳亮派人送信給辛棄疾，說要借十萬錢。辛棄疾秒懂。這是陳亮在告訴他，“我有你的把柄，但我不會亂說，借錢是給你個定心丸”。

換了別人，這就友誼就盡了。但辛棄疾是誰？他不但不生氣，還寫了那首著名的《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

“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可憐白發生。”

知己啊！懂你的人，知道你半夜偷馬不是背叛，是怕給你添麻煩。

這種朋友，一生有一個就值了。

51歲的狀元郎

1193年，陳亮51歲，第四次走進考場。

說實話，一個坐過兩次牢，跟學界泰斗吵過架，半輩子郁郁不得志的老頭，還能考出什么名堂？

結果，他考了第一。

而且，本來考官給的是第三名，皇帝宋光宗看了他的卷子，覺得這老頭說得太對了，直接提成狀元。

圣旨宣布的時候，滿朝文武都愣住了：這個白發蒼蒼的老頭是誰？

陳亮自己呢？史書上沒記載他什么反應。我猜他大概哭了吧。從18歲寫《酌古錄》，到51歲中狀元，整整33年。18歲的意氣風發，25歲的義憤填膺，35歲的破釜沉舟，40多歲的大牢之災……全都熬過來了。

朝廷給他安排了個官，建康軍判官。

陳亮收拾行李準備赴任的時候，大概在想：我陳亮也有今天！

然后他就死了。

沒到任，沒來得及施展任何抱負，就這么死了。享年52歲。

辛棄疾聽到消息，寫了祭文。里面有一句話，讀來讓人心酸：

“而今而后，欲與同甫憩鵝湖之清陰，酌瓢泉而共飲，長歌相答，極論世事，可復得耶？”

翻譯：從今以后，想跟同甫在鵝湖邊乘涼，喝著小酒，你唱我和，聊天下大事，還能有這一天嗎？

這個人教會了我們什么

陳亮這一輩子，如果要用一個詞概括，就是“不認命”。

國家丟了半壁江山，認命了，他沒有。朝廷偏安一隅，認命了，他沒有。科考屢試不第，認命了，他沒有。坐了兩年大牢，認命了，他還是沒有。

51歲中狀元，你以為他終于可以施展抱負了，老天爺卻直接收走了他。

要說慘，是真慘。要說悲壯，也是真悲壯。

但這個人有一點特別打動我：他從來不裝。

他說賺錢不丟人，他就真去做生意。他說要實事實功，他就真去研究兵法和國策，不玩那些虛頭巴腦的心性之學。他懟朱熹的時候，直接說“您那些道理我都懂，但我就是不信”。這份赤誠和坦蕩，比那些滿口仁義道德、背地里精打細算的道學先生，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有人問他：你一輩子折騰，圖什么？

他自己寫過一句話，算是回答了：“推倒一世之智勇，開拓萬古之心胸。”

我就是想這么活著，管你什么結果。

一個坐過牢的狀元，一個跟圣人吵過架的狂生，一個到死都沒能報國的愛國者。

他這一生，說起來全是笑話，想起來全是眼淚。

陳亮，一個眼睛里有光，心里有火，到死都沒認命的浙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