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會的彩燈還沒撤完,洗手間里就有人扎堆說話。
我蹲在最里面的隔間,聽見兩個女同事的對話像刀子扎進耳朵。
“聽說了嗎?技術部梁邦,十二年老員工,年終獎才六千。”
“人家謝雅文來半年就二十萬,這就是差距。”手機屏幕亮起來,是老婆發來的消息:“老梁,兒子下學期學費能不能先跟公司預支點?”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手指頭摁了又松,松了又摁,最后把手機塞回褲兜。
推開隔間的門,正好撞見蔣凌薇和謝雅文從走廊那頭走來。
謝雅文手上拎著新款的包,笑得很大聲。
蔣凌薇看見我,淡淡說了一句:“梁工,續約合同準備好了,明天來我辦公室簽一下吧。”
01
那年年會開得挺熱鬧的。
公司從最初的二十個人發展到將近八百號人,今年的營收破了十億,董事長蔣國華在會上說了好多話,什么即將上市的、市值保底八百億的、大家都有股份的。
臺下掌聲一陣一陣的,我也跟著拍了幾下手。
我坐在技術部那桌,旁邊是鄧向東,我老同事了。
他端著杯啤酒,臉上的笑看著就別扭。
我問他怎么了,他壓低聲音說:“梁邦,你猜我今天看見什么了?人事部那個小姑娘手里拿的年終獎單子,謝雅文那欄寫的是二十萬。二十萬啊兄弟。”
我手里的酒杯差點沒拿穩。
謝雅文,新來的總裁助理,來公司也就半年吧。
小姑娘長得挺漂亮,嘴甜,會來事,三天兩頭在朋友圈發什么海外項目對接的照片,配的文字永遠是什么“感謝公司的信任”、“成長在路上”之類的。
可那所謂的海外項目,前前后后三個月,技術方案是我帶著團隊做的,數據支撐是我熬了二十個通宵給出來的,她除了陪著客戶吃了兩頓飯、拍了三組照片,別的什么也沒干。
我當時沒吱聲。鄧向東嘆了口氣,說:“老梁,你還別不信,人家謝雅文什么來頭?她爸是誰你知道嗎?”
我確實不知道,也沒想過要知道。
年會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我扶著墻去洗手間,剛蹲進隔間,就聽見外面進來兩個女的。
一個說:“你看謝雅文今天穿的裙子,好幾萬呢。”另一個接話:“人家年終獎二十萬,一條裙子算什么。”那個又說:“梁邦那個老黃牛,干十二年才六千,說出去誰信啊。”然后兩人都笑了。
我蹲在隔間里,一根煙接著一根地抽。
手機又亮了。
老婆發的消息:“老梁,你那邊結束了嗎?那個……兒子剛才打電話來了,說他那個專業的電腦配置要高一點的,要八千塊,你看能不能跟公司預支點工資?”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屏幕暗了又摁亮,摁亮了又暗下去。最后打了幾個字:“知道了,我來想辦法。”
我把手機放回兜里,狠狠吸了口煙,嗆得直咳嗽。
出隔間的時候,謝雅文正陪著蔣凌薇從走廊那頭過來。
謝雅文手上拎著個LV的新款包,還沒拆包裝呢,看樣子是剛買的。
她笑得挺大聲,說:“凌薇姐,明年我一定更努力。”蔣凌薇拍著她的肩膀說:“好好干,公司不會虧待你的。”
看見我出來,蔣凌薇停了一下腳步,隨口說了句:“梁工,續約合同準備好了,明天來我辦公室簽一下吧。”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她就已經帶著謝雅文走了。
