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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五年盛夏的某天,我在電腦上敲下了“猛犸象”三個字作為小說的篇名。人類進入新石器時代的一萬年前后,猛犸象這種體形龐大的哺乳動物,消失在了漫天的風雪里,只留下一個漸行漸遠的背影。它讓我想起經歷過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的人們,他們老去和正在老去,如果回望來路,會不會有很多人,希望自己的一生,定格在那個文人有風骨、學者有思想、文化有包容、社會有寬松、人間有溫情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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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中國的許多文學雜志,都是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到來的前夜創辦的。《十月》《當代》《鐘山》《花城》《百花洲》《隨筆》《外國文藝》……仿佛是為迎接一個時代的到來,文學率先張開了自己的懷抱。不知是誰說過,“八十年代”是我們一代人的精神故鄉,個人理想融入家國情懷,注定了“八十年代”會成為一個帶有暖意的名詞,而我們的余生,也將會一次次憶及那個時代經歷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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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進入大學的一九八三年,昆明下了百年罕見的大雪,剛剛走上講臺的老師望著窗外紛飛的雪花,突然宣布下課,讓學生去雪地里去撒個歡,放在今天,這會是一個嚴重的教學事故,老師得寫檢查。我熱愛那個時代,學生可以不去聽那些內容陳腐的課,卻會在晚上七點圖書館開門時潮水一般擁入搶占座位,自由地選擇書籍閱讀,以構筑自己的思想譜系。我懷念夜晚熄燈后,同學們睡在床上談論尼采、休謨、馬爾克斯和卡夫卡,當然也談論我們這塊土地生長出來的北島、顧城、海子、史鐵生、王朔、梁曉聲……沒有人會為未來的工作擔憂,也很少有人患抑郁癥,因為我們在讀書之余,還可以花很多時間去下圍棋、踢足球、彈吉他,或者竄到其他學校,找人聊天、空談,鉆進某間響著音樂的教室,參加那兒舉行的舞會。那時中國所有的高校出入都不需要登記,更不需要預約,大門向社會敞開,高校不是象牙塔,而是與社會血肉相連的一部分。我喜歡那個時代,當有消息說第二天書店將售賣《阿赫瑪托娃詩選》,有同學天不亮就跑去排隊,然后接下來的一個月,班上喜歡詩歌的人都小心討好著他。我感激一九八五年冬天讓我與川端康成的小說邂逅,接下來的兩年,我因為喜歡川端幾乎看了學校圖書館里能夠借到的日本作家作品……那個年代我們勇敢,夜里有抓賊的聲音響起,同學們像救火那樣沖出宿舍,加入追捕的隊伍,夜深沉,外地來的小偷路況不熟,沿著將學校一分為二的那條鐵軌一路狂奔,而校運會獲得長跑名次的同學像牛皮糖那樣根本甩不掉,直至把竊賊跑至絕望,坐在鐵軌上大口喘氣束手就擒……那個年代我們內心柔軟,心懷悲憫。階梯教室頂端刷油漆的女工不慎摔下,脖頸那兒有個口子,血流不止,學生們奔出教室,抱起女工趕往醫務室。人不行了,彌留之際,在等待醫院救護車來的那段時間,我的同桌說,如果這個時候有個男的去抱抱她,她會走得安心。我看見有男生走過去,輕輕擁抱那個不幸的女工,就像是在與自己的姐姐告別……那個年代我們心懷理想,并付諸實施,班上有來自熱帶地區的同學,畢業分配時選擇去了云南海拔最高也最艱苦的迪慶藏族自治州,只因那兒的冬天能見到大雪。那個年代我們還固執,有同學畢業時不接受學校分配,寧愿留在昆明漂泊,因為那個年代只要有才華,這個世界有不止一扇窗在為你敞開。那個時代是包容的,鄰校有一位鍋爐工,被學校發現是物理學高手,立即破格進入教師系列并評為講師。一九八七年,我大學畢業分配回故鄉昭通,一條不足五百米長的窄街上,密布著近十家民營書店,它們能夠維持,說明讀書的人眾多。那個時代朋友們會因一本書、一部電影、一首直擊心靈的樂曲,聚在一起徹夜暢談,心中洋溢著幸福。