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又是“5·18國際博物館日”,每到這一天來臨,總會讓人重新思考:在今天,博物館意味著什么?
在上海,這個答案正寫在一座座博物館與美術館的策展中:從上海博物館持續推進“對話世界”系列,到浦東美術館、西岸美術館不斷引入國際藝術展覽,再到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將全球議題帶入本地討論,海派藝術館的“今日”系列,這些文化機構早已不只是展示作品的場所,也成為上海與世界連接的窗口。
2026年國際博物館日以“博物館:聯結世界的橋梁”(Museums Uniting a Divided World)為主題。在上海,這種“聯結”尤為具體明顯:在一次次展覽的相遇中,有著大視野的上海既在觀看世界,也正在成為世界觀看中國的一扇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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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8月,上海博物館“古埃及文明大展”觀眾在參觀圖坦卡蒙雕像。
作為中國最早與世界建立現代文化聯系的城市之一,上海始終是中西文明交流的重要現場。從20世紀初徐悲鴻、林風眠、劉海粟等留法藝術家帶回現代主義經驗,到今天國際藝術機構持續在此落地合作,城市始終通過文化不斷與世界發生聯系。
近年來,這種聯系在博物館與美術館中呈現得尤為集中。無論是國際大展、雙年展機制,還是影像交流與公共文化實踐,所連接的早已不只是作品與觀眾,而是不同文明、歷史經驗與生活方式在同一空間中的相遇。博物館(美術館)因此不再只是展示的容器,而逐漸成為一座城市與世界展開對話的現場。它們所連接的,不僅是作品與觀眾,也是在全球化背景下不同文明、不同歷史經驗與不同生活方式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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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屆上海雙年展,阿洛拉和卡薩迪利亞作品《森之幻影》,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
從“看世界”到“與世界對話”
近年來,上海國際大展最明顯的變化,是不再只是“把世界帶來”,而是在嘗試重新組織觀看世界的方式。
這一點在上海博物館體現得尤為清晰。近年來,其“對話世界”文物藝術大展系列接連出現多個現象級項目:從“從波提切利到梵高:英國國家美術館珍藏展”,到“金字塔之巔:古埃及文明大展”,再到即將于2026年7月啟幕的“世界樹之巔:美洲古代文明大展”,已經不僅是一個展覽品牌,而是上海在全球文明版圖中的一次主動發聲。
2023年,“從波提切利到梵高”率先引爆觀展熱潮。展覽匯集英國國家美術館館藏,橫跨文藝復興至印象派。對觀眾而言,重要的不僅是波提切利、拉斐爾、卡拉瓦喬、梵高等名作齊聚,更在于第一次在同一空間中完整理解歐洲繪畫史的內部演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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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上海博物館,“從波提切利到梵高:英國國家美術館珍藏展”展覽現場卡拉瓦喬的作品
這種“完整觀看”的經驗,恰恰也是2025年浦東美術館“締造現代:來自法國巴黎奧賽博物館的藝術瑰寶”引發百萬人觀展的重要原因。比起在社交媒體上不斷刷到梵高或莫奈的作品圖像,原作之間的并置讓觀眾看到一個時代如何生成:工業革命如何改變城市,現代生活如何進入畫面,印象派如何打破學院體系,后印象派又如何重新呈現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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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東美術館“奧賽展”明星展品之一,米勒《拾穗者》,其周圍環繞著同時代藝術家的創作
在圖像無限復制的時代,展覽重新恢復了原作之間的關系。博物館成為一座橋梁,不是簡單把名作“運來”,而是讓被切割的歷史重新連接。
上博幾年前的“對話達·芬奇——文藝復興與東方美學藝術特展”進一步強化了這種“文明對話”意識。中意雙方各拿出18件藝術珍品,開展跨時空、跨地域的藝術對話。2025年的“印象·派對——POLA美術館藏印象派藝術大展”則強調東亞視角下的現代藝術傳播。POLA美術館的館藏折射了近代日本吸收歐洲現代藝術的歷史過程。這一過程也是20世紀上半葉中國藝術家們學習現代藝術的經驗,在上海的展出,也讓觀眾看到亞洲國家如何參與西方現代藝術體系的建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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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博物館“POLA美術館藏印象派藝術大展”中,關于中國藝術的部分。
更為明顯的是在“古埃及文明大展”和即將開啟的“美洲古代文明大展”中,其展現的不只是異域文明本身,而是將中國與古埃及文明、美洲古文明間建立起關聯。不同文明在上海碰撞,上海成為看世界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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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將在上海博物館“美洲古代文明大展”中展出的“玉米神貝殼胸飾”
在浦東美術館即將推出的“喬治·莫蘭迪:獨白”,也打破了過去單一借展模式,展出的逾200件作品匯集全球39個機構和私人收藏。相較奧賽展提供的歷史結構,莫蘭迪展更像一次進入個人精神世界的旅程:通過一個幾乎終生未離開博洛尼亞的藝術家,理解另一種現代性:安靜、內省、對日常事物的持續凝視。