走廊的燈一晃一晃的,我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心里頭堵得慌。
回到家已經快十二點了。
老婆徐玉燕還沒睡,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我。
茶幾上放著一碗熱過的湯,外面那層油都凝固了。
她看我臉色不對,也沒多問,只說:“回來了?湯還熱著呢,喝了早點睡。”
我坐在她旁邊,把那碗湯喝了,喝了半碗實在喝不下去了。
“老梁,”她輕輕叫了一聲,“錢的事你別太急,實在不行,我跟孩子他姨借點。”
我說不用,公司快上市了,應該能漲點工資。
她沒再說什么,起身去給我熱湯。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頭一陣一陣地發酸。
她今年四十三,下崗兩年了,現在在超市打零工,一個月兩千來塊。
她手上一塊老手表磨得連表面都花了,也不舍得換。
可我連八千塊的兒子學費都得讓她操心。
那晚上我翻來覆去地睡不著。鄧向東在年會上的那句話一直在我腦子里轉:“梁邦,你還別不信。”
我想起三年前蔣凌薇剛接手公司那會兒說的話:“梁工,你手里的專利對公司太重要了,等公司上市了,你的分紅一分都不會少。”
當時我信了。
現在想想,挺傻的。
02
天亮的時候,我迷迷糊糊瞇了一會兒。
徐玉燕已經起來了,輕手輕腳地在廚房忙活。
我起床的時候,她已經把早飯擺好了,稀飯、咸菜、兩個茶葉蛋。
她看著我說:“今天去公司別跟領導吵架,有話好好說。”
我說知道了。
出門前,我掏出口袋里的工資卡看了看。
卡上余額還有不到三千塊,離兒子交學費還有一個月的時間。
我咬咬牙,把卡塞回兜里,騎上電動車往公司去。
到公司的時候,鄧向東的工位已經空了。
我愣了一下,問隔壁的小劉:“老鄧人呢?”
小劉壓低聲音說:“梁哥你不知道?鄧工昨天年會完就離職了,聽說簽了對家公司,年薪翻了三倍,直接走的。”
我站在鄧向東的工位前,看著那個空蕩蕩的桌面,桌上的東西都被清走了,連他養的那盆綠蘿都帶走了。
鄧向東跟我一塊兒進的這家公司,十多年的老同事,一聲不吭就走了。
茶水間里有人說話,我端著杯子走進去的時候,幾個人正湊一塊兒議論。
看見我進來了,有人停了一下,但還是有人沒停住,說了句:“老鄧這一走,技術部可就剩梁哥一個頂梁柱了。”
另一個人接話:“頂梁柱有啥用,年終獎都沒人家新來的零頭。”
然后幾個人都不說話了,端著杯子散了。
我站在茶水間里,看著那個飲水機發呆。
這臺飲水機還是我那年帶人裝的,公司從老樓搬過來的時候,我自己動手接的水管。
那時候公司才五六十個人,蔣國華還跟我們一塊兒干活,中午吃飯大家圍在一起,他拍著我的肩膀說:“梁邦,公司以后做大了,你們這批老員工都是功臣,我是不會虧待的。”
那時候多好。
回座位的時候,我打開電腦,看到郵箱里躺著人事部發來的通知:“請技術部梁邦同志在明天下班前,到總裁辦簽署續約合同。”
我看著這行字,心里頭說不上什么滋味。
徐玉燕發來一條消息:“老梁,我跟孩子他姨說好了,她答應借五千塊,兒子學費的事你先別愁了。”
我放下手機,趴在辦公桌上,閉了會兒眼。
技術部的人陸陸續續來了。
小劉過來跟我匯報工作,說那個海外項目后續的數據還得繼續跑,問我方案要不要調整。
我說行,你先把數據整理一下,我下午看。
小劉答應了一聲,又湊過來小聲說:“梁哥,我聽說個事,不知道準不準。”
“什么事?”
