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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哲按:
今天的節目是一期視頻播客,這一期里我們會聊一種很隱蔽、也很兇險的罕見病,在我們身邊,每 5 萬個人當中就有一個人,正在被它所困擾。它的名字叫遺傳性血管性水腫,簡稱 HAE 。HAE 的癥狀看起來像過敏,嚴重時卻可能隨時致命;很多人承受誤診十幾年、幾十年的痛苦,還被當成是矯情、裝病。
5 月 16 日是世界遺傳性血管性水腫日。我想帶你走進一場 HAE 的專家和患者的聚會。
今天的嘉賓里有家族三代都是 HAE 患者的孫麗麗、雨燕血管水腫(HAE)關愛中心負責人章南、 HAE 患者小高,以及北京協和醫院變態(過敏)反應科主任醫師支玉香教授。
他們的故事,和漫長的黑暗、遲來的答案、終于敢好好活著有關。
以下是本期播客精華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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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代宿命:一輛大二八自行車,載著中國第一例確診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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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麗麗
家族三代 HAE 患者
「大概是 1980 年,我爸騎著大二八自行車帶著她去看病,那個醫生就根本沒聽過這個病。」
愛哲:
孫麗麗從廊坊過來,她家里三代人都是 HAE 患者,她的母親是中國第一例確診的遺傳性血管性水腫患者。
孫麗麗:
我媽是 1980 年左右確診的,我那時候很小,都是聽我爸說的。我媽生完我之后,病情越來越重,不僅手腳腫,最嚴重的時候還會喉頭水腫。
那時候當地的醫院推薦去北京協和醫院看病,找到變態反應科的張宏譽教授,他經常出國開會,是知道這個病,可惜當時國內沒有試劑,沒法確診。后來一個機會有了試劑,我媽的病歷,就寫上了遺傳性血管性水腫,是中國第一例確診病例。
但在當時,確診了也沒有藥,只能吃點維生素等營養素,醫生說增強免疫力,能減少發作。
后來有一次我媽喉頭水腫,她覺得有親戚在附近的醫院,能應急處理下,就沒去北京。就那一次,要了她的命。當時我還小,印象不太深了,就記得我爸騎著大二八自行車,帶著我媽去醫院。我爸說,那時候醫生不知道有急救藥,當地醫療條件也有限,氣管切開后大出血,人就沒了。
我從小沒了媽媽,經常被別人笑話,就有些自卑。青春期的時候,我開始有癥狀了,腸胃水腫比較多。那后來對于結婚生孩子,我最怕孩子遺傳,但大女兒還是遺傳了。
高一那年,她給我打電話,說右手腫了寫不了作業。老師就說她,你天天不是這兒腫就是那兒腫,腦子怎么不腫?那一刻我一下子就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受過類似言語的攻擊。那通電話讓我下定決心,把我們的故事說出來,讓更多人知道 HAE ,理解我們發病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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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年誤診:我像溺水的人,一點點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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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南
雨燕血管水腫(HAE)關愛中心負責人
「就是一個人,處在一個非常非常非常黑的一個隧道里面,你看不到一絲光。」
愛哲:
章南老師特地從江西過來,也是 HAE 患者組織的負責人。她從 18 歲開始發病到確診,整整用了 30 年。
章南:
我印象最深就是 18 歲,我坐火車去上大學。下車的時候臉突然腫得特別大,眼睛都看不見了。當時醫生說,你就是過敏,趴在小桌板上壓的。從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趴著睡覺了。
后來我經常肚子疼、嘔吐,夜里疼得受不了。到醫院,開始說是闌尾炎,切了闌尾;之后又說是腸粘連、腸梗阻、胰腺炎、盆腔炎。好幾年時間,用了大量的抗生素,但肚子還是疼。
那種感覺,就像一個溺水的人,一點點往下沉,一點辦法都沒有,從白天熬到深夜,熬到實在扛不住了就去醫院。整整 30 年,我完全就是處在一個非常非常黑的隧道里,看不到一絲光。
我先生就常說,你怎么身體那么差呀,天天跑醫院啊?我想他可能下輩子會找個健康的人吶,不再會找我了,哈哈哈。