從古典文明到印象派,從莫蘭迪到美洲古文明,上海的展覽逐漸形成一個新的方法:通過不同文明之間的比較,重新理解“世界”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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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蘭迪,《靜物》,1962年(將于浦東美術館“喬治·莫蘭迪:獨白”展出)
從“引進”到共同講述
博物館成為橋梁,還意味著敘述方式的改變。
過去,國際大展更多意味著“借展”,把海外成熟敘事搬到中國。如今,上海各場館正在嘗試共同書寫。
最典型的是“金字塔之巔:古埃及文明大展”。這一展覽的意義,并不僅在于體量龐大,而在于上博不再沿用歐美埃及學框架,而是由中國團隊主導策劃,將古埃及文明重新納入中國語境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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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博物館“古埃及文明大展”展覽現場
中國文物被有意識地穿插其中,與埃及文明形成對照。展覽因此不再是觀看“遙遠他者”,而是借助另一個文明重新理解自己。古埃及在上海的出現,不只是走進展廳,也激發了后續中國學者參與埃及考古的合作項目。從展覽到考古,橋梁由此延伸到知識生產。即將于2026年7月開幕的“世界樹之巔:美洲古代文明大展”,則意味著上海博物館“對話世界文明”的版圖進一步擴展。
類似的變化,也出現在上海世博會博物館。
作為國際展覽局唯一官方博物館,世博會博物館并非資源型博物館,卻在近年來逐步建立全球合作網絡。從與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館合作展示日本文物,到與英國維多利亞與阿爾伯特博物館合作舉辦“威廉·莫里斯”展、再到“希臘人”、“羅馬·羅馬”等聚焦西方古典文明,顯見的是世博會博物館在資源配置上所作的努力,逐步擴大“朋友圈”,與世界知名博物館建立長期互信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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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世博會博物館,“‘希臘人’:從阿伽門農到亞歷山大”展出的金花冠
從單純的國際巡展,到“引進展的原創性表達”,用新的創造呈現展覽的不同面貌。比如,“希臘人”延續了公眾在古埃及展后對于古典文明的興趣,而“羅馬·羅馬”則將古典帝國與城市制度、公共生活相連接,讓歷史經驗在今天仍然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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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世博會博物館“羅馬 羅馬:從奧林匹斯到卡皮托利”展覽現場
這種能力,也體現在上博“百物看中國”系列。近年來“镕古鑄新:宋元明清銅器展”赴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展出,使中國不再只是引進方,也成為主動輸出文化敘事的一方。
橋梁的另一端,不只是把世界引進來,也讓中國走出去。一路走來的底氣,來自上博始于1980年代,很早就起步的國際文化交流活動,是中國大陸的博物館中走在最前沿的。這決定了上博的基因中,從來不缺國際視野和國際資源;同時也源自新時期上博人民廣場館作為“世界文明館”的新定位,它將成為“中國看世界”的重要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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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镕古鑄新:宋元明清銅器展”展覽現場
在藝術史中,看見彼此影響
相比文博系統強調文明整體,美術館則更直接作用于藝術史。
如果說浦東美術館以經典藝術史搭建基礎認知,那么西岸美術館則讓觀眾進入藝術史未完成的部分。
自2019年與蓬皮杜中心合作以來,西岸引入的不是單純名作回顧,而是思想內部的生成過程。從野獸派、立體主義到達達主義,再到激浪派,觀眾看到的是藝術如何不斷突破自身邊界。
這與浦東美術館形成有趣對照。浦東美術館更像一套藝術史基礎教育,讓人理解經典如何形成;西岸美術館則不斷打破經典,提醒藝術史本身仍在變化。
這種差異,恰恰構成橋梁的兩端。
比如在浦東美術館,“非常畢加索”可以被置于此前展覽脈絡中理解:前有普拉多的西班牙繪畫傳統,后有奧賽中的塞尚與德加,再加上大洋洲藝術展對非西方視覺體系的引入,畢加索由此不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多重文化交匯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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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東美術館“非常畢加索”展覽開幕日,保羅·史密斯在現場導覽
不只呈現現代藝術,西岸美術館也與上海博物館合作,將中國古代文物與西方現代主義藝術并陳,提示歐洲現代藝術也曾向東方觀看。2023年的“本源之畫——超現實主義與東方”和2021年的“抽象藝術先驅:康定斯基”,分別把中國古代繪畫、青銅器與西方現代藝術放在同一敘事結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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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岸美術館“抽象藝術先驅:康定斯基”展覽現場,來自蓬皮杜中心的康定斯基作品與上海博物館的青銅器共同展出
這一互文關系,恰好回應百年前的歷史:當徐悲鴻、林風眠將西方藝術帶回中國時,東方是學習者;而今天,中國文物也成為解釋西方現代藝術的重要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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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激浪派!”展覽現場,黃永砅作品《無題》(1991-1992年)