“謝雅文那個年終獎,不全是她的。她爸是咱們公司最大的供應商老板,據說那二十萬里頭,有十二萬是公司給她爸的返點,就是變個名目走賬。”
我抬起頭看著小劉,沒說話。
小劉又補了一句:“我姐在財務部上班,那天晚上吃飯順嘴說的。”
我點了點頭,讓小劉先去干活。
他走了以后,我一個人坐在電腦前,盯著屏幕上那個數據報表。
報表上的每一個數字我都認得,每一個算法我都背得出來。
這個海外項目,從去年九月份開始,我一直帶著團隊做,熬了無數個夜。
項目方案里所有的技術參數,都是我一個字一個字摳出來的。
可最后匯報的時候,站在臺上的是謝雅文。
PPT上每一頁都寫得花里胡哨的,可那些技術內容,她一個字都說不明白。
我記得她在臺上有一次卡殼了,下面坐著一群客戶,她看了一眼PPT,又看了一眼我。
我當時坐在下面,真想站起來替她說了。
但蔣凌薇在我旁邊坐著,她用眼神示意我別動。
最后謝雅文磕磕巴巴地混過去了,下來的時候臉都紅透了,還跟我說:“梁哥,謝謝你那個PPT做得真細致。”
我當時就想,這算怎么回事呢。
03
下午,我被叫去開了一個會。
公司臨時開的“年度表彰會”,就放在會議室里,不大,主要是給幾個新人發獎。
謝雅文是主角,她被評為“年度優秀員工”,由蔣凌薇親自給她頒的獎。
會議室里坐了小幾十號人,前面還擺著香檳和點心。
謝雅文穿著一身小西裝,站在臺上,對著PPT又開始講她那個海外項目。
說到關鍵的技術指標時,她還是說不明白,就含糊地帶過去了,然后大談特談什么“國際視野”、“客戶思維”、“團隊協作”。
臺下響起了掌聲。
我看見幾個技術部的小年輕,臉都憋紅了,手里的杯子攥得死緊。小劉坐在我旁邊,低聲罵了一句:“我操。”
我拍了拍他的腿,示意他別出聲。
謝雅文講完了,又加了句:“在這里,我要特別感謝技術部的梁邦梁工,沒有他的支持,這個項目不可能這么順利。梁哥,謝謝你。”
她朝我這邊看過來,臺下的人也看向我。我咧了咧嘴,笑了一下,點了點頭。旁邊有人小聲說:“梁哥這人真大度。”我聽見了,沒說話。
蔣凌薇站起來講話,她說公司現在處在一個關鍵階段,今年要沖刺上市,需要更多像謝雅文這樣有國際視野的年輕人,要把老員工的那種“老黃牛精神”和年輕人的“創新思維”結合起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移開了。
會開完了,大家在會議室里聊天吃點心。
我端著杯飲料站在角落,看著謝雅文被一群人圍在中間,有說有笑。
她今天戴了個新項鏈,閃亮閃亮的,看著就不便宜。
鄧向東給我發了條消息:“聽說今天開表彰會了?謝雅文又拿獎了吧?”
我回:“嗯。”
他回:“兄弟,我早就告訴過你,這公司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公司了。你看我,走了多痛快。”
我又想起鄧向東離職前那天,在停車場抽煙的時候,他跟我說過那句話:“梁邦,你以為老板把你當兄弟?在他們眼里,你就是一個工具。你有用的時候,你是功臣。你沒用的時候,你連個屁都不是。”
我當時還覺得他說得重了。
現在我有點明白了。
散會的時候,我去了趟洗手間。
站在洗手臺前,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四十五歲,頭發已經有點白了,眼睛是紅的,臉上都是褶子。
我在這個公司干了十二年,從二十五個人干到八百個人,從一個剛畢業的愣頭青干成一個中年男人。
我以為自己是元老,是功臣。
可今天人家的年終獎是我的三十多倍。
我拿出手機,翻到那條簽約通知,看了很久。然后我又翻到徐玉燕發的那條“借了五千塊”的消息,也看了很久。
最后還是把手機塞回兜里了。
回到工位,小劉已經在等我。他遞給我一份數據,說:“梁哥,數據跑完了,你看一下。”
我接過來翻了幾頁,說:“行了,放我這兒吧,明天我看看。”
小劉沒走,坐在旁邊,小聲問:“梁哥,聽說你要續約?”