那個時代是中國文學的黃金時代,也是中國文化海納百川的黃金時代,昆明的《滇池》雜志,一度發行量超過四十萬冊,以至于編輯部不得不另租庫房……如果翻閱那個時代學生的畢業合照,會發現那些年輕的臉上,有令人心動的光芒,每一張臉都那么干凈、真誠、親和,每一雙眼睛都那么明亮、單純,在里面能看到希望和未來。連海子這樣悲觀的人,也會在那個時代寫下: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喂馬、劈柴,周游世界/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從明天起,和每一個親人通信/告訴他們我的幸福……那是一個充滿無限可能的年代,昆明最早的一批寫作者,聚集在尚義街6號吳文光的住所。每個人懷揣夢想,他們中有人放棄安適的工作去了新疆,有人流浪去了北京,也有人留了下來。“生命有無數種形式,活法不止一種”,他們中有人后來成了紀錄片導演,有人成了學者,有人成了詩人,也有人成了生計無憂的企業家……
八十年代已然遠去,隨著年紀漸長,我的情感越來越多駐足在那個時代,懷念、緬懷、重溫以及反思。在那個時代眺望未來,很難想象有老人跌倒,人們不敢攙扶;很難想象有人霸凌弱者,人們選擇背過身去;也很難想象有人為了中飽私囊機關算盡……那個時候,我們這一代人,干凈、正直、勇敢、元氣飽滿,沒有人會相信,幾十年后,我們會活成自己年輕時最為討厭的那類人,世故、庸俗、怯懦、精致、算計……羅曼·羅蘭說:“絕大多數的人都死在二三十歲,因為他們后來的半生是在扮演自己。”其實,我們哪有資格說我們后來的半生是在扮演自己,我們選擇的是背道而馳,是安全,是小心謹慎。光輝燦爛的八十年代過去了,而我們的純真、理想、勇氣、堅持以及快樂去了哪兒?在《猛犸象》里,我虛構了許東生這樣一個堅守初心的人,他歷經磨難卻仍然保持著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的精神品質,他像一頭消失了的猛犸象,高大、笨重、不合時宜,與環境格格不入,我想通過他,為我們這一代人,保留下一點點體面和尊嚴。
【精彩文字摘錄】
01
第12頁:屋子里放著四張用角鋼焊接而成的高低床,綠色,床上鋪有五層板和稻草墊,接下來的四年里,無數的夢境會在那些床鋪上重疊。宿舍里的同學,有來自云南紅河的黃治孤、來自云南大理的秦逍遙、來自廣西的豺狗、來自四川的麻稈……青春的生命迅速水乳交融。
02
第15頁:我們是后來才知道,許東生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在他之前他父母已經有了三個女兒,好不容易生下他這么一個男孩。梳個小辮是當地的風俗,目的是讓他混跡于幾個姐姐當中,好養。為了把那個小辮掩蓋起來,他像當時的港臺影星那樣,留了幾近肩頭的長發。時隔多年,當我在昭通城的九龍山下看到那具出土的猛犸象骨骼時,我發現生命中其實有著神秘的巧合。
03
第22頁:圍棋以占地多少確定勝負,每顆子下到棋盤上,都要考慮它的大小,有的時候,看似小的棋,因為關系到死活與急所,所以實則大;而一些看似大的棋,因為脫離了急所,實則小。圍棋上大與小、得與失、利與弊、取與舍等,都是相對的。
04
第28-29頁:我不明白他如果喜歡成都,為何高考后他不填報成都的大學。我們都以為他畢業后會希望分配到成都,但沒有想到他會選擇去怒江,而且要求去那條大江深處最偏遠的一所小學當老師,也不知道他是受了什么蠱惑。當年,黃治孤和麻稈的選擇被學校作為“好男兒志在四方”的典型大加表揚。對今天的人來說,這種自討苦吃的選擇分明是大腦出了問題。可那一代人就這樣,心中有時會把妄想當成夢想。
05
第70頁:許多年過去了,有時我開車行進在昆明的街道上,回想起當年吹著喇叭跟在球隊后面的情景,遺憾會像水草那樣從心底躥出來。
06
第103-104頁:也許,我就是老米歌詞里那個怯懦的人,面對不公不敢發聲,面對跌倒的老人不敢攙扶,面對罪惡的手選擇閉眼。那一瞬間,我諒解了許東生,雖然他將朱雯親哥貪腐的線索透露給他人,在朱雯的心上扎過那么一刀,但那個腦后梳著小辮的男人,借助老米的歌唱,突然間讓我感到無比羞慚。
07
第105-106頁:中途樂隊那首《站出來》,讓我羞愧,無地自容。“許多年,朋友們都已走散,孤零零的雨,落在了寂寞的廣場。”我在酒吧外站了一會兒。一個怯懦的人,終究沒有勇氣再走進去。
08
第125頁:一陣悲傷襲來,我想,許東生也許是昆明城年紀最大的外賣小哥,年過五十歲的人,不該再去干這個需要反應、力量和速度的活計。生活的重壓下,誰不會變形?誰又不正在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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