與此同時,西岸的“偶然!激浪派!”則把黃永砯、耿建翌等納入全球實驗藝術史,提示中國藝術家并非接受者,而是參與者。先鋒藝術在上海的呈現,也在某種意義上回到它的“另一原點”——一個百年來持續吸納世界思想的港口城市。
今年西岸美術館舉辦的“雙手知道——希拉·希克斯&施慧雙個展”,則提供了更柔性的連接方式。看似最日常的織物,也成為連接不同文化傳統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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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派藝術館“今日德國”展覽
地處上海閔行區的海派藝術館自主策劃的高品質學術系列展覽品牌“今日”系列自2023年亮相以來,便憑借高瞻遠矚的學術定位與開放包容的姿態,成功構建起藝術與公眾、傳統與當代、地域與世界之間多維度的對話橋梁,先后推出了“今日意大利”“今日維也納”直到今年的“今日德國”展覽。
聯結時間:讓歷史在當下繼續發生
橋梁連接的不只是空間,也連接時間。歷史從來不是被封存,而是在當下重新發生。
2025年底與西岸美術館與蓬皮杜中心合作的展覽“偶然!激浪派!”把黃永砯、耿建翌等中國藝術家納入全球實驗藝術譜系,使20世紀的先鋒經驗在今天中國當代藝術中繼續延展。
這一維度在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尤為鮮明。作為上海雙年展主場館,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持續把全球現實議題帶入本地公共討論。
從“社會工廠”到“宇宙電影”,再到今年春天落幕的第十五屆雙年展“花兒聽到蜜蜂了嗎?”,雙年展并不試圖提供固定結論,而是通過藝術回應現實中的復雜處境。近年來關于離散、遷徙、環境、跨物種關系等議題,在上海雙年展中不斷被重新提出。它們并非西方當代藝術議題的簡單移植,而是在上海這一人口流動與文化交匯之地獲得新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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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屆上海雙年展中弗朗西斯·埃利斯作品《兒童游戲》
這種轉譯能力,恰恰是橋梁的意義。上海并不是被動接受世界議題,而是在自身經驗中重新理解它們:移民城市的記憶、港口城市的開放、不斷更新的社會結構,使國際問題在本地語境中獲得共鳴。
拓展到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十余年來,圍繞“城市與建筑研究系列”。其先后推出關于讓·努維爾、貝聿銘、阿爾瓦羅·西扎等建筑師的研究展,將建筑放回社會背景之中討論。建筑成為連接藝術史、社會史與公共經驗的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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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貝聿銘:人生如建筑”展覽現場,2025年
而在更微觀層面,這種跨文化經驗的聯結也體現在具體作品之中。4月,上海多倫現代美術館舉辦“面具之下——中意當代影像藝術交流展”,匯集中意藝術家的影像作品。其中,安德烈·卡瓦祖蒂與陸元敏的并置尤其耐人尋味。一位以外來者目光記錄上世紀80年代初的中國,一位以本地經驗拍攝世紀之交的上海。兩個鏡頭中的面孔彼此交疊,也提示著上海始終是不同文化相遇之地,一座在歷史中不斷搭建通向世界橋梁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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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多倫現代美術館“面具之下——中意當代影像藝術交流展”現場,陸元敏和意大利人老安在作品前交流。
博物館(美術館)因此并非把歷史放進玻璃柜,而是讓不同時間重新相遇。古文明、戰后先鋒、當代社會經驗,在觀眾觀看過程中彼此交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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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東美術館“那不勒斯國家考古博物館珍藏展”展覽現場,《斜倚的阿佛洛狄忒》
回看這些展覽實踐,一個趨勢日漸清晰:上海的博物館和美術館,正在從展示空間轉向知識生產與公共交流的現場,通過國際合作重看世界藝術史,通過雙年展回應當代議題,也通過文明發展和城市經驗連接現實生活。上海因此并非只是“引進展”城市,而是在逐漸形成一種新的文化方法:通過展覽的講述理解世界,也重新理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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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東美術館“奧賽展”中,一位來自深圳觀眾的速寫本,以繪畫的方式記錄了展覽作品
同時,通過上海博物館等也將中國文物帶往世界;古埃及項目延伸到考古合作,使中國從旁觀者轉為參與者。城市不再只是接收世界,也在向世界講述中國。
可以說,在上海,國際博物館日所說的“聯結世界的橋梁”,并非抽象概念,而是一次次具體發生的相遇:巴黎與上海,埃及與中國,意大利與中國,過去與未來,展廳與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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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將藝術家法布里斯·伊貝爾作品《城市·森林》作品帶到上海陸家嘴地鐵站
在一次次展覽的相遇中,上海既在觀看世界,也正在成為世界觀看中國的一扇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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