我沒正面回答:“誰說的?”
“人事部那邊都知道了,說你是核心技術人員,合同必須簽。還說如果不簽,就得簽個補充協議,放棄專利署名權。”
我手里的筆一下子停了。
“你說什么?”
小劉往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我姐說的。她說續約合同最后一頁有個補充條款,大概意思是,如果你不續約,就得簽個放棄專利署名權的協議,不然公司不放人。”
我放下筆,靠在椅背上,半天沒說話。
小劉又說:“梁哥,你那兩個專利,可是你個人的心血啊。公司當初只給了你五萬塊,說是什么職務發明的獎勵,后面專利產生的收益,你一分錢都沒拿到。要是連署名權都交了,那可就什么都沒了。”
我說:“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小劉走了以后,我一個人坐在工位上,看著電腦屏幕發呆。窗戶外面,天已經快黑了,城市的燈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我掏出手機,給鄧向東打了個電話。
“老鄧,那個補充協議的事,你知道嗎?”
鄧向東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知道,我剛簽的時候就發現了,所以我才走的那么急。梁邦,他們這是把你往死路上逼。不簽合同,你就沒工作了。簽了合同,你的專利就徹底歸人家了。”
我掛了電話,坐在那兒,手心里全是汗。
04
那天下班之后,我沒有馬上回家。
我一個人騎車去了江邊,坐在岸邊的臺階上,吹了半天的風。
冬天的風刮在臉上刀子似的,可我愣是沒覺得冷。
我就那么坐著,看著江面上的燈光一點一點的。
我想了很多事。
想起我剛進公司那會兒,蔣國華還沒現在這么老,他親自帶著我跑業務,跟我說:“小梁,你好好干,將來公司做大了,你的前途錯不了。”
想起三年前蔣凌薇接手公司,她跟我談話:“梁工,你手里的專利是公司最核心的資產,等公司上市了,我一定給你一個大大的驚喜。”
想起去年那個海外項目,我連續加班二十多天,有天晚上直接在工位上睡著了,早上醒來的時候身上蓋著誰的外套。
想起鄧向東那句話:“在他們眼里,你就是一個工具。”
手機響了,是徐玉燕打來的。
“老梁,你怎么還沒回來?飯都涼了。”
我說:“我在外面吹會兒風,一會兒就回。”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是不是在公司受氣了?”
我沒說話。
她又說:“老梁,你別多想,咱家就算窮點,日子也能過。你要是真不想干了,咱就不干了。”
我鼻子一酸,趕緊抬頭看天,把眼淚憋回去了。
“行,我一會兒就回。”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江邊的風吹得我眼睛都紅了。
回到家的時候,徐玉燕已經把飯菜又熱了一遍。她做了個紅燒肉,還炒了個青菜,都是我愛吃的。她坐在我對面,看著我吃,也沒說話。
我吃了半碗飯,突然說:“公司讓我簽續約合同,我有點不想簽。”
她愣了一下,然后說:“為什么?”