反反復復這么多年,我就想,哪怕是癌癥我都認,只要能確診。這后來甚至成了我的執念:60 歲之前再查不出來,我就捐獻遺體,讓醫學界開膛破肚看看我肚子里到底是什么東西。
2011 年,我 48 歲那一年,才有了轉機。我在美國的親戚看到一篇文獻,翻譯寄給我。我一看,這不就是我嗎?上面提到北京協和醫院變態反應科,我就試著給支教授寫了一封郵件,她回我:來吧。
我當時就想啊,協和的教授,真的會理我,還給我加了號。我去了北京,抽了血,僅用三天就確診了 HAE 。
誤診三十年,三天就有答案。我當時整個人都懵了:原來這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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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來答案:我不是矯情,我只是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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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高
HAE 患者
「我當時確診的那一刻,我是抱我媽親了一口的。」
愛哲:
小高是從上海過來,一直在社交媒體上做 HAE 科普。
小高:
我 8 歲開始手腫腳腫,正好是秋天吃螃蟹的時候,大家都說是海鮮過敏。我家本來靠海,但從那以后,我再也沒吃過海鮮。
高一的時候開始面部水腫,發病的時候我臉腫得特別厲害,鼻子外翻、嘴歪、流口水,特別丑。正好是青春期,我就特別自卑。因為嘴歪嘛,家里以為是面癱,后來甚至開始搞迷信,類似于跳大神。其實也去醫院看了,打了激素藥,但一點用都沒有。
然后是大一軍訓,剛開始是手腳腫、臉腫,有一天喝水有異物感,我知道壞了,嗓子腫了。趕緊去校醫院,醫生給我查了補體,說:你可能是罕見病,去北京協和找張宏譽教授吧。
我當時也是找到支教授,確診的時候,我一下子抱著我媽親了一口。然后我就問支教授:我不是海鮮過敏吧?我還能吃海鮮嗎?她說:可以吃。
別人可能不理解,確診了罕見病為什么會開心?因為 13 年來,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怪病,一直被說矯情、裝病。確診那一刻,我終于知道:我不是矯情,我只是生病了。
以前我不敢談戀愛,覺得自己不能拖累別人,不能把病傳給下一代。后來遇到我老公,談了三個月時,我就跟他說,這個病有 50% 概率會遺傳。他就在網上查,然后說后面肯定會有更好的治療手段的,他覺得沒問題。
當然,也有很多人是介意這個事情的。因為我在小紅書上分享 HAE 的癥狀,認識了一對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情侶。女生跟男生說了這個病,問男生家里能不能接受。男生就找到我,他一直糾結的點是,你這個病真的不能根治嗎?我說不能根治,就是終身用藥的一個狀態,但是也會控制得很好。
男生知道了之后就一直不表態。后來女生自己做了分開的決定。我覺得,如果真的這樣猶豫不決,盡早分開真的更好,當成是一個試金石了,畢竟人在未來肯定還會有很多的挫折和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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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者堅守:兩代人,守了幾十年,從無藥可醫到有藥可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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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玉香教授
北京協和醫院 變態(過敏)反應科主任醫師
「以前只能眼睜睜看著病人窒息、氣管切開,現在我們有藥可治了。」
愛哲:
剛才大家都不約而同地談到了張宏譽教授,那今天的重要嘉賓是北京協和醫院的支玉香教授。中國很多的HAE 患者,是她和她的導師張宏譽教授確診、跟蹤、治療的。
支玉香教授:
我 2000 年考進協和,是張宏譽教授的博士生。上世紀 80 年代,張老師是國內第一個關注 HAE 的人,他把這個課題交給我時,我就翻看他的手寫病歷,心情特別沉重。
張老師畫了很多家系圖譜,就像麗麗講的一家三代這樣的。當時缺少試劑、沒有急救藥,很多患者喉頭水腫,來不及搶救就走了。那么當有這樣的病人去世的時候,就會有特殊標記,我看著特別心酸。
那時候我跟張老師出門診,有一位病人就講述他的恐懼。當他發現了自己也是這個病的時候,特別緊張,因為他小的時候就像麗麗一樣,親眼目睹了他的長輩因為這個疾病去世。
還有一位病人,年三十晚上喉頭水腫,張老師就整夜守在醫院。我被這種對病人高度負責的態度所觸動,張老師把這個課題交給了我之后,我真是全力以赴,后來還出國專門進修這個疾病。