“年終獎這事,我忍了。但他們讓我簽一個放棄專利的補充協議。那兩項專利,是我這些年的心血,他們說放棄就放棄,我受不了。”
徐玉燕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說:“老梁,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家里的事,我來管。”
我看著她的臉,忽然發現她老了,眼角的皺紋深了,頭發里也有了白絲。她今年才四十三,可看著像五十多的人。
“你不同意?”我問。
“我心疼你。”她說,“這些年,你為了這個家,什么苦都吃了。現在人家這樣對你,換誰心里也不好受。你要是不想干,咱就別干了。”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睡不著。
徐玉燕已經睡了,呼吸均勻。
我側過頭看著她,想起我們剛結婚那會兒,她也是個大姑娘,好看,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這些年,跟著我,吃了太多苦了。
我想起兒子,今年大一,學的計算機,以后應該比我有出息。
我想起那個公司,那個我待了十二年的地方。
翻來覆去,一夜沒睡著。
天亮的時候,我做了個決定。
我去公司。
但不是去簽合同。
05
第二天早上,我穿了件干凈的襯衫,刮了胡子,去了公司。
技術部的幾個人看見我,眼神都不太對。小劉悄悄拉了我一把:“梁哥,你可想好了。”
我說:“想好了。”
人事部的電話來了:“梁工,蔣總讓你去她辦公室。”
我去了。
蔣凌薇的辦公室在十八樓,落地玻璃窗,外面能看到半個城市。
辦公室里擺著幾盆巨大的綠植,墻上掛著公司的LOGO。
蔣凌薇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放著一杯咖啡和一沓合同。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職業裝,頭發扎起來,看著很干練。見我進來,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梁工。”
我坐下來。
她把合同推到我面前,說:“續約合同,你看一下,沒什么問題就簽了。另外后面還有個補充協議。”
我沒有翻合同,直接問:“那個補充協議,是關于放棄專利署名權的?”
蔣凌薇的表情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說:“這是公司的標準操作,所有技術人員的續約都這樣。”
“可我是老員工,不是新來的。”
“特殊時期,董事會要求的。公司要上市了,知識產權必須清晰,不能有模糊地帶。”
我看著她,說:“那兩項專利,是我花了三年時間研發的,公司只給了我五萬塊錢。現在還要讓我放棄署名權?”
蔣凌薇放下咖啡杯,語氣開始有點不耐煩:“梁工,你在公司干了十二年,應該明白,公司的東西就是公司的。那兩項專利,是在你的工作職責范圍內研發的,屬于職務發明。公司給你五萬塊,已經是很厚道了。”
“厚道?”我忍不住笑了,“那謝雅文的二十萬年終獎呢?”
蔣凌薇的臉色徹底變了。
“梁工,公司的事情不是那么簡單的。謝雅文的工作表現,是經過集團評估的。她的年終獎有她的價值。”
“什么價值?是她爸是你們供應商的價值?”
辦公室里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蔣凌薇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后說:“梁邦,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站起來,拿起那沓合同,當著她的面,一頁一頁地撕了。
紙片落在地上,像雪花一樣。
“梁邦!”蔣凌薇也站了起來。
我說:“我不簽了。”
“不簽?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那兩項專利你能帶走?公司有使用權!”
我轉過身看著她,很平靜地說:“蔣總,你恐怕不知道,那兩項專利的核心部分,是我以個人名義注冊的。公司只有聯合署名權,沒有獨家使用權。換句話說,沒有我的授權,你們誰也用不了。”
蔣凌薇的臉一下子白了。
“不可能!公司有研發記錄,有你們的項目書,法律上……”
“法律上講的是專利證書上寫了誰的名字。專利是我以個人名義提交的,公司的技術部門只是輔助方。”我看著她,繼續說,“當年你們只給了我五萬塊錢的時候,我就留了個心眼。錢我可以不要,但技術命脈,我不會交給不尊重我的人。”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
蔣凌薇的手撐著桌面,指關節都泛白了。她盯著我,眼里的情緒很復雜,有憤怒,有震驚,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你一直留著后手?”
“蔣總,你讓我簽放棄署名權的協議,不就是因為你怕嗎?你怕我走了,公司的核心技術就斷了。”
她沒說話。
我轉身走出辦公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她砸了桌上的杯子。
06
消息傳得很快。
我還沒回到工位,整個技術部都炸鍋了。小劉跑過來,臉都白了:“梁哥,你真撕了?你瘋了啊?那可是蔣凌薇!”
我說:“我清醒得很。”
同事們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有人崇拜,有人惋惜,也有人搖頭。
我知道他們在想什么:梁邦這人是吃錯藥了吧,放著好好的工作不要,去跟老板對著干。
回到工位,我開始收拾東西。抽屜里那些本子、筆、工作筆記,一樣一樣往外拿。我在這坐了十二年,這個工位就像我的第二個家。
電話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梁先生嗎?我是XX獵頭公司的小張,聽說您最近可能有意向換工作,我們這邊有一個機會,不知道您感不感興趣。是一家上市公司,技術副總的職位,年薪八十萬起步。”
我愣了一下。電話那頭報了公司的名字,是做同領域技術的,業內排前三。
“消息這么快?”
“梁先生,您的技術在業內是有口碑的。我們這邊關注您很久了。”
我掛了電話,手機又響了。這回是徐玉燕。
“老梁,聽說你辭職了?”
消息傳得更快了。
“算是吧。”
沉默了一會兒,徐玉燕說:“行,那晚上我做好吃的,好好慶祝一下。”
我被她這句話說得心里一暖。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回兜里,繼續收拾東西。這時候,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了。謝雅文站在門口,臉色很難看。
“梁哥,能借一步說話嗎?”
我看著她,點了點頭。
我們去了樓下的咖啡廳。謝雅文沒點咖啡,坐在我對面,兩只手絞在一起,半天沒說話。
最后還是我先開口:“找我有事?”
“梁哥,那二十萬……我跟你道歉。”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是紅的,“這個錢其實不是我該拿的。但我也是沒辦法,我爸爸那邊的供應鏈,公司不能丟。蔣凌薇讓我頂著這個名,我也沒辦法。”
“那你現在來找我,是為什么?”
“我聽說你手里那兩項專利,公司不能用。”她咬了咬嘴唇,“梁哥,你可能不知道,公司上市最重要的一環,就是你的專利。如果沒有你的授權,整個上市計劃都得推遲。”
我看著她,說:“所以你是來當說客的?”
“不是,我是來道歉的。”謝雅文的眼睛紅了,“我不是什么壞人,我就是個被推出來當槍使的人。那二十萬,我拿得不安心。”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她說的未必全是假話,但我不相信她來只是為了道歉。
“梁哥,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她站起來,“但我跟你說的是實話。那二十萬里,有一多半是我爸要走賬的,我拿到手也沒多少。”
她走了以后,我一個人坐在咖啡廳里,看著窗外發呆。
手機又響了,這回是蔣國華。
“小梁啊,”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和藹,“聽說你跟凌薇鬧了點不愉快。這樣,明天晚上,我請你吃頓飯,咱爺倆好好聊聊,行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董事長,明天再說吧。”
掛了電話,我繼續看著窗外。
城市的燈火一點一點的亮起來了。
07
回到家的時候,徐玉燕果然做了一桌子菜。紅燒魚、糖醋排骨、清炒時蔬,還有一盤花生米。她坐在桌邊,臉上掛著笑,但眼眶是紅的。
我坐下來,她遞給我一瓶啤酒:“今天破例,讓你喝點。”
我接過啤酒,喝了一口,心里頭百感交集。
“老梁,”她看著我,“那個獵頭的電話,你接了沒?”
“接了。”
“對方怎么說?”
“年薪八十萬,技術副總的職位。”
徐玉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
她端起酒杯,笑得很開心:“那就好,我就知道我家老梁有本事。走了一個地方,還有更好的等著。”
我看著她,心里頭堵得慌。她跟著我吃了這么多年的苦,這次終于不用再受氣了。
“老婆,要不明天咱出去逛逛?”
“逛啥?”
“我給你買塊手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那點錢留著給兒子交學費吧。”
正說著,兒子打電話來了。徐玉燕接的,開了免提。
“爸,媽,聽說我爸辭職了?”