以前我們只能眼睜睜看著病人窒息、氣管切開,很無力。2020 年、2021 年是重要的轉機,HAE 進入罕見病目錄后,相關的急救藥、長期預防藥先后上市,還進了醫保,現在七八成患者可以依靠長期預防藥做到「零發作」,不用再天天提心吊膽。
剛剛大家分享的時候,雖然這些故事很悲傷,但是大家現在都能夠面帶笑容,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
其實這個病的診斷不難,推薦的 HAE 診斷金標準就是補體學的檢查,主要是補體 C1 抑制物的濃度, C1 抑制物的功能,還有補體 C4 這三項檢查,難的是很多患者和醫生都還不知道這個疾病。患者手腫以為是過敏,去變態反應科,肚子疼去消化科,喉頭水腫去耳鼻喉科,沒人想到 HAE。
按照 HAE 全球發病率,中國預估有兩三萬患者,現在確診大約兩千人,很多人還在被誤診,走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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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相照亮:從孤身一人,到擁有自己的 「家人」
愛哲:
確實如此,特別是早期的時候,醫生和患者都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
章南:
我是 2011 年確診的,2012 年我就加入了一個國際組織 HAEi ,接到通知去參加第一屆國際大會。我就跟我先生一起去了,才知道全球這種病的人多得很,還有那么一點兒大的小孩都來參加了。在這之前我不知道中國有第二例,一直覺得自己特別孤單。當時我周圍那么多人,他們都很開心,一點兒都不像患病的人。
第三天會議結束的時候,我就犯病了,他們就捐了急救藥,我打一針下去,一小時就好了。我就當時覺得是神藥,原來這種病真的有藥可治。
我就想,要是我們也有這樣的組織多好啊。2017 年在國際組織 HAEi 的幫助下,我們和蔻德罕見病中心、北京協和醫院,共同成立了雨燕血管水腫(HAE)關愛中心。
我們現在有了自己的患者組織,通過社交媒體傳播,陸續就有很多病人找到我們。我們還會公布全國哪個城市、哪個醫院,具體到哪個醫生可以就診。
此前是一定要去北京協和醫院變態反應科才可以治療,現在全國可以找到 100 多位醫生就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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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不敢活,到敢好好活:生而罕見,但不孤單
愛哲:
以前HAE患者不敢吃冰、不敢吃辣、不敢熬夜、不敢獨自出門、不敢遠行,活得小心翼翼,現在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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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南:
以前我不敢一個人出門,出門不能超過 4 天。現在我滿世界跑,西班牙、澳洲、英國、馬來西亞,都去過。隨身帶著急救藥,心里就有底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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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高:
以前吃什么都有顧忌,現在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海鮮隨便吃,冰的、辣的都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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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麗麗:
以前過的是老年生活,到點兒就得睡覺。現在敢熬夜了,哈哈哈,現在熬到 12 點、1 點都沒事。
愛哲:
氣球人——這是 HAE 患者給自己起的稱呼。因為他們的身體像氣球一樣,不知道什么時候會腫起來,不知道哪個部位會腫起來。
在現代醫學的幫助下,HAE 患者今天已經能夠做到「零發作」了。但估計還有兩萬多名患者奔波在求醫問藥的路上,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怪病。
5 月 16 日是世界遺傳性血管性水腫日,希望更多的人能通過本期節目知道 HAE,了解 HAE,一起幫助潛在的患者找到彼此,過上「零發作」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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