徐玉燕說:“你爸跳槽了,下家更好。”
兒子在電話那頭說:“爸,你放心吧,我以后一定好好學,將來有出息了回報你。”
我鼻子一酸,說:“別學你爸,學你爸有啥出息。”
兒子笑了:“爸,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
掛了電話,我看著徐玉燕,她也看著我。
“老梁,你說咱們是不是苦日子過到頭了?”
我說:“應該是吧。”
那天晚上,我睡了個好覺。已經很久沒有睡這么踏實了。
08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蔣國華的電話。
“小梁,晚上六點,老地方,湘菜館。”
我說好。
放下電話,我去了一趟店里。
不是去公司,是去看了看新機會。
那個獵頭約我在咖啡館見了面,聊了一個多小時。
對方公司的確是業內排名前三的,給的待遇也很誠懇:年薪八十萬起,技術副總,帶團隊,有專利分紅。
我當場沒答應,說考慮一下。
獵頭小姐笑著說:“梁工,您要是定下來,隨時聯系我。這家公司很看重您,說如果您去,可以根據您的專業方向定制崗位。”
我說行,再想想。
其實我是在等一個結果。等公司那邊的態度。
我知道蔣國華找我吃飯,肯定不是敘舊這么簡單。他是來攤牌的。
傍晚六點,我準時到了湘菜館。
那家店在公司附近,以前公司聚餐常來。
老板姓劉,認識我,一見我就笑:“梁工,好久沒來了,蔣董事長在二樓包間等您。”
我上了樓。
蔣國華一個人坐在包間里,面前擺著一壺茶。
他今年六十八了,頭發全白了,但精神頭還不錯。
他看見我進來,站起來跟我握了握手:“小梁,來,坐。”
我坐下來,劉老板端著菜上來了。都是老樣子,辣子雞、剁椒魚頭、干煸四季豆,還有一碗酸辣湯。這些年每次來這里,都是這幾道菜。
蔣國華給我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小梁,這些年,辛苦你了。”
“我知道公司對不住你。”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凌薇這孩子,年輕,做事急,有時候不太懂人情。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董事長,我不是跟她置氣。”我說,“我是覺得心寒。我在這干了十二年,說句不好聽的,公司的核心技術,有一半是我一點點攢下來的。可他們給我六千塊錢的年終獎,還要讓我簽放棄專利的書。換誰誰也受不了。”
蔣國華沉默了一會兒。
“那二十萬的事,我知道。”他看著我,“凌薇有她的苦衷。謝雅文她爸那邊的供應鏈,對公司上市很重要。這個錢不給,供應鏈就會有麻煩。”
“所以就要犧牲我?”
蔣國華沒說話。
我繼續說:“董事長,我不是不識抬舉。你當年帶我入行,跟我說只要好好干,公司不會虧待我。這些年,我是奔著這句話在拼的。可現在我看到的,是公司把我當成了一個工具。”
包間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
蔣國華嘆了口氣:“小梁,公司要上市了,這種時候,很多事情身不由己。我承認對不住你,但你能不能再考慮一下?續約的條件,我們可以再商量。”
我看著他,他的頭發比我上次見他又白了一些,眼角的皺紋更深了。他老了,不再是當年那個帶著我跑業務的蔣總了。
“董事長,我敬重你,但我不能簽這個合同。”我站起來,“我手里那兩項專利,我可以和公司合作,用授權的方式,每年收一些授權費,讓公司繼續用。但我不會再是公司的人了。”
蔣國華看著我,喝了一口茶:“你決定了?”
“決定了。”
他沒再說話,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街景。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行,那就按你說的辦。授權合同,我讓人草擬一份,你讓人看看,有什么意見再談。”
那頓飯,我們沒怎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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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周后,授權合同擬好了。
我請了一個律師朋友看了一眼,沒問題。
年費六十萬,簽三年,到期可以續簽。
合同里寫得清清楚楚:專利的署名權歸我,公司只有使用權,沒有轉讓權。
我簽了。
消息傳到公司,員工群里炸了鍋。
有人說:“不愧是梁哥,這一走還帶走了公司的核心。”
有人說:“公司上市要黃了。”
也有人說:“梁哥這一手,打得漂亮。”
我看了一眼,就沒再看了。
新的公司那邊,我已經談好了。技術副總,年薪八十萬,帶團隊,有專利分紅。下個月一號入職。
離職手續辦好那天,我去了一趟公司,拿最后一點私人物品。技術部的人都在,小劉跑過來抱了我一下:“梁哥,你走了,我們怎么辦?”
我說:“你們好好干,技術才是硬道理。”
小劉的眼睛紅了:“梁哥,你是我見過最好的領導。”
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出技術部的時候,我在走廊里碰見了謝雅文。她站在走廊中間,看見我,停住了腳步。
“梁哥,”她叫我,“聽說你要去新公司了?”
我說是。
“恭喜你。”
“謝謝。”
她站在那里,像是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都沒說。我走過她身邊的時候,聽見她小聲說了句:“梁哥,對不起。”
我沒有回頭。
走出公司大門的那一刻,陽光很刺眼。我抬頭看了一眼那棟樓,十二年了,從青絲干到了白發。
手機響了。獵頭那邊發來的信息:“梁工,歡迎加入,下周一見。”
徐玉燕也發來一條:“老梁,晚上吃餃子,韭菜餡的,你最愛吃的那種。”
我笑了。
回消息:“好,晚上見。”
10
三個月后,我在新公司站穩了腳跟。
技術團隊二十多個人,大部分都是年輕人,干勁十足。
我在技術部建立了一套新的研發流程,上手很快。
第一個月就出了兩個小成果,董事長在月度會議上專門表揚了我。
那天晚上加班,我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城市燈火,忽然覺得這日子,其實也沒那么糟。
手機響了,是鄧向東打來的。
“梁邦,聽說你在新公司干得不錯?”
“還行吧。”
“比在那邊強吧?”
“強多了。”
鄧向東笑了:“我就知道你能行。對了,你聽說沒,原公司上市推遲了。”
“嗯。”
“董事會把蔣凌薇叫去問話了,說她搞不定核心技術團隊,謝雅文也辭職了,說是什么家里有事。其實就是她爸那邊也出問題了。”
我沒有說話。
鄧向東又說:“蔣國華最近身體不太好,聽說是心臟出了點問題。畢竟六十多歲的人了,經不起折騰。”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替我問候他。”
“行,你好好干,兄弟。有事找我。”
掛了電話,我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晚上九點半。徐玉燕發了一條消息:“老梁,給你留了飯在冰箱,你回來熱一下就能吃。”
我笑了笑,關了電腦,拿起外套準備下班。
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夜風吹在臉上,涼涼的但很舒服。我站在路邊,看著城市的燈光,心里頭很平靜。
十二年前,我懷著一肚子熱血進了那家公司。十二年后,我帶著一點心酸和一點遺憾走出來。但我不后悔。
我拿出手機,給兒子轉了一筆錢。
“兒子,這是下學期的學費,爸給你轉過去了。”
沒過一分鐘,兒子回了一條消息:“爸,你哪來這么多錢?你不是剛換了工作嗎?”
“新公司給的工資還不錯。”
“爸,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學,將來賺錢了好好孝敬你。”
我看著那條消息,眼淚差點掉下來。
手機又響了。是新的獵頭打來的。
“梁先生,最近有個機會,一家上市公司想請您做技術顧問,年薪一百二十萬,您有興趣了解一下嗎?”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可以,您發個資料來,我看看。”
掛了電話,我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我想,有些路走錯了,可以回頭。但有些路,走對了,就得一直走下去。
徐玉燕在家等我。
鍋里留著熱騰騰的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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